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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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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几人驱车来到索温镇西部的一家饭店,此时正值晚饭前后,大厅里人满为患,基兰正排队等号的空隙,卢之延在不远处和饭店经理简单交流了几句,随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林德太太,麦克先生,不用等了,四楼有间空着的包厢。”
“怎么?”麦克先生噌地站起来,“斯托伦先生,您去加钱了吗?”
“这怎么合适…”林德太太抱歉地笑笑,“斯托伦先生,本来是我们要请你吃饭的,怎么能麻烦你做这些…”
“没什么不合适的,”卢之延微微皱眉,他很反感这些无意义的推脱,
“跟我上来吧。”
乔娜蹦蹦跳跳地去喊基兰,又跳到卢苇旁边,她正低着头看手机。
“姐姐,看什么呢?”
“哦,没事。”卢苇熄屏笑笑,无意间又和卢之延对视上。
看什么看……
众人移步电梯内,逼仄的空间让两人的物理距离瞬间缩小,卢之延站在卢苇身前,高大的肩背把她整个人遮住。卢苇抬手翻看手机,一不小心,指尖滑过卢之延的后背。
“不好意思。”她随意敷衍了一声,一脸忧愁地盯着屏幕。
卢之延回身直盯着她,脸巨臭无比,可卢苇却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压根没看见他的臭脸。
“我看你很好意思……”他冷笑一声,“卢小姐,我冒昧地问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人物,让你连维持礼貌的心思都没有了?”
闻言,卢苇略抬眼皮,她揣起手机,终于肯赏脸看向他,她面带一丝笑意,沉默着打量起他的神色。
好奇,猜忌,还有一丝慌乱。
卢之延,你到底想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如果拿她当陌生人,你现在应该带着你标准的笑容,说一句冷冰冰的没关系;如果认她这个旧相识,这点小事恐怕是没有大作文章的必要吧?
一副精英做派,到头来却还是小孩子脾气。
“很重要的人,”卢苇笑道,“斯托伦先生,原来你有打听别人私生活的癖好啊?”
卢之延微微抬眼,大片眼白裸露在外,看起来冷漠异常。
他不爽极了。
很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斯托伦先生又是什么意思?
电梯门缓缓打开,众人依次走出,眼看身前的卢之延仍巍然不动,卢苇侧过身,准备从他身旁挤出来。
已经迈出半条腿,卢之延却突然横过手臂,手肘顶住卢苇肩膀,把人摁在电梯墙上。
卢苇一脸茫然,“干嘛?”
这时,麦克先生回过头看向他们,眼神耐人寻味。
卢之延不自在地撇了撇嘴,肩膀回正,道:“左转,415。”
麦克先生了然一笑,拥着即将回头的几人消失在电梯口。
“神经病。”卢苇白他一眼,扒住电梯门往外走。
包厢内,麦克一家已经围着圆桌坐好,只剩麦克先生和基兰之间连着的两个空位,见卢苇进来,基兰主动地往旁边挪了挪,好给她让出位置,卢苇也就顺势坐到了他旁边。
卢之延进门后微微一笑,随即脱下风衣,他里面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宽肩窄腰,倍显身材。卢苇趁机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叶琳娜,配文:
这个,卢之延就长这样,说实话,是不是还挺帅的?
叶琳娜已经一天没有上线,卢苇暗暗有些不好的猜想,她又发了一条消息,问叶琳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卢之延阔步走来,大腿贴着卢苇的椅背擦过,他垂眸一扫,瞥向卢苇的手机屏幕。随后迅速地回过脸,面无表情地坐到位置上。
包厢内的机器人送来电子菜单,卢之延随意勾了几个,然后传给了麦克先生。
“这些就够了,太多了…”麦克先生笑着摆摆手,把菜单推回来。
“不用跟我客气。”卢之延这么说着,转头却把菜单递给卢苇,
“卢小姐,希望这家店的菜合你胃口。”
卢苇接过菜单,加了几个自己喜欢的菜,转头传给基兰,基兰却又笑着往回推。
“那就先点这些。”卢之延笑道。
饭菜上得很快,几人边吃边聊,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麦克一家互相接话,卢之延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牛排,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卢苇也无心交谈,只顾吃饭,嚼的嘴都有些累了。
“卢小姐,”林德太太问,“你是亚洲人吧,不上学了吗?”
卢苇笑道:“我都已经工作四年了,前些日子刚辞职。”
“哦,为什么呢?”
“不想干了,”卢苇坦诚地,“公司里一群贱人,以前还愿意和他们斗智斗勇,后来也懒得理他们了,反正也攒下了不少钱,就干脆辞职了。”
“啊,正确的决定,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嘛!”林德太太表示理解,“正好留在我们曲克曲克,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卢苇干笑两声,犹豫了两秒又说:“林德太太,我不会在曲克曲克工作太久,大概不会超过一个月。”
林德太太愣了两秒,脸色稍微有些挂不住,但她马上又笑起来,
“怎么,卢小姐,为什么呢?”
“我还有别的规划。”卢苇含糊过去,不愿透露更多。说完后,她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卢之延。
如她预料之中的,黏滞的目光从身侧袭来,卢之延一手遮住右脸,斜着眼睛看向她。四目相对,他本能躲闪,反应过来后又直盯回来。
“哈哈…”林德太太大笑起来,“没关系的,到时候我也应该恢复了,年轻人嘛,多看看世界是好事。”
“那卢小姐,你有男朋友了吗?”她又问。
啊…好烦。
倒不是卢苇多反感林德太太,也不是她对恋爱这个话题多敏感。她只是简单地认为,人和人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边界感。分寸,才是持久关系的开始。
频繁发问、过度回答,都会让她丧失掉那苦心经营的神秘感。
“还没有,”卢苇表情淡漠,“我没有要恋爱的打算。”
听到“还没有”时,林德太太喜笑颜开,话到嘴边,却被卢苇的下一句噎了回去,她干笑两声,气氛突然陷入尴尬。
“我去个洗手间。”卢苇微笑着,在这个节点离开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卢之延收回眼神,举起杯子抿了口水,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他只觉得很吵,这些声音扰乱了他的思路。
没有恋爱的打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关他什么事。
电话铃声响起,基兰冲他抱歉一笑,走出包间外,不一会儿,他沉默着回到座位,面如土色。
“怎么了?”林德太太关心道。
基兰眼神躲闪,一只手扣着椅子,另一只手搭在桌上,不住地抖动,
“我…我被开除了。”说这话时,他暗暗瞥了一眼卢之延,又迅速收回目光,
“公司上任了新领导,刚下的裁员名单,可能…可能和这次请假有关系吧…”
“啊,基兰…你不该回来的!”林德太太伤心地,她满脸懊悔,“麦克!当时都跟你说了不要告诉他!”
“多大的事!”麦克也一脸愁闷,但他喊道,“正好留在家里,曲克曲克缺人手。”
卢之延环视着桌上的众人,又默默收回目光,摆弄起自己的手指,他极力压下自己上翘的嘴角。
害怕被指责的孩子,选择将过错转移,真是好大的一出热闹。卢之延轻叹一声,不耐烦地看向天花板,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饭局,又莫名其妙地围观他人的家事,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对?
基兰被开除了,那他岂不是要天天待在曲克曲克了?
想到这,卢之延又烦躁地皱起眉,从心底里鄙夷自己这愚蠢的想法。首先,他没原谅也不接受原谅卢苇;其次,他对卢苇的感情状态没有任何兴趣;最后,基兰怎么能跟他比,干嘛像个敏感的狗一样四处乱吠,真是,可不可笑?
“麦克先生,”卢之延不合时宜地打断话题,“曲克曲克应该还有空房吧,比如二楼的四号,或者…六号。”
“啊?”麦克先生满脸疑惑,“当然有的!不过,斯托伦先生,您的房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确实有点问题。”卢之延笑道,“那麻烦您把我安排进四号房吧,租金不是问题。”
“卢小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不太舒服,我就先带她回店里了,账我已经结过了,你们继续吃就好。”
卢之延穿上外套,不等众人反应,便匆匆离开了包厢,他直冲厕所走去,却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卢之延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站至卢苇身后,她靠着围栏,眺望着远处的景色,晚风撩起她及腰的秀发,一切都美得不可言说。
卢之延淡淡地吐出一口气,他突然觉得脸颊有些痒意,似是卢苇轻飘的发尾向他发难,她的头发和她本人一样不安分,卢之延伸出手,隔着空气轻抚她的发梢。
卢苇突然回过头,目光停到他的指尖。
他面无表情地揣起兜,舔了下牙道:
“卢小姐,好巧。”
“再叫卢小姐我就把你从这丢下去。”卢苇白他一眼,“这么优雅的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怪呢?”
卢之延没有接话,他半倚着回廊处的矮柱,深邃的眼眶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里的神色。
“找我什么事?”卢苇问。
“哈,”卢之延轻声笑笑,“谁来找你了,自作多情…”
“卢苇,你不会觉得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吧,你以为我很好奇你吗?不要笑死人了,实话告诉你,第一次见面时我压根没认出来你。”
“哦。”卢苇潦草地应付一声。
她从不认为卢之延有多好奇她,正如她对他那样。七年,七年足够让任何关系变质,他们曾经越是亲密无间,如今便愈发形同陌路。在索温遇到卢之延只是一个巧合,没有这个巧合,哪怕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卢苇也不会为此流下一滴眼泪。
可有可无罢了,卢苇从不觉得自己离不开任何人。
可卢之延不一样,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却总是想方设法地把话题转移到从前,转移到卢苇丢下他的那个晚上。
很奇怪,明明是她的选择,却也同时改变了他的人生。
卢之延啊,纠缠这些让你感到快乐吗?
“你过得好吗?”她淡然发问,像是走形式。
卢之延高傲地昂起头,自上而下睥睨着她,
“如你所见,我成功地不能再成功了。”
“不是现在,”卢苇上前一步,“你离开福利院后过得怎么样?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跟你没关系。”他皱起眉,“你以为我离开你就活不了了?恰恰相反,我一直过得很好,美满幸福。”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卢之延仍然高昂着头,他身姿笔直,话音轻柔,不紧不慢。巨大的财富让他终于有机会培养出一种奢靡淡然的气质,仿佛在下一秒即将爆炸的时刻,他也能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喝着咖啡。
真淡然装假在意,真在意装假淡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那就好,”卢苇笑道,“你没受苦就好,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些。”
“受苦了你也不会难受,”卢之延厌弃地皱起眉,语调都高了几分,“这七年间我死了,你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你都不会知道这事。”
卢之延扭过头,缓慢地眨了下眼,他说的太多了。
“卢之延,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卢苇一脸诧异,“你把我当什么了,这七年里我找过你多少次!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沉默,长久的沉默,空气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走廊里的暖光照到卢之延脸上,高耸的鼻骨隔出亮暗,他的神色晦暗难辨。
黑暗中,卢苇又一次牵起他的手,像曾经那样十指相扣,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背,
“卢之延,你到底在纠结什么,都多少年了,我们现在不是都过得好好的吗?”
“只要你想,我从来是都认你这个弟弟的。”
卢之延扭过头去不看她,鼻尖一酸,再睁眼时眼前只一片模糊。
纠结?怪我纠结……
怎么好意思对我说这种话,就因为你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父母抛弃我也就算了,卢苇,你怎么能抛弃我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好前程,让你忍心辜负我的一片真心?
我把整颗心都剖出来给你了啊。
“别碰我,”卢之延冷言冷语,“拿开你的手。”
闻言,卢苇只觉颜面扫地,也没了继续哄他的心思,她撂开手,转身往外走,临了,她又说,
“麻烦你跟屋里那些人说一声,我不舒服,就先回了。”
卢苇走了,头都不回。
皎白的月光下,一片寂静祥和,走廊里传来几声嬉笑声,卢之延往里缩了缩,以免旁人看到自己。
他揩去眼角的泪,目光下移,落到刚刚和卢苇十指交握的手上。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