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碑谜踪》夕上枕清川

57、故地不识 青丘的

　　青丘的宴会足足摆了七日。
　　白日里是各派交流论道、年轻弟子切磋较技，入夜后便是觥筹交错、丝竹管弦。青丘上下处处张灯结彩，连山道旁的梧桐树上都挂满了灵光流转的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山间。
　　合欢宗被安排住在东侧的客院，院子不大，却精致雅静，院中种着一株老桂树，满树金黄，香气馥郁。七分到了最靠里的一间屋子，推开窗便能望见后山一片连绵的青丘祖地——那些隐没在云雾中的古老建筑，在晨光暮色中若隐若现。
　　七对此的评价是：“风景不错，就是虫子有点多。”
　　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走在青丘的石板路上，他像一个真正的游客，会驻足看路边石柱上雕刻的狐尾图腾，会好奇地打量那些身穿青丘服饰的族人，会在经过某座古老祭坛时随口问一句“这是干什么用的”——然后得到东华含糊其辞的回答：“大概是祭祀祖先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东华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彬儿走在一旁，看着七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袍子，肩头趴着一只装睡的小白狐，步伐不紧不慢，神态松弛而淡然——就像一个真正的、第一次来到青丘的年轻散修，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却又不过分热切。
　　可她知道他不是。
　　他是白暮雪。
　　是这座山的旧主，是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棵古树、每一缕风中携带的气息，都应该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像一个被擦去了名字的书页，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要是他有记忆就好了。”彬儿在心里想。
　　她想象着七若是记得一切，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他会指着某座山峰说“我小时候在那儿掏过鸟窝”，或许会在路过某棵古树时停下来，说“这棵树是我种的”，或许会在宴席上被人认出，然后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但那只是想象。
　　现实中的七，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雪团，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的山峦，目光清澈而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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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的第三日，青丘举办了一场赏花会。
　　地点在后山的桃林——那片桃林据说已有万年历史，是青丘初代族长亲手所植。此时正值花期，满山遍野的粉白色桃花层层叠叠，如同一片绚烂的云霞铺展在山间。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游人的肩上、发间，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各派的年轻弟子们在桃林中穿梭嬉戏，三五成群地赏花饮酒、吟诗作对。合欢宗的几位女弟子也混在其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七本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着，却被东华硬拉了过来：“人家青丘好心办赏花会，你躲在屋里算怎么回事？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人仙，不需要晒太阳补钙。”
　　“……”东华噎了一下，随即改口，“那你出来看看风景也行啊！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
　　七看了一眼满山的桃花，又看了一眼东华，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找了一棵靠边的老桃树，在树根旁坐下，背靠着树干，雪团从他肩头跳下来，在他膝上蜷成一团。他摘了一朵落在肩头的桃花，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又随手放走了。
　　桃林中，不少青丘的女弟子注意到了他。
　　这也难怪——七本就生得清俊，加上那副冷淡疏离的气质，在一群热情洋溢的年轻修士中显得格外突出。更何况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高阶气息，对于嗅觉敏锐的狐族来说，简直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那位公子是哪派的？生得好俊。”一个青丘女弟子掩嘴轻笑。
　　“好像是合欢宗的长老，姓七。”
　　“合欢宗的长老？这么年轻？”
　　“听说是散修出身，天赋极高呢。”
　　“散修？那可真是了不得……”
　　几个胆子大的青丘女子结伴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姑娘，眉眼灵动，落落大方。她走到七面前，微微欠身，笑意盈盈：“七长老一个人在此赏花？不如与我们一同去那边亭子里喝一杯桃花酿？青丘的桃花酿可是出了名的，错过可惜了。”
　　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同样面带期待的女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礼貌而疏离地摇了摇头：“多谢好意，我不胜酒力。”
　　那黄衣女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那便喝茶也好。我们青丘的桃花茶也是一绝。”
　　“我带了水。”七举起自己的葫芦晃了晃。
　　黄衣女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回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倒也没有纠缠，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那便不打扰七长老清净了。若是改日想尝桃花酿，随时可以来找我们——青丘东院的姐妹，随时恭候。”
　　说完便带着同伴们笑着离开了，走出几步，还能听到她们压低的笑声和议论：“好冷的性子，不过真的好俊……”
　　“你可别想了，人家一看就不是轻易动心的人。”
　　“想想也不行嘛！”
　　七充耳不闻，低头继续揉雪团的耳朵。
　　不远处的回廊下，彬儿端着一杯茶，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些青丘女子围着七转，看着她们被他冷淡拒绝后依然笑语嫣然，看着七低着头揉狐狸耳朵、对周围的莺莺燕燕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不安，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怅然。她希望他能被更多的人喜欢，因为他值得；可当他真的被别人喜欢时，她又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谁不经意地拨响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晃了晃杯子。
　　“彬儿？”东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站这儿发什么呆呢？桃花都不看了？”
　　彬儿回过神来，将茶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没什么，在看桃花。”
　　东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七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花瓣，雪团跳回他肩头，一人一狐沿着桃林边缘慢慢往回走，背影清冷而自在。
　　东华笑了笑，揽住彬儿的肩膀：“走吧，回去歇会儿。明天还有一场论道会呢。”
　　彬儿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然后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他有记忆……或许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可她同时也知道——若是他有记忆，他也不会是现在这个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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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林的另一边，南南倚在一棵老桃树上，手里捏着一枝桃花，目光遥遥落在七的背影上。
　　她看着那些青丘女子围上去又散去，看着七始终如一的冷淡从容，看着那只装睡的小狐狸在他肩头甩了甩尾巴——
　　她轻轻笑了一下，将那枝桃花插在了身旁的泥土里。
　　“上一世万人追捧，你嫌烦。”
　　“这一世无人相识，你倒自在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桃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