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芦苇生》富翁预备役

13、重逢

　　七年，转瞬即逝。

　　卢苇步履匆匆，急忙赶向会议室。她必须在九点之前递交尺寸报表，尽管何璐璐八点四十七分才交给她。

　　会议室里笑声阵阵，卢苇站在门前，轻敲了两下。

　　“进。”宁主理不紧不慢地。

　　卢苇推开门，会议室里的众人全都安静下来，一齐打量着她，脸上带着些难言的神色。

　　“核对好了？”宁主理问。

　　“何璐璐负责尺寸核对，”卢苇不卑不亢，“我只负责型号检验。”

　　宁主理半躺在椅子上，慵懒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报表，往桌子上一撇。

　　“你是组长。”她说，“亲爱的，组长，就要尽好组长的责任，明白吗？”

　　卢苇无语一笑。

　　“哦，先坐吧。”宁主理轻挥小指，“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从技术部调岗过来的，划到你们组。”

　　对面的两个人皮笑肉不笑，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笑道：“卢组长好。”

　　“宁主理，我们组里人太多了。”卢苇疲惫地。

　　“这个项目马上就要完结了，等下个项目开始再加人吧。”

　　“卢组长这是什么意思？”没等宁主理发话，其中一人率先发问，卢苇不禁一惊。

　　“是觉得我们会挤占这个项目的成果吗？”

　　卢苇半张着嘴，觉得好笑无比，她看向宁主理，宁主理眼神躲闪，想也是不愿多管闲事。

　　宁泽，把这种烦人的东西丢给我，这就是你的作风？

　　“知道了还问什么？”卢苇挑眉笑道，“你们现在进来，最后的名单上加不加你们两个的名字，到时候奖金又怎么分？这对我们不公平。”

　　“卢苇，”宁主理直呼其名，“冷静一点，不要有失分寸。”

　　“这间屋子里没一个有分寸的，”卢苇两手一摊，“宁泽，上星期你刚把张薇从我组里调走，现在又执意塞人，你对我有意见？”

　　“注意你说话的分寸！”宁泽也有些动怒，“这是上面统一规划的调动，不要随便冤枉人。”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长桌那头的男子笑眯眯地站起来，小手一指，说道：

　　“卢组长，火气太旺了，您瞧瞧您自己的黑眼圈吧。”

　　卢苇懒得搭理他，转头对宁泽道：“这俩人我不要，你爱给谁给谁，反正别给我。”

　　“有本事去找部长啊，找我发什么神经…”宁泽白她一眼，“卢苇，你有什么好狂的，哪有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卢苇已不觉诧异，她单手撑着椅子，眯起眼打量着宁泽，怒极反笑。

　　“说这话你也不心虚，”卢苇说，“随你们吧，我不干了。”

　　卢苇不顾众人的反应，扭头离开了会议室，从自己的办公桌上取出早就写好的辞职书，大步走到部长办公室，推门而入。

　　“怎么不敲门？”部长皱眉道。

　　“签个字。”卢苇在她对面坐下，把辞职信往前一推。

　　“你要辞职？”部长惊诧地。

　　“别这幅表情，”卢苇双手一支，笑眯眯地凑近，“你很早之前就想整我了吧，这会儿就别假惺惺地装样子了，姐不干了。”

　　“不要血口喷人，”部长往窗外瞥去一眼，警告道，“卢苇，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要辞职的。”

　　“您说的对，”卢苇仍笑着，“没人逼我，我自己不想干了。”

　　半小时内，人事将她本月的工资打到卡上，连带着项目的一部分提成。她也早早收拾了东西，提着两个包就进了电梯。卢苇回头望去最后一眼，感慨道，来时用了三年，离开却只需要半个小时。

　　搞笑死了。

　　电梯降至十七楼时突然停了一下，门还没开，卢苇已本能般准备好了笑容。

　　梯门打开，男人西装革履，抬眼瞥了眼电梯内的卢苇，随后稍许烦躁地迈进来。

　　“卢组长，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工位上吗？”

　　“不干了，”卢苇笑道，“明总，请安静一点，不要打扰我的好心情。”

　　明羽尘瞪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卢苇道，“我来公司四年了，每天都想去死，你养了一堆人不人鬼不鬼的烂货，天天折磨我，换你你也辞职。”

　　明羽尘显然被她这话呛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电梯行至一楼，卢苇争先跑出，大笑着离开了这个磋磨了她四年青春的地方。

　　死公司，明天就倒闭吧！她喊道。

　　卢苇没着急回家，她把宁泽、部长一行人贪污受贿的证据导出来，噌的一下传到网上。

　　“去死吧，都去死吧。”卢苇笑得像个反派。

　　干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切换到托宝上。

　　叶琳娜果然在线。

　　托宝是个影评软件，卢苇经常在上面看电影，然后花两个电影的时间写一大段影评，这算是她最大的消遣。

　　多亏了托宝，她才能认识叶琳娜。

　　说起来，还是叶琳娜主动加的她。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托宝突然发来了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名叫神都忌惮我三分。

　　卢苇见这狂妄的网名，一笑而过，也没理她。直到某天，她突然发了几百条信息过来。

　　卢苇皱着眉头点开，发现这人写了几百部影片的影评，全是卢苇看过的，甚至影评的顺序和她观看的顺序都是一致的。

　　她莫名来了兴致，熬夜看完了她写的所有影评。卢苇惊奇地发现，她们在好多地方的观点都有着惊人的重合，这很罕见。

　　“你叫什么名字？”卢苇问。

　　“叶琳娜。”对面答。

　　叶琳娜23岁了，据说有四分之一的日耳曼血统。这五年里，几乎每一天，卢苇都要和她联系。即使卢苇从未见过叶琳娜，但她无端生出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叶琳娜像温柔的母亲，承接住她所有的情绪和疑惑。卢苇已经把她当成了挚友。

　　卢苇迫不及待地回到家，缩到床角，点开和叶琳娜的对话框。

　　卢苇：叶琳娜，我终于辞职了，还把那些死人领导的黑料抖出来了。

　　叶琳娜秒回：你做好准备了吗？

　　卢苇：什么准备？

　　叶琳娜：不在机器制造行业混的准备，应该不会再有公司接受你了。

　　卢苇：没事，不混就不混了，这个圈子里没一个正常人。

　　叶琳娜：你还有钱吗，这段时间不好过的话，请随时找我帮忙。

　　卢苇抚住胸口，倍感幸福地缩进被子里。

　　卢苇：叶琳娜，我想见你。

　　叶琳娜：很抱歉卢苇，虽然我也很想见你，但我的职业不能允许。

　　叶琳娜的职业神秘至极，卢苇查询不出她的任何身份信息，或者IP住址，她只知道她叫叶琳娜。

　　不过这就够了，朋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理解。

　　叶琳娜：卢苇，辞职之后你要干点什么呢？

　　卢苇：旅游吧，总之去玩一玩。

　　叶琳娜：那你要不要来斯威兰。

　　斯威兰是北极附近的一个小岛，卢苇曾经听说过。

　　卢苇：叶琳娜，你在那里吗？

　　叶琳娜发来一个微笑的松鼠表情包，紧接着又说：我不在，但那算是我的故乡，我在那生活过几年，很美好的地方。

　　卢苇放下手机，顿时感到心驰神往。

　　次日，卢苇已订好了机票，带着自己的两箱行李上了飞机，一路颠簸，到达斯威兰时已是凌晨四点。

　　叶琳娜生活过的地方不是斯威兰的市中心，而是南部名叫索温的一个小镇里。可时间已晚，卢苇便在斯威兰的一个酒店中过了夜，隔天天一亮，她便坐绿皮火车前往索温。

　　很古老，这是卢苇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她只在课本上见过绿皮火车，万万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地方在使用这种落后的设施。说来倒也不奇怪，斯威兰的生态环境极为脆弱，经不起大幅度的工业侵染。不过卢苇却很开心，她觉得这样反而带着些古朴的特色。

　　一路看着雪色，她几乎快要睡过去，绿皮火车缓缓停下，卢苇也从桌子上爬起来。窗外便是索温了，雪山上红木搭起的小镇，温馨异常，如童话世界一般。

　　卢苇拿着叶琳娜给的地址，找到了名为曲克曲克的小旅馆，叶琳娜说她在二楼的5号房间里住过一段时间。

　　卢苇推开门，旅馆的一楼大厅是个小酒吧，当地的日耳曼人举着酒，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把脸喝的通红。卢苇张望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类似前台的地方，里面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老头。

　　“你好！”卢苇喊。

　　小老头转过身来，脸上眉毛胡子一并竖起，显得滑稽异常。

　　“我要租房子，”卢苇说，“请问二楼的五号房还空着吗？”

　　“空着，”老头抬眼看向她，“斯托伦先生今早刚退了房，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卢苇摇摇头，“我不认识什么斯托伦，我认识一个叫叶琳娜的，您对她有印象吗？”

　　老头趴在桌子上思考了半天，郑重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卢苇笑着，“时间太久了，她离开这好久了。”

　　叶琳娜住过的房间果然温馨异常，地板是喜人的红栗色，窗口朝南，傍晚的大片夕阳光洒在被褥上，让人看了就有想睡上三天三夜的冲动。

　　旅馆的主人，那位严肃的小老头名叫麦克，经营这家店已有三十年，他刚才又严肃地敲开房门，说斯托伦先生不小心落下了一块表，在沙发软垫上。

　　卢苇往沙发上一瞧，果然软垫上有块银色的金属表，一看就很贵的款式。她下楼拿给麦克先生，顺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麦克的女儿乔娜马上给她端来了一杯咖啡。

　　“免费的。”乔娜笑得明媚。

　　卢苇拉住她，随手取下自己腕上的镯子递过去，她想十几岁的孩子，总是爱美的。

　　“免费的，我不能要。”乔娜摇摇头，眼睛却紧盯着镯子。

　　“我这也是免费送你的，没事。”卢苇把镯子塞到她手心，乔娜蹦蹦跳跳地跑走了，不一会又端来一盘小饼干。

　　卢苇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可是叶琳娜恰巧不在线，要不然她一定要坐在这个温暖的角落和她分享所有的一切。

　　多么美妙的一次辞职啊，卢苇心想。

　　正观赏着窗外的景色，麦克先生却突然坐到她对面，他古板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乔娜的镯子，谢谢你。”

　　“不客气，”卢苇笑道，“您女儿很可爱。”

　　“这的风景不错吧？”麦克先生问。

　　“非常美，”卢苇点头，“从这里可以看到那边的山林，还有晚霞。”

　　“这是个好位置，”麦克先生说，“经常有人争抢这个位置呢，你今天很幸运。”

　　卢苇笑起来，突然想到叶琳娜会不会也坐过这个位置。

　　肯定会的，她想，叶琳娜那么热爱美的一个人，肯定会发现这个角落。

　　“斯托伦先生经常在这坐。”麦克先生说。

　　卢苇微微皱眉，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听到斯托伦这个名字了，他救过麦克先生的命吗？为什么一直提？

　　“斯托伦是谁？”她问。

　　“你不认识他？”麦克先生惊诧地。

　　“我们索温最有钱的人，不不不，整个斯威兰最最有钱的人，不，这还不够，总之，他很富有就是了，富可敌国。”

　　“哦哦。”卢苇被他这幅认真样逗乐了，捂着嘴巴笑起来，眼看麦克先生一直盯着她，她觉得这样可能不太礼貌，忙起身走到店外面。

　　“哈哈哈哈哈哈…”卢苇放肆大笑着。

　　她笑到肩膀乱晃，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转身要进店门，却突然有一种想回头看的冲动。

　　卢苇向来顺应内心。

　　曲克曲克旅馆旁边的小巷口,一个高挑纤瘦的男人裹在灰色的风衣内，他倚在墙边，形销骨立。挺括的风衣领口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疏离凌厉的眉眼，晚霞的微光从西打来，给他的黑发镀上了一层金边，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透的忧伤。

　　他直盯着卢苇，不带一丝情绪。

　　卢苇愣在原地，男人的身影模糊起来，幻化成灰黑色的泡影，她的内心只竭力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卢之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