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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立储 自那夜 ...
自那夜过后,刘琏心里憋着一股不知名的火,已经迁怒地,好几日没有好好跟郑荷华说话了。
刘琏时常叫郑荷华做事,却不多看她一眼,要么冷言冷语的干讽她几句,要么就一整天不搭理她。甚至有时天气冷了,郑荷华问她要不要添些衣裳,她也硬邦邦地说不必,就好像是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在说话。
郑荷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想了很久,是不是那夜掌灯的时候灯油添得晚了,是不是炭断那日她回来得迟了,还是她说什么时候说话的语气不对。
她想不出来,只能照常当差,努力做得比平日更仔细,更小心,可刘琏还是那副模样。于是郑荷华也憋着气,不再主动地同刘琏去进行交谈。
刘琏又开始给她找茬了。
那日郑荷华端茶进来,刘琏接过,抿了一口,放下。
“凉了。”
郑荷华愣了一下,伸手要接,刘琏已经把茶盏推到了案角。
“去换。”
郑荷华只好端走茶盏,重新沏了一盏,端回来。
“太烫。”
郑荷华站在案边,有些无奈:“奴婢再去换。”
她端走茶盏,又沏了一盏。这一次她特意等了等,等茶温了才端进去。
刘琏接了,抿了一口,这才勉强满意,淡淡道:“放着吧。”
郑荷华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还有一日,刘琏在案边练字,郑荷华站在一旁磨墨。她分明磨得仔细,墨汁浓淡适中。可刘琏写了两笔就停了。她看着纸上的字,皱了皱眉。
“墨太浓了。”
郑荷华没有进行多余的辩解。她只是把墨砚端走,重新磨了一砚,特意磨得淡了些再端回来。
可刘琏蘸了墨,写了两笔,又停了。
“太淡。”
郑荷华知道刘琏成心想要折腾她,便赌气磨上许久,磨得手腕发酸再端回来的时候,刘琏蘸了墨,写了几个字,不再说旁的话。
终于消停了,郑荷华长吁了一口气。
可惜谁曾想到了夜里,郑荷华将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刘琏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枕头挪了挪。
“歪了。”
郑荷华站在榻边,看着那个本来是正的枕头,默默走上前,把枕头重新摆正。
刘琏又随口说道:“高了。”
郑荷华照做,将把枕头往下压了压。
刘琏便沉默地躺了进去,郑荷华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退到外间去了。
这几日,刘琏给她找的茬,大大小小,没有断过。郑荷华全都一一照做,可她心里是委屈的。
刘琏看得出来,她垂着眼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她应“是”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日低一些;她转身去换茶的时候,步子会比平日慢一点。可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忍着。
刘琏看着她忍,心里那点闷气不散反增,还又生出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并不希望郑荷华什么都藏着心里,她想要郑荷华同她讲,主动地和她讲。
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那夜的事,那孩子的事,郑荷华从前走过的事,母皇的事,一桩一桩压在她心里,她压不下去,便往郑荷华身上撒。郑荷华不欠她的,可郑荷华忍着。
刘琏看着她宁愿忍着,自己独自伤心着,也不愿意主动来和她说话,心里更郁闷了。
刘琏没等来郑荷华先来向她低头的消息,倒等来一个让人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日刘琏从宗正寺回来,还没进殿门,便听见宫道上有人在议论。两个小黄门正站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陛下要立太子了。”
“立谁?”
“还能有谁,皇后娘娘生的那个嫡长子瑚呗,才几个月大。陛下已经让人拟旨了。”
“这么急?齐王殿下……”
“嘘!别提齐王,陛下最听不得这个。听说前几日朝会上,有人提了一句‘齐王仍是首位储位继承人’,陛下当场就变了脸色。”
刘琏站在殿门外听着,却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进了殿。
她进殿的时候,郑荷华正在案边收拾书卷。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了刘琏的脸色,可是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照常为刘琏倒了一盏茶。
可立储的事,并没有想象中的没那么简单。
第二日,朝会上便有人反对了。反对的为首三人,都是三朝老臣,做过母皇的师傅和近臣。太傅周衡,七十有余,白发苍苍,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也是母皇刘巧的启蒙师傅。御史大夫陈勉,五十来岁,为人刚直,在朝中素有名望。光禄勋赵安,掌宫禁宿卫,是先帝旧部,三人皆对对母皇忠心耿耿。
这三个人跪在承明殿外,不肯起来。
周衡跪在最前面,白发散在风里,声音发颤。
“陛下,女皇亲征失踪,尸骨未寻,血脉仍在。齐王刘琏,是先帝册立的太女,是法理上的首位储位继承人。陛下若要立太子,须先废齐王。可齐王无罪。废无罪之储,臣不敢奉诏。”
陈勉跪在他身后,声音朗朗:“陛下,臣闻立储以嫡以长,更以贤以德。齐王虽被降封,然其正统之位未废。陛下若立幼子为太子,恐天下不服。”
赵安没有说话,他只是跪着,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
刘功坐在殿中,转着那枚玉扳指,转了很久然后开口:“三位爱卿年纪大了,跪久了伤身,回去歇着吧。”
三人都没有动:“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等便跪死在这里。”
刘功没有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赵内侍会意上前,命人将三人一一强行扶起,送了出去。
第二日,便有三道旨意下来。
太傅周衡,“年迈体衰,准其告老还乡”。
御史大夫陈勉,“言语失当,贬为庶人”。
光禄勋赵安,“贪墨军饷,下狱待审”。
一日之内,三道旨意。
朝中大臣都沉默了,没有人再敢提“齐王仍是首位储位继承人”这句话,也没有人再敢反对立储。
周衡当日便出了都城,坐着一辆旧车,往东去了;陈勉被押出宫门,贬为庶人,回了原籍;赵安下了狱,关在刑狱。
刘琏坐在殿中,听着宫人们的议论,郑荷华看见她交叠着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没过了几日,这事还牵扯到了刘琏。
因为刘功将刘琏请上了朝堂。
那日朝会,刘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殿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刘功坐在御座上,看着她。
“齐王,朕欲立朕之嫡长子瑚为太子。可朝中有人反对,说你才当为太女,不知齐王以为如何?”
刘琏站在殿中,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刘琏身上。她知道刘功要她说什么。她也知道,若她不顺着刘功的意思说,周衡、陈勉、赵安三人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回陛下,侄女以为,如今是陛下坐拥天下,那皇位自然应由陛下的孩子来继承。刘瑚是陛下的嫡长子,本就名正言顺。且侄女并无此鸿鹄之志,志不在此,只盼终有一日能纵情山水,吟诗作赋,又怎敢与太子相争?”
她说完,垂着眼,站在殿中。
刘功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满意地笑了。虽然那笑很短,只挂在他的嘴角。
“齐王是个好孩子。”
刘琏垂下眼:“侄女愚钝,不敢当好之一字,只求本心罢了。”
刘功当即下旨,册封刘瑚为太子。然后他顺手赏了刘琏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以示封赏。
刘琏跪下谢恩,退了出去。
她走出承明殿的时候,日光正盛。她站在殿门外,眯了眯眼。然后她抬脚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她走得很稳,可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尖是凉的。她保住了那几个老臣的命。可她保不住他们的官。她保不住周衡的位子,保不住陈勉的官声,保不住赵安的清白,她只能让他们活着。
她回到殿中的时候,郑荷华正在门口等她。
“周衡告老了。”
郑荷华站在一旁,轻声道:“奴婢听说了。”
“陈勉贬为庶人。赵安下了狱。”
郑荷华没有再说话。
刘琏一直盯着郑荷华:“本宫在朝上说了,皇位该由刘功的孩子来坐。本宫不过是个闲散宗室。”
郑荷华也正看着刘琏,她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知道刘琏心里难受。她在难受明明自己是宗室正统,天之骄子,却不得不寄人篱下;她也难受那三人因为她而不得安享晚年,名誉受损,只得落魄还乡;她最难受母皇亲征难寻,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刘琏脸上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年,小刘琏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也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抿着嘴,垂着眼,像是摔的不是自己。可那时候郑荷华心疼地把她抱起来,她就哭了。小小的一个,窝在她怀里,哭得直打嗝。
郑荷华看着眼前的这个刘琏,仿佛与过去那个小刘琏重叠,使得她跨过了那道门槛,也顾不得什么身份的鸿沟与禁锢,她只靠着本能走到刘琏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殿中带。
此时的她只知道刘琏特别难过,她很需要她。
刘琏愣了一瞬,没有反应过来。郑荷华牵着她走到案边的长榻旁坐下,然后伸手一拉,把刘琏拉到了自己腿上。
刘琏僵住了:“你做什么——”
郑荷华没有回答,只是把刘琏圈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在无数个夜里,刘琏做噩梦哭醒时,她抱着她哄的那样。
刘琏整个人绷着,坐在郑荷华腿上,僵得像一块木头:“郑荷华,你放开本宫!”
“殿下别动。”郑荷华的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就一会儿。”
刘琏便真的没有再动,因为她坐在郑荷华腿上,背贴着郑荷华的胸口,能感觉到郑荷华的心跳。听着听着,她好像就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郑荷华就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刘琏,她奇异般地被安抚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于是郑荷华又将手覆了上来,把她的手握住。
“殿下,”她说,“难受就难受。在我面前,你要掩盖什么呢?”
刘琏被郑荷华圈在怀里,像一只被按住了的猫。她想挣开,想说我才不难受,想说我用不着你哄。可她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她只好坐在那里,让郑荷华抱着。
郑荷华的一只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一直牵着她的。刘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却怎么都压不住。她只好攥着郑荷华的手,攥得很紧。又怕再被郑荷华看穿,只好将额头抵在郑荷华的肩上,贴着她的颈窝,一动不动。
郑荷华没有再说多话,她只是抱着刘琏,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刘琏抵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慢慢松开攥着的,郑荷华的手。
两个人都有些依依不舍,舍不得分开。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放开本宫。”
郑荷华却没有立刻放,她又拍了拍刘琏的背,确认她确实没事了,才慢慢松开手。刘琏从她腿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全程不敢看郑荷华,可她的耳根却掩盖不住她的羞涩。
“本宫出去一趟,你不必跟来。”她说完便转身往殿外走。
太子册封典礼定在十日后。
这十日里,宫中忙碌了起来,拟仪注,备祭品,监制礼服,样样都不容马虎。椒房殿进进出出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皇后抱着太子瑚,坐在殿中,接受各宫道贺。刘琏也去了一趟,她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是郑荷华前几日替她赶出来的,青灰色的,素净,不显眼。
她抱着一个礼盒,站在椒房殿门外,等了片刻,才被引进去。皇后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刘瑚。
刘琏走上前,行了个礼,把礼盒递上去:“侄女恭贺皇后娘娘,恭贺太子殿下。”
皇后看了她一眼,她是个温和的女子,年纪不大,是刘功登基后册立的。她看着刘琏,笑了笑:“齐王有心了。”
刘琏垂下眼,没有多说什么,将礼盒双手奉上。礼盒里是一对玉如意,是郑荷华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库房里没什么好东西了,只有这对玉如意还算过得去。郑荷华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用锦缎包好,再放进礼盒里。刘全程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郑荷华一定会做得很仔细。
待到了册封典礼那日,宫中大宴。
刘琏坐在宗室的末席,依旧不显眼,安安静静地吃着酒。
宴席上却很是热闹,刘功坐在主位,皇后坐在他身旁,怀里抱着新封的太子刘瑚。刘瑚才几个月大,裹在锦缎里,睡得正沉。刘功看着那个孩子,脸上带着笑。满朝文武都来道贺,一个接一个地敬酒。
刘琏坐在末席,看着那些笑脸,有些意兴阑珊。
她端起酒爵,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烈,但她不喜欢。她放下酒爵,不再去理殿中的热闹。她注意到上次帮助过的王柳烨在宴席的角落里一个人吃着酒,她没有凑到刘功面前去道贺,也没有跟旁的官员寒暄。
倒是难得。
刘琏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可王柳烨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看向末席。她愣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刘琏也点了点头以示回意。然后两个人就各自移开了目光。
宴席过半,刘琏起身更衣。
她走出宴席,绕过回廊,往后殿走。后殿有一间耳房,是她事先约好的地方。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等。
是母皇旧部,一个中年文官,姓沈,如今在太常寺做个不起眼的小吏。他见刘琏进来,起身行礼。刘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事情办得如何。”她问。
沈吏低声道:“殿下,臣查到了。当年随女皇亲征的,有一位副将,姓韩,如今隐在雁门一带。此人知道女皇最后的消息。臣已经派人去联络了。”
刘琏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多久能有回信。”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刘琏点了点头,她刚要再问,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刘琏的手一紧,她看了沈吏一眼,沈吏也听见了,脸色一变。刘琏迅速退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回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是承明殿的内侍,他们正往这边走。
刘琏的心一沉,沈吏的脸色也发白。
这间耳房只有一个门,若那两个内侍走过来,一推门就能看见他们。
刘琏攥紧了手,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是郑荷华。
郑荷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一直远远地守着。她看见刘琏进了耳房,看见两个内侍往这边走。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两个内侍。她弓着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耳房里的人听见。
“两位公公,殿下身子不适,方才在席上便有些头晕。奴婢正要去请太医。两位公公若是路过,可否替奴婢跑一趟太医院。”
那两个内侍停了脚步,其中一个打量了郑荷华一眼:“齐王殿下?”
“正是。”郑荷华垂着眼,“殿下大病初愈,又在席上坐久了,有些不适。奴婢扶她到后殿耳房这歇息。两位公公若方便,替奴婢跑一趟太医院,好让奴婢在这里守着殿下。”
那两个内侍对视了一眼。
齐王不适,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毕竟是当面请求,若是不理,也说不过去。思虑了半天,其中一个终于点了点头:“行,我们去一趟。”
郑荷华福了福身:“多谢两位公公。”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耳房里,刘琏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攥紧的手。她看了沈吏一眼,低声道:“你先走。”
沈吏从耳房的后窗翻了出去。刘琏等了一会儿,推门出来。郑荷华仍旧站在回廊上,听见门响,转过身。她看着刘琏,什么都没问,只是轻声道:“殿下,回去吧。宴席还没散。”
刘琏注意到郑荷华垂着眼,唇色有些发白。
分明自己也怕得慌,还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替她圆谎。
刘琏心里不免感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宴席。刘琏重新在末席坐下,郑荷华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守着。
宴席上还是很热闹,刘功在笑,皇后在笑,满朝文武都在笑。可这笑与刘琏并无丝毫关系,刘琏端起酒爵,又抿了一口。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酒爵拿走了。
刘琏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
郑荷华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那只酒爵,面色如常。
“你做什么?”
“殿下还小。”郑荷华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早前已经喝过许多了,喝多了伤身。”
刘琏心里郁闷。她先前分明只喝了一口,加上方才这一口,笼统就喝了两口。
两口哪算多?
她又看着郑荷华一脸为了殿下好的温顺模样,手却紧紧攥着酒爵,看样子是不打算还给她了。刘琏便没有争辩,回身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筷子,夹了一箸菜。
郑荷华把那爵酒端走,换了一盏清水回来,放在刘琏面前。刘琏看了一眼那酒爵,又看了一眼郑荷华,然后端起清水,抿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个人,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小小年纪就是妻管严的刘琏,活该你有老婆!
不好意思朋友们,我昨天实在是太累了,晚睡早起的,实在没精力打字了,休息了一天hhh,然后这一章相当于合并了一下。
大家看得还算满意吧,其实我一直在想是继续往下写还是休息几天(感觉身体被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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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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