《风吹芦苇生》富翁预备役

4、试探

　　“卢苇，我跑不动了…”卢之延扶着墙，气喘吁吁道。

　　“不行，”卢苇拉住他，“天亮之前要跑出贫民区，我们得到城市去。”

　　卢之延点点头，往前跑了两步后两眼一黑，直接倒在地上。

　　他们一刻不停地跑了十多公里，不仅卢之延受不了，连卢苇都有些想吐。

　　“暂时休息三分钟吧，我们找个地方藏一下。”卢苇拉着他往巷子里面走，深夜的大街上安静无比，只有路灯发着浅白的幽光，让人看了胆寒。两个人蹲坐在矮墙后面，双双喘着粗气。

　　“你之前去过城里吗？”卢之延问道。

　　“去过一次。”卢苇回忆着，“我被卖了几十次，大部分都在贫民区，对城里没什么印象。”

　　“到那之后，我们再去哪？”

　　“到了再说吧。”卢苇撑起身子，“走吧。”

　　“不行，我现在没力气。”卢之延垂着头，两只手把脸紧紧捂住。

　　“那你自己在这吧，我先走了。”卢苇觉得他有点拖后腿，故意跑走。

　　“别！”他惊呼道，“我这就走。”

　　说着，卢之延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追着她的背影往前赶，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又飘动着向后移去，卢苇回头嬉笑着跑来跳去，她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无比，像一把宝剑。

　　卢之延也莫名笑起来，许是因为他明白卢苇是在捉弄他，他也确实被捉弄了，沉重拖沓的脚步撞击着柏油路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鼓着嘴。

　　大路旁边有着数不清的小巷，在路灯照不到的区域，黑暗肆意蔓延，卢之延警惕地瞥向每个巷口，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人。

　　只一秒，和巷子里的双瞳对视的那一秒，卢之延愣在原地，双腿霎时间软得像一滩烂泥，他凭着惯性往前跌了几步，喉间像被水泥封住一般发不出响声。

　　“卢苇……”

　　“怎么了？”卢苇笑道。

　　“卢苇……”

　　卢苇收了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口，只一片黑暗。

　　卢之延毫无预兆地疯跑起来，卢苇也直接扭头飞奔，两个人都默契地闭上嘴，街道上只有咚咚的脚步声和恐惧的喘息声。

　　“卢苇！”眼看卢苇越跑越快，卢之延慌乱起来，他伸出手胡乱往前探，卢苇的衣摆愈发模糊，像水消失在涟漪中。

　　卢苇知道是被人发现了，她不清楚那个人的意图，但她知道不能叫喊，那不是呼救而是呼亡。于是，当她听到卢之延惊恐的呼声时，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把他甩掉。

　　卢苇见弯就拐。

　　“卢苇！”极端的恐惧漫上心头，卢之延哭喊道。

　　卢苇怒目圆睁，回头拽过他的手腕就狂跑起来，卢之延像一个在空中摇摆的塑料袋。

　　两个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卢苇肚子一紧，哇啦一声吐了出来，她瘫在地上，感觉眼睛肿的要掉出来。

　　卢之延看到卢苇的呕吐物，自己也吐了一地，他擦擦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穷人区的边缘，城市近在咫尺。

　　理智告诉卢之延，两人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可他看着双目无神的卢苇，竟留下了两行泪。

　　“你刚才是要丢下我我自己跑吗？”

　　卢苇不语，烦躁地嘬了下唇。

　　卢之延痛苦地皱起眉，闷头往前走。

　　“什么抛不抛弃？”卢苇抓了下头发，闷闷开口道：“我是你父母吗？我也是个孩子，我只比你大一岁，没有我你还在里面等着挨揍呢，我不欠你的。”

　　卢之延愤怒地转头，又无法反驳，气得他狠跺了两下脚。

　　两个人沉默之际，只听身后的房门骤然响起，卢苇不敢回头，撑着地面就想站起来跑，可她体力消耗太大，四肢如注了水般摇摇晃晃。

　　她惊恐地回过头，一个穿着麻衣的老太太皱眉看着她，对着他们的呕吐物啧了两声。

　　“恶心死了。”老太太说道，脸上的法令纹顿时重了几分。

　　直觉告诉卢苇眼前的老太太暂无威胁，她还是扶着墙站起来，抬头一看发现卢之延已经跑出去几百米了。

　　她闭上眼。

　　这么害怕被抛弃的人，不也同样会抛弃别人。

　　谁也别骂谁，大家都是一路货色。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门口吐是什么意思？”老太太自下而上地打量着她，“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马上走。”卢苇边说边后退。

　　老太太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道：“你等等。”

　　卢苇又往后退了退。

　　老太太往里一倾，又颤颤巍巍地走出来，递过两张纸钞。

　　卢苇想也没想就接下，一股脑揣进兜里，随后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她颔首笑笑，大步跑走。卢之延躲在墙角边，看她跑来之后立马跟了上去。

　　“你刚才是要丢下我自己跑吗？”卢苇掐尖嗓子道。

　　卢之延两颊一红，脚步也重了一分，不敢跟得更近。

　　“你是要抛弃我吗？”卢苇昂着头，鼻孔重重出气，“自己这幅臭德行，还有脸说别人，你比我自私多了！”

　　“我保命有什么不对…”卢之延小声道。

　　“那我的命也很重要啊，你对我来说是拖累，我也不想要你了。”

　　“我怎么拖累了，我…我给你吃的…”

　　“不用！”卢苇噌的一下亮出票子，“老娘有钱。”

　　“你…！”卢之延眼巴巴地瞅着那两张鲜艳的红钞，不自觉抿了下嘴。

　　城市里明亮的灯光照在身上，卢苇的步子都轻快起来，她嘚瑟地晃着钞票，眉飞色舞。

　　“气不气？气不气？气死你。”她嘲讽地吐出舌头。

　　眼看卢之延整个人萎下去，卢苇兴致大发，把钱收好后张开手把住他的头，咬牙切齿地晃了晃。

　　“行了小狗，我们分道扬镳吧，你带着你珍贵的零食浪迹天涯去吧。”

　　她猛的一甩手，卢之延的头晃出去老远。

　　“神经病。”他喃喃道，“不行，我们得一起走。”

　　卢苇也懒得再和他闹，她在路边找了个热闹的小面馆，跳到椅子上喊道：

　　“老板，来一碗最便宜的面，谢谢。”

　　卢之延扒着桌子，也不说话，眼神由委屈慢慢转成哀怨。

　　卢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不说话，面很快做好端上，腾腾热气笼住了她的五官。

　　卢之延啧了几声，卢苇只浅浅笑着，红润的嘴唇裹着金黄的面条，汤汁飞溅出来，溅到他的眼前。

　　他偷偷拿手指抹了一下，低下头含进嘴里。

　　“行了！”卢苇一把拽过他的手，嘴巴还在缓缓嚼着。

　　“老板，再来一碗。”

　　卢之延撇嘴笑起来，爬到椅子上坐好。

　　“想吃就直说，装可怜给谁看…”

　　卢之延歪头笑笑，把脸埋到碗里先喝了口热汤。

　　“快吃，一会我们逃单好不好。”卢苇眯眼笑起。

　　“好啊，我先跑你断后。”卢之延认真地说道。

　　“精死你得了。”她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道。

　　卢苇还是非常有素质地付了饭钱，她揽过卢之延，随意地找了个机器人，往它嘴里喂了两枚硬币。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几岁的人就不能进孤儿院了？”

　　“根据您的问题，我做出回答：根据我市法律，满足孤儿院收养需具备以下条件，一，年龄十四周岁以下的……”

　　卢苇懒得听它啰嗦，直接大步走开，卢之延忙跑了两步，拽着她的肩膀。

　　“我们去孤儿院？”

　　“不然去哪？”卢苇反问道，“你要找你爸妈？”

　　“怎么可能？”卢之延笑出来，“我不认识他们，而且他们已经抛弃我了。”

　　“你怎么老说别人抛弃你，你那时候就是个瓶盖。”

　　“那也是生命。”卢之延撒开她，正色道，“他们就是抛弃我了。”

　　“你不能怪他们。”卢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选择发展最好的培养皿有什么不对？你要怪就怪那个刘什么东西，是他让你出生的。”

　　卢之延抿着嘴不出声，眼神也回避开。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套道理，每个人都试图说服别人去认可自己的道理。卢之延认同卢苇的话，但他也不想否认自己。

　　他怎么能不恨他的父母呢，他怎么能不恨那个最好的孩子呢，光是想象着他们和和美美，温馨快乐的画面，就足够让他疯狂了。

　　为什么幸福偏偏避开了他。

　　“难过了？”卢苇歪过头，眼神里带着闪亮的狡黠。

　　卢之延负气地扭过身。

　　“哟哟哟，是不是还要掉眼泪了？”卢苇打趣道，“好了好了，我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吃过的苦比你多，有什么好哭的。”

　　“我没哭。”卢之延抿着嘴，避开了她的拥抱。

　　“这小臭脾气…”卢苇觉得有损面子，跑过去踹了他一脚，又张牙舞爪地跑开。

　　“神经病！”卢之延拍拍屁股，笑骂道。

　　卢之延看着她笑哈哈的背影，猛然想起她刚才要拥抱自己的画面，心底涌上一丝后悔。卢苇对他就像对小孩一样，总是说一些欠嗖嗖的话，导致他分不清她是嘲讽还是安慰，可明明他们差不多大……

　　如果大一岁的是我呢，卢之延想着。

　　他嘟起嘴，摇了摇头。

　　有些人，她带来的感觉就是天生的，不是年龄能左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