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台上捡了个人》白白边

41、落幕 燥热的八月

　　警察和小区保安跑在前，其后跟着一群保镖，防暴钢叉和盾牌在夕阳下泛着哑光。

　　潭希倒在地上，那半身血迹直直撞进江同风的双眼，顿时心头一搅，马上就要冲上去，被身旁的保镖一把拽回。

　　身形高大的保安队长甩开警棍，几人呈扇形开始包围江军。

　　江军却始终保持亢奋状态，把刘高华挟持住，折叠刀顶着太阳穴，刀刃用力按进皮肤，只再用力一分就可以让刘高华的脑子当场成为刀刃上的串串。

　　拿刘高华的命做要挟放他走？不，江军现在就要鱼死网破，大不了全部死在这。

　　“再过来一步，一起死！”

　　江军声音沙哑，咧嘴笑了笑，瞳孔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得像两潭死水，但又透着股瘆人的幽光。他的下颌无意识的磨动，像是要把在场的人拆吃入腹，正在撕咬血肉。汗水从鬓角淌进眼睛，他仍旧一眨不眨，反而瞪得更大，血丝爬满他的整个瞳孔。

　　嫌疑人正在进行“实施凶杀、劫持人质”等暴力行为，危及公民生命安全，三名警察已经拔枪到位。

　　刘高华被江军用手箍住喉咙，双手抓住禁锢在身侧，他胸口剧烈起伏。没法就这么等死。

　　江军的眼睛涣散，瞳仁已经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他冷眼扫视周围试图迂回包抄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是刘高华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力去踹江军的小腿，同时脑袋狠狠向后撞去，磕在他的眼眶和鼻梁。

　　江军岔开腿站立顿时重心不稳，刀尖偏离太阳穴，在刘高华的耳后划开一道口子。脖颈成功逃脱，但挟持的手腕的力道却未松半分，刘高华奋力甩动手臂，还是无济于事。他迅速转身，绕到江军大身后，江军变成反手，手臂发力受到限制。

　　保安举起防爆叉上前，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军一把甩开刘高华，双眼猩红，抓住防爆叉往后一扯，保安被差扯到地上。

　　两侧还有后面的保安警察开始围上来，不断给江军施压，他彻底疯了，举起刀刃劈刺砍捅，全无章法，每一刀都带着怒吼，每一刀都带着将人大卸八块人头落地的蛮力。

　　牙关咯咯作响，嘴角带着未干的白沫，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在突突之跳，如同刚放出笼的猛兽。

　　混乱达到了极点。
　　嘶吼声、警告声、金属碰撞声在炙热的空气里沸腾。

　　盾牌把江军牢牢锁在原地，他抓住盾牌的边缘就要把后面的保安拽出来，警棍砸在江军的背部和手臂发出闷响。

　　江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的动作被亢奋的神经支配着。他抓住一个警察的手臂眼也不眨就是一刀，他愈发暴怒。

　　穿着的一身黑衣看不出血迹，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攻占所有人的鼻腔。

　　“砰！”
　　一声撕裂血气的爆鸣。

　　江军的右肩猛地往后一挫，血气聚集在他肩头如有实质地炸开。子弹的后坐力让他全身一歪，直直撞在身侧的盾牌上，手中的刀刃脱手，在空中旋转一周后，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盾牌迅速压上来，限制江军的行动。
　　警察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双臂反拧，随着“咔哒”一声手铐扣上他满是血污的手腕。
　　江军成功被捕。

　　救护车随后就到。

　　刘高华直起身爬向已经昏迷的潭希。

　　周围的警察还在疏散围观群众，保安整顿现场，声音乱哄哄，飘着听不清，无数的人在刘高华身边熙攘走过……

　　刘高华全无知觉，他把潭希慢慢抱起。

　　潭希倒在地上的时候蹭了些灰，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明显，刘高华的手举在半空却哆哆嗦嗦不敢靠近。

　　唯有怀里传来的那点温热告诉他，已经结束了，劫后余生。

　　他屏息把手抚上潭希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触把想要把那点污渍擦去。但是却忘了自己的手上满是血和灰尘，这样一擦原本一小块的污渍更脏了。

　　眼角一滴银光闪过，泪水落至潭希已经失去红润的嘴唇，慢慢晕开。

　　“我就想帮你擦擦……”

　　那些被划开的口子方才知痛，那些痛密密麻麻遍布全身，要把他的皮肉掏空。

　　一块手帕出现在刘高华眼前。

　　江同风缓缓开口：“给她擦擦吧，救护车来了。”

　　刘高华抬起头，两眼朦胧看不清面前的人，只是捏住手帕的边角，捣蒜似地点头道谢。

　　潭希伤在下腹部，这里多为一些空腔脏器，救护车来得及时。

　　前期刘高华始终头脑清晰，上救护车、医生确认情况、查探潭希状况，一言一行都镇定自若，但在推潭希进急症室时一个低头突然晕倒。

　　潭希很快便脱离危险，在术后三小时便清醒过来，只是大肠出现裂伤，身体仍然十分虚弱。
　　刘高华耳廓裂伤，全身多发软组织挫伤，同时肋骨出现骨折，腹部也诊断出肝挫裂伤，尚在昏迷中。
　　江同风在住院期间未经医生允许擅自离开医院，被医生连同陆春再一次按回病床。
　　也成为反抗江军而挂彩的光荣一员。

　　第二天徐青女士安排的律师如约而至，是陆春去车站把人接回的。
　　律师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连同法律意见书正式向往城当地公安局递交刑事控告，这次终于引起重视。
　　江同风的证据十分完整充分，案情提交检察院 。

　　陆春作为唯一一个自由人身负重担，一天到晚医院家里两头跑，每天按时按点来送饭陪江同风和潭希聊天解闷，江同风也提出在医院买饭，但被陆春以已经请了做饭阿姨，自己享受劳动为由回绝了。虽然江同风感觉自己吃的饭菜还是那熟悉的味道，但没准会炒菜的人炒出来的菜都一个味，他认为自己多想了并没有多说。

　　期间裴柬禾等人也来看望过，出挑的模样瞬间成功病房的风云人物，尚在病床上的阿姨拉着裴柬禾的手亲切的询问他的恋爱状况，并试图掏出手机展示自家女儿的美丽照片，裴柬禾用尽浑身卸数，那一个小时内一次次突破自己单次说话字数的记录，达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巅峰。舍今和叶其原本还想抱团取笑一番，结果转头自己也被叫住。之后三人再未在该病房出现过。

　　找人时便是裴柬禾帮的忙，江同风后来又知道那次可以进小区还有保镖也都有劳裴柬禾，原想好好感谢，但裴柬禾却被这样一奇遇，来时款款去时匆匆，只好找到一字未谈的对话框，在线上沟通。

　　刘钰福把阿满接到自己家里照顾，和自己的儿子一起玩也算有个伴。每天都会带来医院探望潭希和刘高华。

　　阿满刚到病房门口看见江同风的脸就开始绷着嘴不愿意进去，江同风叹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开始隐身，潭希哄了哄才又屁颠屁颠跑进来。

　　甚至牛哥也拉着小辉来看望过江同风，小辉可能是看望，但牛哥可能更像来看热闹。他提来个大果篮，自己认真挑选出一个心仪的苹果，边嚼边砸吧嘴，说出来的话还是一呛一个准。

　　牛哥：“你的身体跟了你也是多灾多难。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原来医院的床这么舒服吗？你三天两头就要来躺一躺。”

　　江同风无奈扯扯嘴角，用眼神把这人请出去了。

　　原来也没发现自己认识如此多人，江同风住院这几天眼前总有人晃悠，当然出现最多的人还是陆春，他都已经习惯睁开第一眼就看见这个人了。

　　江同风话不多，潭希却健谈。陆春天天和陆春聊天，时不时聊起江同风小时候，每当这个时刻来临江同风就会调整睡姿侧躺背过身去，情到浓时还会把枕头折叠，把自己两个耳朵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他严重怀疑照这样下去，陆春连以前自己小时候吃泡泡糖不小心咽下去这样的糗事也都一清二楚。于是只要听见潭希开口和陆春聊他，他就开始咳嗽打断，虽然效果不佳，还差点把自己嗓子咳哑，被迫喝了好多水润喉。

　　三日过去，刘高华终于也醒过来，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找潭希，当时潭希腹伤口还未恢复下床活动容易撕裂，还是陆春找护士要了个轮椅。江同风锁骨骨折，右臂被吊在胸前，但腿没什么事，想想也跟着一块过去了。

　　潭希弯腰埋在刘高华的掌心哭泣，刘高华用拇指拨弄自己爱人额边的碎发，他偏头注视着她嘴角淡淡笑着，情感淌了出来在鼻梁处悄无声息聚成一片湖泊。

　　江同风站在一旁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江同风躺在病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耳边是滴滴作响的医院设备声，眼前却是白天刘高华看向潭希的眼神。

　　如此坚定如此深情，又如此熟悉，像是自己看见过无数次一样。

　　或许他知道人生的意义了。

　　“人生”两字本身就告诉你了，人生才是人生。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还是这样的场景还是那样的眼神，只不过里面的人换做了江同风和陆春，梦里面的陆春在江同风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案件到达审查起诉阶段，询问江同风意见，江同风不愿意出具《刑事谅解书》，并对江军判处的刑期要求从严从重。

　　之后人民法院开庭审判，被告人江军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袭警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容留他人吸毒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

　　在此之前，当江同风受到家暴时也有好心人打电话报警，但无论江同风伤成什么样，江军都只是拘留一两台天。在案件结束后不久，律师再一次提出举报，相关涉事民警判处两年有期徒刑。

　　那片灰色的海泛起波涛，穿白T的瘦弱少年化作一尾白鱼，同那条锦鲤盘旋消逝在漩涡中。

　　自此泥泞的十八年终于被江同风亲手画上句话，燥热的八月也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