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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逐人 刘琏决定在 ...
刘琏决定在五日内把其余几人逐走。
她在心里排了序:周傅母最难缠,先逐;李宫人次之,再逐;孙黄门最易,最后逐。中间留出间隔,不让人看出她是成心要赶人,只当是齐王殿下性子孤僻,留不住人。
这个流程她做过许多遍,熟得不必多想。可这一次,她多想了想。
她想了想郑荷华。
郑荷华是四个人里最安静的一个。她不东张西望,不数简,不站到能看见书案的位置。她只是做事。添炉、递茶、掌灯、收拾书案,每一件都妥帖,每一件都不越界。她像是知道刘琏在防什么,所以刻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位置。
刘琏想到这里,翻简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知道郑荷华为什么知道。五年前,郑荷华抱着她的时候,就总是站在看不见书案的位置。那时候刘琏还小,不看书,可郑荷华还是那样站。她像是天生就知道,一个乳娘该站在哪里。
刘琏垂下眼,把这一页简翻过去。
紧接着,她便开始逐人。
第一个是周傅母。
那日午后,周傅母端茶进来。刘琏坐在案边翻简,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周傅母把茶盏放在案角,退到一旁站着。刘琏翻过一页简,伸手去拿茶盏。指尖碰到盏壁,是温的,不烫不凉。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茶凉了。”
周傅母一愣,上前一步,伸手要接:“奴婢这就去换。”
刘琏已经把茶盏推到了案角,不再看她。她拿起竹简,继续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周傅母站在案边,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她站了片刻,见刘琏没有别的话,只好端起茶盏,退了出去。
第二日,周傅母便被调去了掖庭,理由是伺候不周。
刘琏知道这个理由牵强。茶其实不凉,是她故意说的。可周傅母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该知道一个道理:齐王殿下说茶凉了,茶就是凉了。她不该争辩,不该伸手要接。她该跪下领罪,该自己请调。她没有,所以她就得走。
周傅母走的那日,刘琏站在窗边看了一眼,不过看了片刻,就收回了目光,回到案边坐下。
她坐下后,没有立刻翻简。她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卷旧简。那卷简看着与旁的简没什么分别,竹片泛黄,边缘磨损,像是翻过许多遍的旧物。可那卷简的中间几片是空的,夹层里藏着一方薄帛。刘琏把帛抽出来,展开,取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周,掖庭。
这是她记录刘功党羽的方式。每逐走一个,便记下一个。她写完,把帛折好,塞回简的夹层里,再把旧简放回案下。
已经五年了,她做这种事越来越熟练。
第二个是李宫人。
李宫人比周傅母好对付。她年轻,沉不住气,进来第一日就露了破绽。刘琏注意到她数简的那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卷《夏书》往案角推了推,露出下面压着的另一卷简。李宫人果然上钩,第二日又数了一遍,数完还往案下看了一眼。刘琏坐在案边翻简,余光看见她的动作,心里记了一笔:此人留不得,但不必急。
某日午后,刘琏从外头回来,推开门,看见李宫人正站在书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简,像是刚放回去。刘琏站在门口,没有动。
李宫人听见门响,回过头,脸色一白,慌忙把简放回原处,跪下:“殿下,奴婢只是擦灰,没有翻……”
刘琏没有看她。她走到案边坐下,翻开一卷简,像是没看见地上跪着的人。李宫人跪在那里,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声不敢出。刘琏翻了一页简,又翻了一页。殿中很静,只有翻简的声音。
过了大半个时辰,刘琏才淡淡开口:“出去。”
李宫人磕了个头,退了出去。第二日,她被调去了太液池,理由是手脚不干净,不懂规矩。
最后一个便是孙黄门。
这个最简单,刘琏连由头都没寻。
那日早上,孙黄门照例站在殿门外候着,刘琏推门出来,看了他一眼。孙黄门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刘琏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年纪小,本宫这里用不着,去别处当差吧。”
孙黄门愣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琏已经转身进了寝殿,门在身后合上了。当日,孙黄门便被调去了前殿。
三个人,五天,干净利落。
可宫人们私下议论开了。说齐王殿下果然留不住人,来一个走一个,跟走马灯似的。说那三个都是承明殿派来的,齐王一个都没留。说齐王这是给陛下脸色看呢。
刘琏听见了这些议论。她坐在案边翻简,听着殿外宫人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她没有理会。她知道刘功也会听见这些议论。刘功会想:齐王还是那个齐王,孤僻、冷情、留不住人。只有这样刘功会放心。
而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逐完三人那日,刘琏从外面回来。
她推开殿门时,看见郑荷华正跪在案边。她面前摊着一只小包袱,青灰布面,是宫人惯用的那种。她正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一件一件往里放。她叠得很慢,慢到刘琏在门口站了片刻,她才叠完一件。
刘琏没有出声。她站在门口,看着郑荷华又拿起一件衣裳。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时间的事。叠完了,她把衣裳放进包袱里,又拿起下一件。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在衣裳上按了按,才松开。
刘琏看了片刻,抬脚走进殿中。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可郑荷华听见了。她的手停了停,指尖按在衣裳上,没有回头。
刘琏走到她身后,停下。她低头看着那只小包袱,都是郑荷华自己的东西。刘琏看了片刻,开口。
“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荷华的手停着。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跪在那里,背对着刘琏,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郑荷华跪在那里,背对着刘琏。刘琏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看见她的手按在包袱布上,指尖按得发白。然后郑荷华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殿下身边留不住人,他们都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包袱布上攥了攥,又松开。
“奴婢想,大约也快了。”
刘琏看见郑荷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可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按在包袱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看见那方素色帕子放在包袱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谁说快了。”
郑荷华的手停了停。她没有回头,只是跪在那里,轻声重复道:“可是前三个都走了。”
“所以你觉得下一个是你。”
郑荷华没有说话,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她的手在包袱布上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她又拿起一件衣裳开始叠。可是她叠得很慢,比方才还慢。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刘琏看见她的手在抖。很轻,很轻,可确实在抖。
她在委屈。
刘琏看着她把那件衣裳叠了一遍,又叠了一遍。叠完了,放进包袱里,又拿起下一件。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可她叠得那么慢,慢到刘琏觉得她其实不想叠完。
“郑荷华。”
她开口。声音很淡。郑荷华的手停了。她跪在那里,背对着刘琏,没有回头。刘琏看见她的肩膀绷得更紧了。她等了片刻,才轻声应道:“奴婢在。”
“谁让你收拾的。”
郑荷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过了片刻,才低下头说道:“没有人让奴婢收拾。是奴婢自己……”
“自己什么。”
郑荷华实在说不下去了,便将头埋得更深,手按在包袱上。
刘琏看见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见她的嘴唇抿着,抿得有些发白。就这样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移开目光。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案上的笔,她的动作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本宫没让你走。”
她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说完了,却什么都没写。她就只是拿着桌上的笔,坐在那里等着。
郑荷华跪在案边,听着身后的声音停了。然后她开始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取出来。她做这些事时,甚至不敢回头看刘琏。
可她做着做着,手忽然停了,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完的衣裳。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刘琏看见她的睫毛湿了。她没有出声,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手里的衣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可眼泪止不住。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不出声,可肩膀在抖。
她以为自己要走了,她以为刘琏也要逐她走。她收拾包袱的时候,手在抖,心在沉,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叠衣裳,安安静静地等刘琏回来,等一个发落。
她等了很久。等到刘琏进来说“本宫没让你走”,她攥着衣裳的手忽然就松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下子断了。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落下来,落在衣裳上。
她高兴。可她也在哭。
刘琏坐在案后,看着她。她看见郑荷华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手攥着衣裳,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东西放回去。”
郑荷华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她低着头,抹了一下脸,声音有些哑:“是。”
她没有再哭了。她只是低着头,把所有包袱都叠好,放回案下。她做这些事时,手已经不抖了。她站起身,退到一旁。她站的位置,还是那个看不见书案的位置。
可刘琏看见了。
刘琏看着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睫毛湿着,鼻尖红着,嘴角却弯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被人捡回来的猫,明明还在发抖,却已经开始蹭人的手了。刘琏的指尖在笔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可痒。
“往后,”她说,声音还是很淡,“这殿里的东西,没本宫的允许,不许乱动。所以你,同样也不许走。”
郑荷华没有问刘琏为什么留她。刘琏也没有解释。
不过几日后,刘琏还是借琐事试探了郑荷华。
“前几日走的那个周傅母,你觉得她伺候得怎么样。”
郑荷华的手停了停。她转过身,垂着眼,轻声道:“周傅母在宫里待得久,规矩熟,只是……”她停了停,“只是殿下不惯生人近身,她不知道。”
刘琏翻简的手指没有停。她翻过一页,又问:“李宫人呢。”
“李宫人年纪轻,手脚勤快,只是……”郑荷华又停了停,“只是她不该动殿下的书。”
刘琏翻过一页简。她没有抬头,声音很淡:“孙黄门呢。”
“孙黄门年纪小,老实,只是殿下这里用不着他。”
刘琏没有再问,殿中安静下来。郑荷华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刘琏忽然开口。她没有抬头,声音还是很淡:“你说周傅母规矩熟,可她连茶凉了都不知道换。你说李宫人勤快,可她动了本宫的书。你说孙黄门老实,可他站在殿门外,恰好能看见本宫的案。”
她说完,抬起眼,看了郑荷华一眼。
郑荷华垂着眼,没有接话。她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她没有替那三个人辩解,也没有顺着刘琏的话说他们的不是。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刘琏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继续翻简。
“你说的是实话。”她说,“可你没说全。”
郑荷华垂着眼,轻声道:“奴婢不敢。”
没过多久,刘功召见了郑荷华。
来传话的是承明殿的小黄门,站在殿门外,声音尖细:“陛下口谕,宣郑荷华至承明殿问话。”
刘琏坐在案边翻简,听见了。她没有抬头。郑荷华正在替她整理书卷,手停了停。她抬头看了一眼刘琏。刘琏翻简的手指没有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郑荷华垂下眼,放下手中的书卷,整了整衣襟,跟着小黄门走了。
刘琏听着她的脚步声出了殿门,下了台阶,渐渐远了。她继续翻简,像是方才那一声传唤,与她无关。
可她的手,在简上攥得紧了些。
郑荷华去了很久。
刘琏翻完了一卷简,又翻了一卷。她起身倒了盏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她又回到案边坐下,拿起另一卷简。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简上,可那些字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都看不进去。
她翻到第三卷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下了台阶,进了殿。刘琏没有抬头。她继续翻简,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郑荷华走到案边,倒了一盏茶,递过来。
刘琏接了,握在手里,没有喝。她翻了一页简,忽然开口。
“问了什么。”
郑荷华垂着眼:“问殿下平日做什么,看什么书,见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殿下每日卯时起身,看书,去宗正寺,天黑歇息。不爱出门,不爱见人,话少。”
刘琏抬起眼,看了郑荷华一眼。很短的一眼。她看见郑荷华的脸有些白,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她看见郑荷华攥在袖中的手,指尖估计是凉的。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翻简。
“就这些?”
“就这些。”
刘琏没有再问。她握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喝完,把茶盏放在案边,继续翻简。郑荷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刘琏翻阅书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刘琏忽然又开口。她没有抬头,声音很淡:“下次再去,茶凉了就说茶凉了。”
郑荷华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应了声“是”。
她没有问刘琏为什么这么说。刘琏也没有解释。可刘琏知道,郑荷华听懂了。她在教郑荷华。教她在刘功面前怎么说话,教她怎么把自己摘干净,教她怎么不引人怀疑。
她教郑荷华,是因为郑荷华在承明殿里没有出卖她。
刘琏不知道郑荷华在承明殿里具体说了什么。可她有法子知道。
刘功问什么,郑荷华答什么。刘功问齐王平日做什么,郑荷华答看书、去宗正寺、天黑歇息。刘功问齐王看什么书,郑荷华答《夏书》。刘功问齐王见什么人,郑荷华答不见人。
这些话,句句属实,句句都是刘琏想让刘功听到的。
那日夜里,刘琏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闭着眼,听着外间的动静。外间很静,静得能听见郑荷华的呼吸声。刘琏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响动。是笔尖划过帛面的声音。郑荷华在写东西。
刘琏没有睁开眼。她躺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笔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写。停停写写的,她听得出郑荷华写得犹豫,像是每一笔都在斟酌。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笔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郑荷华不写了。然后笔尖又响起来,比方才快了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是卷帛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
刘琏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她没有起来看。她也没有问。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外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日早上,郑荷华照常备好热水,照常递上帕子。刘琏照常净手,照常去书案边坐下。一切和往日一样。
可刘琏知道,郑荷华昨夜写了东西。她也知道,郑荷华写的东西,今日会送到承明殿。
她没有问郑荷华写了什么,郑荷华肯定也不会说。
这日午后,郑荷华替她整理书案时,刘琏忽然开口。
“昨夜,”她的声音很淡,“写东西了?”
郑荷华的手停了停。“是。”
刘琏翻简的手指没有停。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淡:“以后写完了,放案上就行。不用收走。”
郑荷华愣了一瞬。她看着刘琏的侧脸。刘琏垂着眼翻简,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郑荷华听懂了。
刘琏的意思是——她不用偷偷摸摸地写了。
刘琏后来想,她是从哪一日起开始信郑荷华的。
不是郑荷华回宫的第一日。也不是她递上帕子的那一日。不是她添炉的那一日。不是她站在看不见书案的位置的那一日。
是那一日。
是她从承明殿回来,脸色发白,指尖发凉,却依然照实回答她“问了什么”“你怎么说的”,一句谎都没有的那一日。
是她借琐事试探郑荷华,郑荷华说了真话,又留了余地的那一日。
是她说“以后写完了,放案上就行”,郑荷华低低应了声“是”的那一日。
刘琏不知道郑荷华为什么没有出卖她。她不知道郑荷华是怕她,还是另有打算。她不知道郑荷华写的那卷帛上,到底写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一日起,她不再把郑荷华当成刘功派来的第四个人。
她把她当成了郑荷华,至少目前是。
爆更三章hhh,新文大家或许会喜欢吗?(自言自语ing哈哈哈)
来抓了一下虫hhh,还补充了一点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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