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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由来 往城的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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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的斋饭以清淡为主,即使是在以重口味闻名的往城。
江同风此前吃饭无辣不欢,曾自诩善吃辣者,自受伤后便吃喝全权被陆春管束,平生没有忌口二字的他也生生被磨软了舌根,后知后觉中察觉出点粗茶淡饭的原滋原味。不仅如此,还算是练就了一番本领,左手使用筷子勺子已是得心应手。
看不出半点红色的饭菜摆在面前,江同风也可以欣然接受,点头道谢后不扭捏和朋友吃饭时一般无二。
他曾以为像这种出家人吃饭时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当自己正真相处时才切身感受到“众生皆为寻常人”。
师傅们聊起话题,这时江同风会试着好奇搭上几句话。
老僧人:“我们普安寺许久未来人了。世间诸事,皆是因缘聚合。有缘便会相逢,无缘不必强求。”
江同风浅浅吐出一句:“因缘二字,不可攀求。”
世间万物,若缘分具足多的是水到渠成,若缘分不到,苦苦支撑只会徒增烦恼。投胎不由自己选择,是业力牵引因缘和合。遇到江军是怨憎会之苦,是恶缘;遇见潭希范晴是宿世种下善因,今生相逢的善缘,是增上缘。
那么成为江同风,遇见陆春是……
江同风正在认真夹取面前那块易碎的豆腐块,声音很低,刚刚那句话似是无意识的喃喃。
老僧人注视眼前这位年轻人,“少有这种感悟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谈不上,”江同风把筷子轻轻放下看着老僧人回答,“就是有一个小小的疑惑。”
老僧人:“说来听听。”
江同风:“我来时无意间冒出个问题,往城为什么取名为往城啊。”
缓缓颔首,老僧人唇角扬起,连花白的眉梢都软了几分,“这个疑惑我可能没办法给你解答,但我有一个故事倒是可以说说。”
原是一个动荡的年代,阴雨连绵又战火纷飞,空中漫着无尽的白雾像极了如今的八月,让人不知道这空中飘着的是雨是硝烟还是幽魂。
此城中有一户有名的官宦世家,江府的匾额金光灿灿路过的行人不敢抬头试探。江府家大业大声名显赫,不知是财富名声重了压了这子孙根,江府的子嗣稀少唯有一女,称宛娘。江老爷宝贝的紧,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日十二时辰除却梦周公之时,多余两个时辰不在自己眼下便是心脏眼皮俱跳,活活搅成一团乱麻。
但偏生这江宛娘是个多病多灾的身。
倚着窗边赏细雨敲斜阳,凉风一吹发丝几动,帕子就染上星星点点的红,似已去春日飘落的片片落樱。
密不透气的园子关出向往自由的飞鸟,即使残肢断臂向往飞翔的天性也万不可能磨灭消亡。
江宛娘总寻着机会逃出来,探一探那一墙之外的天地。
街角的程家灯笼铺,平日里生意便是客似云来,到了上元节更是门庭若市。
动荡的边疆扰不到城内人的享乐,上元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燃灯余空巷,银幕映华堂。
程二手指灵活正往竹骨上糊红纸,程家做了近十年的合心灯,也是小有名气。糊红纸扭竹骨皆是精细活,弯腰勾背忙不上几年就亏损了身子。程家二老心有余而力不足把手艺传给了家里两小子,可是程家老大是个有骨气的,听说边疆动乱二话不说就参了军。程家二老劝不动,现就指着程二盘活这份技艺,也好自己攒出些娶媳妇的聘财。
“程二这是打算干啥去啊。”
程二性子憨,人老实,街坊邻里瞧见了多会逗逗他,他听清没听清都会笑着点点头。
“我去购点红纸。”
他缓缓转身,眉眼尚未清醒就愣愣接住一个晃悠悠欲坠的瘦弱女子。
江宛娘又一次瞒着家人跑出来,原想好好体会一下上元节的火树银花,却不知满街灯火晃得她眼花,心口突突跳,脚下若云端,飘飘几步就栽倒在买糖人的摊前,好巧被外出的程二碰到。
宛娘掀起眼帘,耳尖眼尾压着余悸泛出同灯笼红纸的薄红,撞进程二眼里。
她僵仰着头,他呆张着嘴,身后万千灯火一时间都失了颜色。
两人互通姓名。
宛娘从小琴棋书画,是锦口绣心,程家虽贫寒,但也识得几个字。他偷偷留下糊纸的边角料,写下自己的所思所念裁成小笺。外男进未出阁女子的院子极易遭人口舌,他就拖卖花的老妪转交。
宛娘心从窗外细雨飞到了门外轻响上,门板轻轻一敲便有可能是信来了,信来了便是他来了。
她接过小笺,细细抚平毛边,纸笺上的纹路是程二糊纸磨出的茧。信上的内容不过是“街角的花开得分外艳”,“今日合心灯的竹骨烫歪了几分像个佝偻的老者”之类的琐碎。糊灯的纸不结实,她把信铺平放在箱子里,想起那人就掀开箱子看看,但是仅看一面总也不满足,箱子掀开了信纸定要翻上几番。一来二去信纸揉的绵软,宛娘就不敢再翻了。
多事之秋,秋雨一场寒来得急,变故来得更是措不及防。
边疆战事失利,边军溃败,戍边将士折损惨重。程家老大送回来的只有半片染血的衣襟和一只残臂,程家二老险些哭瞎了眼,程二站在大哥尸身前挺直了脊梁,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染红了齿缝,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胸前,他记着这股痛记着这抹红。
头七刚过,程二在院子糊灯笼的那棵树下磨起了刀,刀锋折射合心灯的红纸,那抹红又映在他瞳仁中。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程二参了军。
宛娘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城门口,他穿着不合身的号衣,袖口满是脏污破烂不堪,却也没人为他缝补。宛娘站在城门下,手捧着那盏佝偻的合心灯,说不出话来。
“等我。我会回来的。”程二说。
宛娘点点头,她的手顺着糊灯笼红纸的纹理摸上了那道烫歪了的竹骨。
两地相隔甚远,军报总是来迟,信纸偶尔溅上泥点血点,字仍是端方,透过那只言片语宛娘能瞧见一个满是志气和景气的少年。
有骨气的程家老大没了,程家老二顶上去了。
宛娘就数着送来的信件从数封到几封再到一封,信件点点叠上去再也赶不上那箱子里的。
战场上刀枪箭炮皆无眼,一只利箭程家老二没了。
宛娘整日以泪洗面,几度欲与程二一并去了。
互通心意却不能长相守,黄泉路奈何桥同走一遭也算死相依了。
她把信纸铺满整个房间,人就坐在其中,红烛燃尽,窗纸泛白,绵雨转晴,大雾四起。
江家把门窗封死,丫鬟婆子轮番守,江家老爷夫人软硬皆施劝说无果,但也绝不让自家独女为一无名小卒毁了一身清誉。
江宛娘不闹了,每日按时吃饭歇息,老爷夫人说什么便做什么,眉眼带笑,竟是比未遇程二前还要乖巧。
某一日江宛娘上了妆,胭脂涂得均匀,口脂也点了,胸口不因气短起伏。气色极佳,说是江家小姐不曾患病恐是也有人信。
那一日家中安排的丫鬟无故晕倒,江宛娘提着合心灯跳了河。
逝者欲求往生,需要行黄泉路,过奈何桥,饮孟婆汤,了却一世执念。
宛娘赤脚走黄泉路,彼岸花的花汁顺着她洁白的衣摆往上爬,远远望去江宛娘也渐渐糊成一盏合心灯,一大一小缠绵悱恻。
魂魄一一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走入轮回。孟婆舀汤的动作总也不变,她问宛娘,“你在等谁?”
“一个糊灯笼的,”宛娘把手心里的合心灯又攥紧些许,“说来奇怪糊了几年现在也会把这竹骨烫歪,挺傻的。”
她在奈何桥边苦等不愿往生,却也迟迟等不到程二。他去哪了?可能是已经走了?可能是还没有来?
有些魂魄说,“别等了,他人说不定早投胎享福去了。”
她只是摇摇头,“他说过他会回来的,要等他的。”
人间一轮,江宛娘在奈何桥等上数载。
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季,奈何桥传来脚步声。那个穿着熟悉号衣的跌跌撞撞跑过来。
“我想糊个合心灯给你,但总也找不到红纸,让你久等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红灯笼,里面不知点的什么火,在幽冥之地也能传出点光亮,暖暖的,在他的破布衣服上映出道道光圈。
江宛娘冲过去抱住他,两人紧紧相拥。
忘川河水忽然泛出层层粼粼波光,哪些等待的岁月在此刻淡化成光影。
后来世间普安,人们说相爱之人相拥、合心便会到达福源。
往城的往是往生的往,是过往的往,是往后的往。
故事讲完,江同风久久没有出声,陆春看着那老僧人。
“哪里还有合心灯吗?”
老僧人端起一旁的杯子深深灌下一口水,故作高深的说道:“此合心非彼合心,我们佛法讲究的是因缘,彼此相爱已是合心。”
江同风低头小心夹菜,夹到碗里却发现是块姜。他不可能放回去但也不想丢,就这么沉默咀嚼咽下去。
生姜还是那股难吃的味道,挠着嗓子和心头,又辣又苦,咽到底才能后知后觉尝出点香味。
饭后江同风陪那位小师傅打理菜园子,还认识了小师弟,被拉去看小鱼和小虾。
陆春在旁边将一切有关江同风的景象大包大揽装进眼底,看着江同风被拉远他叹出口气,没有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