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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病 许是那日中 ...

  •   许是那日中秋宴后带来的持续低压,更是那日她从宗正寺回来,淋了雨的缘由,刘琏是在中秋宴后第三日病倒的。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车夫让刘琏避一避再走,可她没有听。她从车里下来,走过宫道,走回殿中,衣裳就湿了半边。郑荷华迎上来,递上干帕子,刘琏接过后随手擦了擦脸,便往案边坐。
      “殿下该换身衣裳。”郑荷华站在一旁,轻声道。
      刘琏翻了一页简,没有抬头:“不必。”
      郑荷华知道劝不动,便没有再劝,只是去炉边添了炭,把炉子拨旺了些。
      可夜里刘琏便烧起来了。
      郑荷华是半夜听见动静的,她听见寝殿里传出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翻得很不安稳。于是她便坐起来,披上外衣,绕过屏风,走到寝殿门口。
      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往里看。月光落在榻上,刘琏躺在那里,面朝外,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上有一层薄汗,还伴随着沉重和不稳的呼吸。
      郑荷华推门进去,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刘琏的额角。
      滚烫。
      且她的手一碰上去,刘琏便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郑荷华轻声唤她。
      刘琏没有睁眼。她只是偏了偏头,像是想躲开那只手。郑荷华收回手,快步走到外间,取了凉帕子,又倒了一盏温水。她回到榻边,把凉帕子敷在刘琏额上,又用勺子舀了温水,凑到刘琏唇边。
      “殿下,喝口水。”
      刘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喝。她的眉头皱着,呼吸重而急,像是烧得迷糊了。郑荷华把勺子放下,伸手想把刘琏扶起来些。她的手刚碰到刘琏的肩,刘琏忽然动了。她偏过头,把脸往郑荷华的手心里蹭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只烧迷糊了的猫,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地蹭了蹭。
      郑荷华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刘琏。刘琏闭着眼,眉头还是皱着的,可嘴角松了些。她的脸贴在郑荷华的手心里,呼吸慢慢平了些。郑荷华没有动。她跪在榻边,一只手托着刘琏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僵了不知道多久。
      确认刘琏已经安稳下来后,她轻轻将手抽了出来,重新敷好凉帕子。可收效甚微,刘琏的额角又烫了起来。郑荷华便把凉帕子翻了个面,敷了上去。又过了一会儿,帕子热了,她就换一条。
      如此循环往复。
      那一夜,她不知在榻边跪了多久。可刘琏的烧依旧反复得厉害,才退下去一点,又烧了上来。
      郑荷华守了一整夜,换了不知多少条帕子。天快亮时,刘琏的烧才勉强稳定了些。
      天将将亮,郑荷华就急忙去请了太医。太医来看了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方子,让人煎药,说完便急匆匆走了。
      太医走的时候,刘琏正好恢复了些,躺在榻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郑荷华把药煎好,端到榻边。刘琏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
      “谁让你请太医的。”
      她的声音哑了,没什么力气。郑荷华端着药碗,站在榻边:“殿下烧了一夜,奴婢不敢耽误。”
      “多事。”
      郑荷华没有接话。她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去扶刘琏。刘琏偏开身子。“不必。”
      “殿下得喝药。”
      “放着吧。”
      郑荷华没有放,她端着药碗站在榻边,看着刘琏。刘琏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她烧了一夜,力气都烧没了,可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郑荷华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殿下不喝药,奴婢就跪在这里。”
      刘琏闻言便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郑荷华。
      只见郑荷华端着药碗,站在榻边,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端着碗的手很稳。
      刘琏看了她这幅严肃正经的模样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牵了牵嘴角:“你倒是会拿捏本宫。”
      郑荷华垂着眼。“奴婢不敢。”
      刘琏没有再说什么,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郑荷华上前一步,把软枕垫在她背后。刘琏靠好,伸出手。郑荷华便把药碗递过去。刘琏接了,低头喝了一口。
      苦。
      她皱了皱眉,忍着喝完了,又把空碗递回去。郑荷华接住了,就将空碗放在小几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刘琏看了一眼,心里想这是什么哄小孩子的幼稚吃食:“不吃了。”
      “殿下嘴里苦。”
      “本宫说不吃。”
      郑荷华没有收回去,反而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刘琏唇边。
      刘琏偏过头:“拿开。”
      郑荷华没有拿开,她就站在那里,举着那颗蜜饯,安安静静地等着。
      刘琏也偏着头不看她。两个人僵持着。殿中很静。过了片刻,郑荷华轻声开口。
      “殿下不吃,奴婢就不走。殿下要是不想奴婢站在这儿,就让奴婢喂完这一颗。”
      刘琏没有说话,又看向窗外。窗外日光落在窗户上,一格一格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回头,张开嘴。
      郑荷华把蜜饯喂了进去。刘琏含着蜜饯,慢慢嚼。
      甜,很甜,压住了药的苦。
      她又看了郑荷华一眼,没有说什么。
      郑荷华见状又拈起一颗,递过来。这一次刘琏没有偏头,乖巧地张开了嘴接住。郑荷华一颗一颗地喂,刘琏一颗一颗地吃。将纸包喂得空了,郑荷华便把纸包收进袖中。
      她看着刘琏,轻轻笑了一下:“殿下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吃甜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刘琏含着最后一颗蜜饯,没有听清。她只听见了“以前”两个字。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她垂下眼,没有看郑荷华。
      “本宫累了。”她说。
      郑荷华迅速收了小几上的空碗,退后一步。“殿下歇着。”
      “你也去歇着。”刘琏闭上眼,声音哑哑的,“守了一夜了。”
      郑荷华站在榻边,看着刘琏的侧脸。刘琏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可嘴角没有方才那么抿着了。郑荷华看了她片刻,确认她无碍,轻声道:“奴婢就在外间。”
      她退了出去。刘琏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到外间,听见矮榻轻轻响了一下,听见郑荷华躺下了。她闭着眼,含在嘴里的蜜饯慢慢化了。她咽下去,翻了个身,面朝里。
      “以前。”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那一日白天,刘琏的烧退了些。她靠在榻上,没什么力气,可精神好了些。郑荷华端了粥进来。粥是粳米粥,熬得软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郑荷华盛粥的时候,用筷子把枸杞一粒一粒夹出来,放在一旁的小碟里。刘琏看见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淡定地接过粥碗,慢慢喝了两口。
      到了傍晚,刘琏的烧退了。
      郑荷华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可到了夜里,不知怎么的,刘琏又烧起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夜还厉害。刘琏躺在榻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郑荷华伸手一探她的额角,烫得吓人。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太医——奴婢去请太医——”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攥住了,是刘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攥着她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可攥得很紧。
      “别走。”刘琏闭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走。”
      郑荷华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刘琏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都在抖。她烧得迷糊了,可攥着她的力道却很大。
      “殿下,”郑荷华跪下来,凑到她耳边,“奴婢去去就回.....或者,或者奴婢让别人去请太医——”
      “别走。”刘琏还是那两个字,声音更哑了,“别走。”
      郑荷华没有挣开她的手。她转过头,朝外间喊了一声。外间守夜的小黄门应了声,跑着去请太医了。郑荷华跪在榻边,握着刘琏的手,等着。太医没有立刻来。等了一刻,又一刻。外间的小黄门回来报说,太医在承明殿值夜,要先禀报陛下。禀报需要时间。
      郑荷华跪在榻边,攥着刘琏的手。刘琏的手越来越烫。她的身子在被子里抖着,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她翻来覆去,就是攥着郑荷华的手不肯松。
      “冷……”她哑着嗓子说,整个人缩成一团,“冷……”
      郑荷华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可刘琏还是抖。
      “冷……荷华……”
      郑荷华的手停了。
      刘琏烧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她喊“冷”,她喊她“荷华”,她喊她“别走”。
      郑荷华跪在榻边,看着刘琏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站起来却没有松手,只是一手攥着刘琏的手,一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衫。
      外衫滑落在地,她也上了榻,把刘琏揽进怀里。刘琏的身子烫得像一块炭,她此时也管不上许多了,一把将刘琏揽入怀中。
      刘琏一被揽住,便往郑荷华怀里钻。她的脸埋在郑荷华的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郑荷华的脖子,灼热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扑上来。她的手攥着郑荷华的衣襟,攥得很紧。
      “荷华。”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走。”
      “不走。”郑荷华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边拍边哄她,“不走。”
      刘琏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可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发抖,说冷。
      郑荷华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可刘琏还是止不住地抖,她只好把刘琏抱得更紧了些。
      刘琏的脸一直蹭着她的脖子,滚烫的,一下一下。
      郑荷华不禁觉得有些痒却强忍着没有动。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刘琏,靠在榻头等着。
      可太医没有来,外间的小黄门回来报说,太医还在等陛下示下。
      郑荷华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刘琏,抱得更紧了些。
      刘琏在她怀里翻来覆去。一会儿说热,一会儿说冷。一会儿攥着她的衣襟喊“别走”,一会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吭声。郑荷华一直抱着她。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换姿势。她的下巴搁在刘琏头顶,听着她的呼吸。
      “殿下。”她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奴婢在。”
      刘琏没有回应,可她攥着衣襟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天快亮的时候,太医终于来了。
      太医诊了脉,重新开了方子,让人煎了药。郑荷华把刘琏扶着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药。刘琏烧得迷糊,喝一半吐一半,可到底喝进去了些。太医说完烧会慢慢退的,然后就走了。
      郑荷华抱着刘琏靠在榻头,刘琏靠在郑荷华怀里,脸还贴着她的脖子。郑荷华低头看着刘琏的脸还是红的,嘴唇还是干的,可眉头松了。眼见刘琏的烧慢慢退下去,呼吸也平稳了,郑荷华终于彻底安心下来。
      郑荷华还是没有动,依旧抱着刘琏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她想,刘琏这五年,是不是都是这样过的。病了,没人管。一个人躺在榻上,没人应。
      她走了五年。这五年,刘琏一个人在这座殿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敢想。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刘琏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
      郑荷华就这样抱着她,一直抱到日头升起来。

      午后,太医又来了。
      这一次,太医身后跟着一个内侍。内侍是承明殿的,刘琏认得他。他站在榻边,弓着腰,尖着嗓子道:“陛下听闻殿下染恙,特命太医前来探望。陛下说,殿下要好生将养,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刘琏靠在软枕上,垂着眼:“劳陛下挂心。侄女不过是小小风寒,不碍事。”
      内侍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下了。太医上前诊了脉,开了方子,也退下了。殿中安静下来。刘琏靠在软枕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了郑荷华一眼。
      “看见了?”
      郑荷华垂着眼。“看见了。”
      “刘功派人来探病。探的不是病,是本宫还活着没有。”刘琏的声音很淡,“本宫没死,他大约很失望。”
      郑荷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案边,倒了一盏温水,递过来。刘琏接了,握在手里。她看着茶盏里的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去把案上那卷旧简拿来。”
      郑荷华走到案边,把那卷旧简拿过来。刘琏接过,翻开,从夹层里摸出一方薄帛。她握着帛,看了片刻,又塞回去。她把旧简合上,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然后她看了看郑荷华。郑荷华站在榻边,眼下有一层青,脸色也有些白。明显是这几日她不眠不休照顾着刘琏,都没合过眼。刘琏看了她片刻,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榻面。
      “上来。”
      郑荷华愣住:“殿下……”
      “本宫让你上来。”
      郑荷华站在榻边,没有动:“奴婢在外间就好。”
      刘琏软绵绵靠在软枕上,看着郑荷华。看了片刻,她垂下眼,声音很淡:“你是不是嫌弃本宫生着病?”
      郑荷华的手一紧:“奴婢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郑荷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着刘琏。刘琏靠在软枕上,垂着眼,嘴角抿着,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介意。
      郑荷华便没有片刻犹豫,慢慢脱了鞋,上了榻。她躺在刘琏身边,躺得很规矩,离刘琏有一臂的距离。刘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点。”
      郑荷华往她那边挪了挪。刘琏又看了她一眼。郑荷华又挪了挪。见刘琏没有再说什么,她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郑荷华躺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背。
      她发现刘琏瘦了,肩胛骨在衣裳下隐隐凸出来,被子盖着,显得人很小。郑荷华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闭上眼,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可她睡得很快,睡得很香,很安心。
      刘琏将那本旧简,摊开,垂着眼看。可那些字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都看不进去。于是她又把简合上了,将其放回小几上,重新躺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郑荷华。郑荷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脸上带着一点倦意。刘琏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闭上眼。
      她听着郑荷华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听着听着,她觉得自己的意识也慢慢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身边守着,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她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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