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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秋 中秋前一日 ...

  •   中秋前一日,安平侯府的帖子送到了齐王殿。
      帖子是郑荷华接的。她站在殿门口,从小黄门手里接过那方木牍,看了一眼,转身走进殿内,放在刘琏案边。
      “安平侯府递来的,”她轻声说,“明日中秋,侯爷设宴,请宗室子弟赴宴。”
      刘琏翻简的手指没有停。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郑荷华没有再说话,退到一旁。
      刘琏又翻了两页简,才把目光从简上移开,落在案边那方木牍上。木牍上的字是她熟悉的笔体,安平侯府的老管事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安平侯是刘功的叔叔,先帝的幼弟,如今五十有余,封地在安平,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长安,游山玩水,不问朝政。中秋回京,照例要设宴款待宗室子弟。往年刘琏都称病不去。今年也一样。
      可今年,帖子上多了一行小字。
      “陛下亦在席。”
      刘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木牍翻过来,又翻回去。那行小字写在木牍背面,墨色比正面的字深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她认得这笔迹——不是安平侯府管事的手笔。是承明殿的。
      刘琏把木牍放下,合上书卷。
      “明日,”她说,“去。”
      郑荷华低低应了声“是”。
      中秋那日,天阴得厉害。
      刘琏换上赴宴的衣裳。郑荷华替她系好腰带,整了整衣襟,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没有不妥之处。她今日不能跟去。宗室宴饮,宫人不得入席。她只能留在殿里等。
      刘琏站在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郑荷华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刘琏抬脚走了,裙摆扫过门槛,脚步声下了台阶,渐渐远了。
      郑荷华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拢了拢领口,退回殿中。
      她没有关殿门。她只是站在门内,守着那扇敞开的门,等刘琏回来。
      安平侯府在长安城东,离未央宫不远。刘琏乘的车是齐王府的旧车,车帷洗得发白,马是老马,车夫是老人。她到的时候,府门前已经停了许多车马,一辆比一辆华贵。她的车停在最末,车夫勒住马,跳下车,放下踏凳。
      刘琏下了车。她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安平侯府的匾额是新的,金漆描边,在阴天里也亮得刺眼。她看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引路的仆从领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后堂走。府中已经来了不少人,宗室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说话,有人笑,有人拱手,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刘琏走过时,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刘琏不在意。她跟着仆从进了后堂。堂上已经摆了席案,案上陈着酒食,案后铺着席垫。堂中最上方是一张独案,案后无人。那是安平侯的位子。独案左下首,是一张比旁案略大的席案,案上酒器也比旁案精致些。那是刘功的位子。
      刘琏的目光在刘功的席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堂下。
      她的位子在末席。靠门,离主位最远。案上的酒食与旁人一样,没什么分别。只是席垫薄些,案几矮些。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在末席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刘功还没有来。
      刘功是随安平侯一同入席的。
      安平侯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走路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笑,一进门就拱手:“诸位侄儿久等了,久等了。”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刘功跟着走进来。刘功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平地扫过堂中。他的目光扫到末席时,停了停。
      刘琏坐在末席,垂着眼,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刘功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席案前坐下。安平侯在主位坐下,笑呵呵地抬手:“都坐,都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应声落座。
      刘琏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只酒爵,爵中盛着酒,酒色清亮。她没有动。她只是坐着,垂着眼,听着堂上的动静。安平侯在劝酒,刘功偶尔应一两句,旁的宗室子弟插科打诨,气氛说不上热烈,却也不算冷清。刘琏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摆件。
      酒过三巡,安平侯忽然转过头,看向末席。
      “琏儿,”他笑呵呵地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刘琏抬起眼。她看着安平侯,安平侯脸上挂着笑,像是随口一问。可她知道,刘功在听。
      “回叔祖父,”她声音平平,“十岁。”
      安平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十岁了,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跟着先帝去打猎,满山跑。”他又笑了一声,“你呢,平日都做些什么?”
      刘琏垂着眼:“回叔祖父,侄女愚钝,平日只翻些旧简。”
      “翻什么简?”
      “《夏书》。”
      安平侯又点了点头,像是没什么可问的了,转过头去跟旁人说话。刘琏垂下眼,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方才那几句话,听着是家常。可她知道,安平侯不会无缘无故问她这些。是刘功让问的。刘功想知道她平日做什么,想知道她翻什么书,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安分。
      她答了《夏书》。这是实话。她确实翻《夏书》。可她没有说她翻《夏书》是在找什么。她在找母皇当年留下的痕迹,找朝中旧臣的立场,找刘功党羽的破绽。这些,她不会说。
      宴席过半,刘功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看刘琏,只是端着酒爵,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齐王身边,前些日子去了几个人?”
      堂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是对刘琏说的。
      刘琏放下手中的筷子,垂着眼:“回陛下,去了三个。”
      “为何去的?”
      “伺候不周。”
      刘功抿了一口酒,把酒爵放下。他这才抬起眼,看向末席。他的目光落在刘琏脸上,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三个人都伺候不周?”他问,语气平平的,“齐王倒是挑剔。”
      刘琏垂着眼,没有接话。
      堂中很静。安平侯端着酒爵,笑呵呵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没听懂似的。旁的宗室子弟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刘琏坐在末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看热闹,有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她垂着眼,手放在膝上,指尖按在膝盖上,很稳。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侄女性子孤僻,不惯生人近身,更怕侄女福薄,消受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堂中更静了。
      刘功看着她。看了很久。刘琏垂着眼,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刘功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不知道刘功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方才那句话,是在告诉刘功:我知道那三个人是你派的。我知道你在监视我。我逐了他们,不是我不安分,是我不习惯。
      刘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挂在嘴角,没到眼底。“齐王倒是明白。”他说,端起酒爵,又抿了一口,不再看她。
      安平侯适时地打了个哈哈,举杯劝酒,堂中的气氛慢慢松下来。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笑。刘琏坐在末席,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吃了。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心也没有跳。可她嘴里的菜,什么味道都没有。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琏从安平侯府出来,上了车。车夫抖了抖缰绳,老马慢吞吞地拉着车,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帷在风里轻轻晃,缝隙里透进来街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刘琏坐在车中,背靠着车壁,闭着眼。
      她没有想方才宴席上的事。她只是觉得累。像是有人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是凉的。她在宴席上坐了那么久,炉火是暖的,酒是温的,可她指尖一直是凉的。
      车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快到了,车才停下。车夫在外面说:“殿下,到了。”
      刘琏睁开眼,下了车。她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殿。殿门开着,门内透出一团暖黄的光。那是炉火的光。
      她抬脚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殿中是暖的。
      炉子里的炭烧得正好,红彤彤的,暖意一阵一阵地漫过来。郑荷华站在炉边,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看了刘琏一眼,没有问宴席上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刘功说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她只是走到案边,倒了一盏茶,递过来。
      “殿下回来了。”
      刘琏接过茶盏。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她站在案边,看着那只炉子。炉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喝了一口茶。
      “今日的炭,”她说,声音有些哑,“多添一块。”
      郑荷华低低应了声“是”。她走到炉边,蹲下身,往炉里添了一块炭。火旺了些,暖意更浓了。她添完炭,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蹲在炉边,用火钳拨了拨。炭块烧得均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刘琏看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走到案边坐下。她把茶盏放在案上,拿起竹简,摊开。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翻着简。郑荷华站在炉边,守着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殿中很静,只有炉火偶尔爆一下的声音,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刘琏忽然开口。
      “安平侯府的宴席上,”她的声音很淡,“有月饼。”
      郑荷华抬起头。
      “馅是枣泥的,”刘琏说,目光落在简上,没有抬头,“可我吃不下。”
      郑荷华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案边,把刘琏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把茶盏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刘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竹简合上,站起身,往寝殿走。
      走到寝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郑荷华。
      “今夜,”她说,“炉子不用撤。”
      郑荷华低低应了声“是”。
      刘琏推门进了寝殿,把门合上了。她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殿里很暗,只有窗格里透进来一点微光。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凉的。可指尖是暖的——方才握着茶盏暖过来的。
      她走到榻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外间炉火的声音。炉火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她听着那声音,慢慢躺下,闭上眼。
      她没有睡着。可她躺在那里,觉得这间殿比方才暖了些。

      中秋过后,天骤然冷了。
      那日清晨刘琏推开寝殿的门,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砂。她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出去。她看见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晃得比前几日厉害,灯影碎了一地。
      郑荷华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外袍。她比前几日多穿了一件夹衣,领口拢得紧,可指尖还是冻得有些红。她看见刘琏出来,上前一步,把外袍递过来。
      “殿下,今日风大。”
      刘琏看了她一眼。她看见郑荷华指尖的红,也看见她领口拢得紧。她没有接外袍,只是淡淡道:“不必。”
      郑荷华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坚持。她只是捧着那件外袍,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风吹得她鬓边碎发飘起来,她腾不出手去拢。刘琏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外袍接了过去。
      她没有披。她只是搭在臂弯上,抬脚往盥洗架边走。
      郑荷华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风里。风从宫道上灌过来,把刘琏搭在臂弯的外袍下摆吹起来,扫过郑荷华的手背。郑荷华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按住那截衣摆,可她没有动。她只是跟在刘琏身后,步子慢了一点。
      刘琏察觉到了。她搭着外袍的那只手,指尖在袍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早膳过后,刘琏坐在案边看书。郑荷华在殿中收拾。她擦案、添香、整理书卷,动作还是那样妥帖。可刘琏注意到,她今日收拾得比往日慢了些。她擦到案角时,停了一下,把手贴在案面上。刘琏翻简的余光看见,她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试案面的温度。
      然后郑荷华直起身,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抱着炭炉进来。炉子是铜的,不大,抱在怀里刚刚好。她把炉子放在案边,蹲下身,往炉里添炭。她添得很仔细,一块一块地放,放完了用火钳拨了拨,让炭堆得均匀些。然后她取来火折子,点了火。
      炉子放在案边,离刘琏不远不近。热气慢慢散开来,暖意一点点漫到案上。刘琏翻简的手指不再那么僵了。她没有抬头看炉子,也没有看郑荷华。她只是翻简,一页一页地翻。
      可她翻简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
      刘琏记得五岁前的冬天。
      那时候她住的地方,陈设比现在多得多。殿中有一只很大的铜炉,比她人还高,炉身铸着蟠龙纹。冬天一到,炉子里日夜烧着银霜炭,整个殿都是暖的。她穿着小袄,坐在炉边的毯子上玩。郑荷华坐在她旁边,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殿下别靠太近,烫”。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烫。她只觉得暖。她觉得那炉子暖,郑荷华也暖。她靠在郑荷华身上,闻着她身上温温软软的味道,觉得冬天也没什么可怕。
      后来郑荷华走了,再然后冬天来了。她一个人坐在这座殿里,看着宫人往炉子里添炭。炉子还是那只炉子,炭还是银霜炭。可她坐在炉边,只觉得冷。
      她那时候想,大约是因为炉子离得太远了。她让宫人把炉子挪近些。宫人照做了,可她还是冷。
      再后来她就不想了。她让人把大铜炉撤了,换了一只小炉子。小炉子烧不了多少炭,热气散不开,殿里总是凉的。她穿着厚衣裳坐在案边看书,手冻得僵了,就揣在袖子里暖一暖。她习惯了。她不再觉得冷。
      可今日郑荷华把炉子放在案边,离她不近不远。热气漫过来,她的手不僵了。她看书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只大铜炉,想起炉边的毯子,想起郑荷华说过的话。
      第二日,刘琏照常起来,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已经站在廊下了。
      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轻声道:“殿下醒了”
      刘琏没有说话,她走到案边坐下,拿起竹简,垂着眼翻了一页。
      郑荷华见状,便走到炉边,蹲下身,往炉里添了一块炭。火旺起来,暖意漫开来。她添完炭,站起身,退到一旁。
      刘琏正低头看着书,却忽然停下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身子往炉边挪了挪。
      只挪了一寸。
      郑荷华站在一旁,看见了,不禁在心里偷笑这孩子还和之前一样。
      也是在这一日,刘琏收到了旧部的回信。
      信是夹在一卷旧简里送进来的。送简的是宗正寺的一个老吏,受母皇旧部所托,把简送到齐王殿。刘琏接过简,翻了两页,在第三页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方薄帛。她把帛抽出来,展开。
      帛上只有两个字。
      “有踪。”
      有踪。母皇可能还活着。母皇有踪迹可寻。
      她等了五年,甚至以为母皇可能再也找不到了。她以为她只能靠自己。可这封信告诉她——母皇还活着。
      刘琏把帛折好,贴身收着。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站在窗前,看着宫道尽头的方向。那里是承明殿。刘功在承明殿里,坐在母皇曾经坐过的位子上,穿着母皇曾经穿过的龙袍。他以为他坐稳了。他以为齐王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翻翻《夏书》,逐逐宫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错了。
      刘琏关上窗,回到案边坐下。她拿起竹简,摊开,继续翻。她的手指不再攥紧。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她翻得很稳,很慢,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郑荷华看见了。她站在炉边,看见了刘琏攥帛时发白的指节,看见了她推开窗站在风里的背影,看见了她关上窗回来时平静的脸。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走到案边,把刘琏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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