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祈愿 那是自然, ...
-
整个八月的往城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下,夜晚接连暴雨,街道、山峦乃至天空仿佛游荡无数的魂灵,在低低呜咽,在诉说从未与旁人道的往事。
早晨又是烈阳,将地上的水分统统蒸干,往城就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炉,到了中午偏偏起了微风,团团云飘来,倒是舒爽起来。
一般区县取名以山水,历史建制沿用,以方位或者寓意吉祥,往城单单一个“往”字,有什么寓意呢?
江同风其实有思考过,他的猜测是这个“往”应该指的是“往来”,寓意是让外地的人来,本地人往,人口是区域发展的核心资源,充足人口能支撑产业发展,城市建设。至于到底是不是这样,江同风也不清楚。
在外地过马路要讲究红灯停绿灯行,礼让行人,但是在往城就没有几个红绿灯,好多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也是前几个月新画上去的。山高皇帝远,只要不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关起门来小县城就有一套自己的规章制度。
家里有油漆会画直线,那么挨近自家门口的马路边就可以长出一个停车位。当然也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正规画上去的停车位没几个人认真停,自己画一个不正规的且不是多此一举。马路两边多的是乱停车的,好好一条双向四车道硬生生变成双向两车道。汽车行驶在中间就好比是汉堡中间的鸡排,很是憋屈。
鸣笛也是各鸣各的,有时候车和人已经脸贴脸了,也没听见声喇叭,倒是随后响起的互骂声震天响。在往城过马路是一场有惊有险的冒险,在这里敢过马路不看路的皆是狠人,就是不知道其中有几个狠人有真的铜筋铁骨。
陆春的右臂环抱着江同风的肩膀,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确认短时间没有车辆通过,揽着江同风狂奔至马路对面。
心脏在胸腔内有力的跳动告诉陆春每一次都是劫后余生,他看看马路上混乱的车流开始哀悼“交警现在过来保准一抓一个准。”
江同风劝他放弃幻想,“交警来了会和乱停乱放的车主唠嗑,但是不会出罚单,这里就这样,什么都是装装样子。”
往城的交警不怎么样,但是往城对马路的起名却深得陆春的心。
他看向面前竖立着的路牌上的“相拥”二字,趁江同风不注意抱了他一下,很轻,抚柳青上烟,很软,弄花香满衣。
这个拥抱很快,江同风还没感受到就已经消失,他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陆春,“这是在干什么?”
陆春在手指以似有若无的力道在江同风的衣服上轻拂,把刚刚被自己弄出的那些褶皱抚平,“刚才你后面有只虫子,我想抓来着。”
江同风觉得奇怪:“这车来车往的也会有虫子吗?”
陆春沿着马路一直往前望:“也可能是我看出错了,我刚想抓就不见了。”
相拥路很长,笔直一条通往远方,是外地人进入往城的必经之路,陌生人在此处交汇,亲人在此处道别。越往远处车流就会被地界冲淡,车流渐渐变得稀稀拉拉,房屋渐渐消失,就会出现一条斑驳满是坑凹的石桥,那便是同心桥。下桥之后便是福源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田野小草被高山取代。在目之所及内出现第一座山峰时,入眼就是那条小道。
小道也有些年岁,起步处是黄泥小道,经过无数人脚步的磨炼光滑得反射着光,再往上走几步脚下出现石板。
摆放和用料透露出满满的朴实气息,石板厚厚一片镶嵌在黄土中,每块之间的距离却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人踏上去恨不能化身舞蹈高手,连环大跳。
前一脚踩在石板上,后一脚保准踩在黄泥上。脚底来回变换的触感快要把江同风的强迫症逼出来了,几次三番调整都是这样。鉴于石板宽度不够,江同风后半程干脆每一脚都踩在黄泥上。
脚感是舒服了,但是脚上的小白鞋很不满意。到最后江同风像是踩了高跟,一般平时看到的是陆春的嘴,现在都可以直接看见他的眼睛了。
走完最后一步,踏在石板上的江同风盯着凭借自己努力换来的棕黄色高跟鞋气笑了。
他到石板的边缘,狠狠剐蹭把鞋底顽固的泥巴块铲下来,可是鞋底是干净,鞋面仍满是泥水。
陆春看着江同风同鞋子怄气,环顾四周发现一池水,他把江同风拉过来。
泉水从石鲤鱼的嘴里潺潺流出,淌过小池又涓涓向山下流去,池子还有几尾锦鲤相映成趣。
陆春:“你在这里沾点水洗洗吧。”
江同风蹲在下方出水口去,泥水顺着泉水向下流,他手指探进小池里面沾水,锦鲤还会摇尾用嘴亲昵吻他的手指。
“看来他们很喜欢你。”
起初江同风还以为是陆春在讲话,但是一认真过耳就发现这声音沉静清润,与陆春的生气阳光全然不同。
是一位年轻僧人。
江同风迟疑起身,看着他。
和僧人应该怎么打招呼?
江同风试探性摆摆手。
那位小僧人朝他点点头,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二位不必紧张,众生皆是寻常人,你我原没有什么分别。”
“这池鱼是我师弟没事养着玩的,水很清,你无妨继续洗便好。”
虽是这样说,但江同风也不敢继续洗,好在鞋子也已经洗得差不多了。
他从一旁半步远的地方缓步走来,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并未刻意打量江同风,态度坦然有礼,在江同风身后掐了把小葱。
江同风和陆春这才注意在这小池旁边,那坨不起眼的泥巴竟然是一个小菜园子,上面的小葱大蒜还长的郁郁青青。
空气里是令人放松的宁静,天光透过高耸树木晕下一地绿荫,微风在林间穿梭,同泉水合出一首歌。
陆春出声打破这宁静:“小师傅这是预备做饭吗?”
小师傅又回头多掐了几根葱,转身露出个温润笑容,“小葱拌豆腐,二位要一起吗?”说着还摇了摇多掐的那几根葱。
拒绝的话自然是没法说出口了。
江同风:“那就有劳小师傅了。”
陆春:“还是第一次吃呢。”
起先在山脚向上望只能看见树木摇曳,那位老板姐姐说的“想要的”是什么依然不清楚,来到小池边出现这位小师傅隐约有了猜测,跟在小师傅身后向山上走,寺庙缓缓展现。
依着山势扎根,规模不算煊赫,赭黄色的院墙被山风吹得有些发暗,部分地方墙皮剥落露出略显粗糙的砖石。屋顶由层层叠叠的青灰色瓦片铺开,飞檐高高挑起,檐角吊着一铜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铃铃响。
小师傅:“二位可以自行转转,我去后面备饭。”
前厅几位僧人正在聊天,谈吐与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高山上的庙宇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新时代的僧人也不全是温文尔雅不苟言笑,他们在练功结束的闲暇也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插科打诨编些玩笑话逗乐,同江同风印象里的有些许偏颇。
其中一位老僧人看见二位,整理着装徐徐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神色谦和:“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此来,可是前来上香祈愿?不知两位祈什么愿呢?”
陆春欠身回礼,“不知此处什么愿最灵验啊?”
老僧人领着江同风和陆春往里走一一介绍起里面的神像。
“正中这座大雄宝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施主若求阖家平安、消除烦扰,可在此礼拜。”
转过回廊走到东侧配殿,殿内是观世音菩萨塑像,衣袂舒展柔和。
“这是观音殿,菩萨以大悲愿力护佑众生。世间许多善信会来此处祈求人际和顺,良缘安稳,或是在此倾诉感情、平安等心愿。”
再往西走转至珈蓝殿,殿内立着身披甲胄的珈蓝菩萨,也就是民间熟知的关圣帝君,作为寺院护法。
“珈蓝菩萨护持道场,商贾百姓常向他祈福本分生计安稳,正财顺遂。”
转身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两座配殿。
“那一件供奉文殊菩萨,象征智慧,不少人来祈求心性明达;旁边是地藏殿,世人多为亲人祈福,愿其身心康泰。殿内香烛皆是随缘取用,施主随心礼拜便好。”
说罢他安静退开,把空间留给来客。
江同风认真倾听僧人的每一次描述,他只是客观叙述民间信众的习惯,并没听出什么特殊,他不解望向陆春,“这就是她说的我们两个想要的吗?我们需要来祈愿?”
保平安、觅良缘、顺财运、求明达,似乎也只有一个保平安与江同风此刻的心境相关。
大概是那老板看他的手臂受了伤让他来看看?
江同风:“你想祈什么愿。”
“我这个人呢,一向很贪又不太会选择,”陆春视线转了一圈落在观音殿,“我就什么都祈一遍吧。”
陆春笑着往观音殿走去。
江同风则往大雄宝殿去,打算为潭希求个平安。
观音菩萨结跏趺坐于层层舒展的莲花宝座之上,头戴玉冠,面容圆润饱满,眉间一点白毫,双目低垂,唇角含着抹极淡的沉静悲悯的笑意。
陆春轻轻整理衣襟,双手持香举止眉前,他闭目静默片刻微微躬身,随后恭敬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香烟在香炉中袅袅升起,陆春推至蒲团,虔诚跪拜下去,双手摊开掌心朝下,额头深深叩在软垫上。
“观世音菩萨,我最近遇见了一个人。他总是在破碎,他很辛苦,总是一脸平淡仿佛什么都不在乎,我想让他多说说话,或者多笑笑也是好的,他笑起来很好看,每次我一看见露出的那对虎牙我就走不动道了。我想要他能遇到一切快乐和幸福,如果再贪心一点我想要他在发出来自心底的微笑之后可以短暂的想起我。”
“我想我们可以拥有无比亲密的关系,我想我们是彼此无间的朋友,但是我又不满足单单只是朋友,我们还能是什么呢?”
“他总是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我就站他身后什么时候他可以看见我,我想要帮他承担些什么。”
“江同风请善待江同风,江同风请发现陆春。”
陆春在心中暗自诉说心愿,他慢慢直起身子,又一次虔诚叩拜下去,礼毕之后,双手合十立于莲台之下。
观世音菩萨目光俯向下方信徒,嘴唇轻启,陆春目光至诚仰视上方的神明,眉眼肃穆。
指腹在“平安”二字上轻轻描摹过,江同风把求来的平安护身符整理好收进衣兜,抬眼看见刚祈福完走出的陆春。
江同风:“觉得怎么样?”
陆春看着江同风的扬起的嘴角不自主地笑起来,“感觉神清气爽,顿时又有了奋斗目标。”
江同风:“有这么神奇?”
陆春:“那是自然,我的心这么真诚,从古至今上天入地,能有几人?”
“心诚的有几个不知道,”江同风转过身和陆春并排往外走,“像你这样嘴贫脸厚的是真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