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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结局(下) 怨生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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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江心系卞时念,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见赵旭伸出双手,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像是索命一般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逼退到落地窗前。
这里是一个快要完工却烂尾的商业楼,数月前的记忆猛地侵蚀温念江的脑海,没想到这样的事竟也能重演一次。
只是这一次,可能任凭谁也来不及救他了。
他被逼到落地窗前,这个窗户没有玻璃,只有窗框,下方是五层楼的高度,瑟瑟的冷风灌进他的裤腿里,他感觉心跳都已经静止了。
他手脚都用不上力气,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听见窗框不稳的晃动声,他的脚一半踩在窗框上,一半已经悬空了。
他紧紧闭上眼,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与新生,只觉得脚下一空,失重感立刻涌了上来,耳边呼呼响起泠冽的风。
时间似乎变慢了许多,他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恍惚间,感觉到有人死命的抓着自己的衣服,难道赵旭在推自己下楼的时候没来得及松手,被自己拖下来了?
还未来得及睁眼查看,“砰”地一声,皮肉开裂,筋骨寸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被震了下,但也只是被震了一下,似乎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
温念江因为冲击力而短暂的失去意识,十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有知觉,四肢还能活动,不可思议地睁开眼。
他感觉到身下那个人是以一个环抱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是将他护在怀里的,他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忽然听到耳边一声闷哼。
分辨出这个声音的归属者后,他四肢都僵硬了,挪着身体往下一滚,忽觉眼前一黑,直冒金星,他回过头,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不亚于他在十八岁那年看见赵承风弟弟坠楼时的情景。
原来,在温念江被赵旭推下楼的一瞬间,卞时念冲了过来,反手抓住赵旭,让他在最下面一层当人肉缓冲,随后将温念江紧紧搂在怀中,护住他的头部,替他减去很大的冲击力。
索性地上并不是水泥地板,而是比较硬的,晒干裂的黑土地。
赵旭的惨状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他承担了两人重量和冲击力,全身的血肉几乎已经快要和黑土地融为一体了。
卞时念半睁着眼睛,鼻子和嘴的血都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模糊的,胸起伏一次比一次小,温念江连滚带爬地上前,想碰却又不敢碰他。
卞时念声音断断续续,就像生锈的发条一样,“别碰我,脏……”
过了一会儿又说,“别看我的脸,会……做噩梦。”
到最后,似乎只剩下嘴在动,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意识有些模糊,似乎在说:“你摸摸我,让我感觉到,你、在、我、身边……”
温念江几乎快要崩溃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袖口一点点擦去卞时念脸上的血迹,但太多了,不停的从鼻子和嘴角留下来,任凭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一时都快忘记喉咙是如何发音的了,他想喊卞时念的名字,但最后发出的只有“啊啊啊”的声音。
他感觉到周围都是寂静的,安静到能听到耳鸣的声音,随后他看到一群人将卞时念和他抬进救护车里,他这时才感觉到四肢的疼痛感。
但他强撑着没有睡着,他想看看卞时念,他怕自己睡着了连对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等到了医院,他本该在病床上被推进去,但刚进医院,他眼看着卞时念和自己的病床被推往不同的方向,于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从病床上滚下去,拖着双腿紧跟着卞时念。
他抓住卞时念的床脚,跟着护士一同推着病床,最终在手术室门口被拒之门外,才被几个医生强拖着给重新带回病房。
不知道是他命大还是卞时念将他护得太紧,医生对他的检查结果是:右手胳膊脱臼外加轻微脑震荡,还有几处擦伤。
其他部位只是因为惯性的冲击而造成阵痛,只需要把胳膊接回去,脑震荡观察一阵,自行恢复就可以。
他非常没耐心地听完医生的诊断结果,压根没听进去任何内容,只一味地询问卞时念怎么样了,在哪间屋子,他要去找。
“你那个朋友命也大得很,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错位刺到肺部,不过不深,但会导致咳血,外加轻微脑震荡,还有左手的旧伤被撕裂了,以后左手应该是完全不能用了,除此之外,没了。”
他听着字字句句,宁愿把痛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到卞时念的病房前,看见卞时念已经醒了,正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温念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眼珠动了动,朝他这边看来。
“傻不傻?”温念江心疼,又有些埋怨他差点把命搭进去的冲动。
“哪里傻?”卞时念轻声道:“为自己喜欢的人去死,是一件非常理想主义的事情啊。”
“可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卞时念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对不起。”
温念江摩挲着卞时念的手掌,脑海中回忆了无数遍昨天发生的事情,隐隐察觉到某个点不太对。
那些人在靠近卞时念的时候,就算脚步和动作再轻,也不至于一点都听不见,更何况卞时念反应速度出了名的迅速,那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反应不过来。
当时那根木棍,他怎么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呢?
他看着卞时念,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卞时念一愣,整张脸都僵了僵,“没有。”
温念江想说,自从被戳破伪装后,卞时念撒谎越来越破绽百出,演技也是断崖式下跌。
温念江轻轻摇摇头,“念念,你撒谎的表现太过拙劣。”
卞时念看着对方的神情,见瞒不过去了,只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左眼,指尖又移到左耳,缓缓说:“这个眼睛看不见了,这只耳朵也听不见了。”
他又抬起了左边的胳膊,手在空中垂落着,晃了晃,“这只手应该也不能动了,我现在控制不了它。”
温念江沉默了很久,期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眼角划过多少眼泪,心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伤是在哪里……”
他忽然反应过来,是在周家,所以卞时念没有说,兴许是怕他自责,内疚。
空气陷入寂静,他们互相对视着,似乎是死而复生后在打量着对方的身形和记忆中有没有变化,珍视着眼前这份美好。
他们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的一阵熟悉的声音,眼中的神情同时产生了变化。
“小温同学,把昨天那件衣服给我。”卞时念补充了句,“有点冷。”
“我去拿一套干净的。”
卞时念看着他,“嗯”了一声。
这个屋子里没有干净的衣服,温念江只能返回自己的病房取回自己换下的衣服。
卞时念艰难地爬下床,只觉得每一次呼吸,肋间都会剧痛无比,他将那件沾满血渍的衣服披在身上,扶着墙走出屋子。
他一步步挪着腿走到隔壁屋子里,已经满头大汗,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病床上,上面躺着的人正是周魏礼。
他反手锁住了门,按灭了灯光,此时只余仪器指示灯照出微弱的光亮,玻璃上还留有他手掌的印记,卞时念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病床前,用手扒着床沿,喊道:“周魏礼。”
他的声音非常轻,也非常哑,就像夜晚喊人的冤魂一样,“睁开眼睛,看着我。”
周魏礼听到动静,眼皮微动,缓慢地睁开了眼,见到卞时念那一刻,骤然瞪大双眼,眼前人身上和脸上都布满了血污,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垂落着,还有点点粘稠的血液顺着指尖流下来,整张脸惨白,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屋内灯光昏暗,他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用手臂捏着床边,惊恐万分地说:“你……你……谁把你放出来的?”
卞时念按住了他胡乱摸索的胳膊,用十分温和的声音说:“没人把我放出来,你忘记了?我的身体早就枉死在周家的暗室里了,今天是我的头七呀。”
“我叫了你五年的父亲,下地狱前,自然要先来看看你。”
周魏礼张着嘴巴,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父亲,您看看我身上的伤,看看被血浸透的衣服。”卞时念将手指放在他心脏的位置上,“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您看到了吗?”
周魏礼颤声问:“看到什么?”
“白夫人啊,还有还有你的岳父岳母,所有因你而死的人,都在这个房间里,你看见了吗?”
周魏礼视线在屋内扫视,瞳孔震颤个不停。
“她就站在那,穿着逃走那天穿的衣服,她给你写过信,求过你,可是你没有放过她。”
卞时念拼命站直了身体,身上的衣服是烂的,衣角还在往下滴血,整个身体像一个快融化的雪糕,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神中没有任何笑意,就像一个纸扎人画上去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他。
“你忘了?没关系,白夫人没有忘,她每晚都会来看你,站在你的床边,看着你日渐衰弱跳动缓慢的心电图,有人进来时,她会躲在门后面,躲在窗帘后面,但是她不会走,她要亲眼看着你的死亡,就像你亲眼看见她父母的死亡一样,你还记得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吗?还记得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周魏礼额头上渗出的汗已经顺着额角流下去,他的眼睛不停地乱飘,像是回想起什么,全身剧烈的颤抖,不停地说:“不……不……”
卞时念看见他心电图异常的起伏,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猛地倒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要把指甲钳进对方的血肉里。
他僵硬地歪了歪头,语气急促地问:“他们说了什么?是诅咒你‘不得好死’,还是抓着你的衣角,求你放过他们的女儿?”
周魏礼不敢去看卞时念的眼睛,眼珠不停地乱飘,随后定到一个点上,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颤抖都停了下来,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两秒后,他胸腔剧烈的起伏,近乎贪婪地喘息,整张脸已经憋成青紫色,卞时念放开了他,有些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看见的,是站在病房门外,双手扒着门,脸色惨白而惊恐的温念江。
他一瞬间明白了周魏礼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的反应,因为站在门外的,是一张和白夫人极为相似的脸,这一瞬间,连卞时念都恍惚了。
卞时念艰难地移动着双腿,打开门,避开温念江的视线,双手撑着墙,一步步回到自己的病房中。
这期间,他们没有任何交流。
温念江站在原地,一群医生和护士忙涌了进去,他被挤到一旁,脊背紧贴着墙面,刚才那一幕,让他双腿发软,浑身都失去力气。
周魏礼被紧急转移到ICU抢救,温念江在原地踌躇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意识挪动步子,回到卞时念所在的病房。
他看见卞时念脸上残留着一抹微笑,眼睛里似乎有一群鬼在狂欢,全身都僵了一下。
卞时念察觉到温念江的到来,表情迅速恢复成往日平静的模样,他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脸上流露出等待被审判的坦然。
温念江看着他,太陌生了,卞时念刚才好像真的成为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替所有冤魂开口审判罪人,为他们伸冤。
连温念江都分不清了,他张了张口,问出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你刚才说,母亲在那个房间里,是真的吗?”
卞时念一愣,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摇头说:“不是,我骗他的。”
温念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卞时念思索了一会儿,说:“但是,他把门外的你看成了你母亲,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温念江死咬着嘴唇,指甲已经完全陷进肉里,他的鼻腔里充满消毒水和血混合出的气味,片刻,他听见卞时念说:“你可以恨我,但我不后悔这么做,他问心有愧,罪有应得,不配心安理得地死去。”
温念江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高中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卞时念,觉得对方周围似乎都散发着温暖,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后来觉得他很冷,冷得很可怕,很陌生。
他脑海中浮现周魏礼最后看他的眼神,身体忽然一阵寒意,脑袋不自觉地埋进卞时念怀里。
他掉下楼的时候,筋骨一根根断裂都没有放手的人,因为他,左半身的器官几乎全部瘫痪,在危急关头,依然选择不顾性命给他当垫背的人。
他怀里的温度,还是暖的,就连血腥味带来的焦躁都被驱散了,温念江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良久。
周淑念和宋贤赶了过来,周淑念看了温念江一眼,确认没事后直奔抢救室,宋贤留在病房内,一遍遍检查温念江和卞时念的伤势,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当时那个场面,吓死我了。”宋贤激动地说,“你都不知道那个场面被直播放出来的时候,观看人数一下翻了五倍不止,现在网友还在炸锅呢,都在关心你和卞时念的伤势如何了。”
温念江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直播?”
宋贤一拍脑袋,拉了个椅子坐下,“忘了跟你说了,你被绑架后,小尹总黑了赵旭的账号和监控,当时的场景以直播的形式呈现在发布会的现场上。”
“小尹总和淑念故意吵架,让赵旭放松警惕,借着连线揭露那些事,其实在烂尾楼的现场,赵旭雇的那些人里,有我们的卧底,想着连线结束后,伺机把你救出来,本来是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但没想到卞时念会带着赵荨去救你,场外的人把直播的事告诉赵旭后,他就突然发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温念江眉峰渐渐耸起,和卞时念对视了一眼,在心里渐渐把事情捋顺。
也就是说,他们在有计划的条件下,没有告诉卞时念,他孤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温念江,但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不见了,却反过来怪他挟持赵荨,扰乱了计划。
温念江的脸渐渐冷了下来,紧紧握住卞时念的手,最后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事情都澄清了,发布会举办的很顺利,对吗?”
宋贤点点头,说:“抛去你们两个的小插曲,其他的还算顺利,现在网络风向全变了,替你们两个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就好。”
“不过淑念和小尹总当时差点真的吵起来了,现在还在冷战呢。”
温念江:“……”
他们又聊了几句,尹赫川处理完后续的事也急忙赶来了,他和温念江对视了一眼,见他状态良好,才松了口气。
温念江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卞时念似乎一直在被他们排除在外,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宋贤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忽变,“淑念喊我们过去。”
温念江看了卞时念一眼,他正拿毛巾擦着手上的血渍,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对大家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温念江心中十分复杂,摸了摸他的脸颊,露出一个惨然的微笑,随后和其他两人一同前往。
他们走到病房门口,尹赫川拦住了医生询问病情,医生说:“手术已经结束,病人还未来得及送太平间……抱歉,我们尽力了。”
温念江心情一时难以言说,脊背像铁一样僵硬,随着两人一起走进去。
周淑念眼眶有些红,坐在病床前静静地盯着床上凹凸不平的褶皱出神。
她见到温念江走了进来,抬起空旷的双眼,动作迟缓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信纸,“这是父亲留给你的。”又补充道:“只给了你。”
温念江接过那封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是现在拆开,还是等会儿,还是直接丢掉,还是对着所有人说我恨他,不会收他的任何东西,包括忏悔和愧疚。
他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那封信。
信中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照着字帖描的一样。
信中写:
小江,对不起。
从重逢后爸爸心中一直怀着歉疚去和你相处,只想着补偿,给你的东西都是我本就拥有的东西,却忽视了你真正想要什么,剥夺了你幸福,喜悦,甚至痛苦的权利。我想,你也不需我这白水点墨般的爱,于是在物质上报复似的给予,甚至想过让你继承周氏,可那对淑念不公平,我深刻考虑后,决定留给你6亿美元的遗产,和我在16国的任意三套房产,由你自己选择。对不起,最后留给你的还是这些肤浅的东西,无论是波涛汹涌的深刻的爱,还是细水长流的平淡的爱,只能等百年以后见到你们妈妈时叫她给你们了,你们会在天堂重聚的,我会下地狱,再也不会为你们带来困扰和痛苦,再也不会夺走你们幸福的权利,对不起。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这封信,放在裤子口袋里,好几次掏了个空。
他轻轻移动到床边,掀起那层白布,那人面色灰白,看上去消瘦许多,他不久前在窗外看到他的时候,灯光昏暗,看得并不真切,只记得他在最后一刻望向自己时那个绝望的眼神,此刻他静静地躺在这里,温念江无法把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记忆中的那个人是有温度的,他有时会发怒,有时也会和蔼地笑。
但是现在这个人一动也不动,全身都是冷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住在周家的那个晚上,他用期待的语气问自己:“小江,你也该改口叫我一声爸爸了吧?”
“叫不出口也没关系,慢慢来。”
温念江又想起那个苍老的,有些蹒跚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大病初愈,当时没有注意,其实他那时的身体状态就已经很差了。
温念江嗫嚅着嘴唇,忽然说:“我后来喊过你的,在和卞时念从医院回去的那次,我喊过你,但是你当时正在气头上,你说没有我这样的儿子,所以我现在只是提醒你一次,并不是要认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释给谁听,最后看着那个安静且温和,和那天的表情大相径庭的脸,他喊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