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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帕 郑荷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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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荷华是在第三日清晨发现那块帕子的。
刘琏起得早,天不亮便去了宗正寺。她走之前没有交代什么,只照例在廊下站了站,等郑荷华递上帕子净了手,便抬脚走了。殿里空下来,郑荷华照例收拾书案、添香、整理书卷。
她做得仔细,却不乱动。刘琏说过“殿里的东西,别动”,她便只擦案面,不翻书页;只添灯油,不移灯座;只收散落在案边的旧简,按原来的次序叠好,放回原处。每一件都妥帖,每一件都不越界。
收拾到榻边时,她停了一下。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刘琏自己叠的。郑荷华知道她这个习惯,五岁前就这样——刘琏从小就不让人碰她的床,谁碰她便同谁急眼。郑荷华没动被褥,只是弯腰把榻边散落的一只软枕拾起来,拍了拍,放回原位。
放枕头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枕下的东西。
很轻的一碰,隔着枕面,指尖触到一角硬挺的布边,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下最深处。郑荷华的手停住了。她没有掀开枕头,也没有抽出来看。她只是停在那里,指尖隔着枕面,轻轻按了按那个轮廓。
方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下最里面。
郑荷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认得那个触感,是那种洗过许多遍、布面起了薄绒、边缘微微发毛的旧帕子的触感。
她慢慢直起身,把手收回来。她没有掀开枕头确认,因为她已经约莫知道那是什么了。
五年前她离宫那天,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她记得自己那天穿的是青灰宫装,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帕子。刘琏哭闹着抓着她衣角不放,她便把帕子解下来塞给刘琏哄她。那时候刘琏才五岁,攥着帕子就不哭了。
后来她走了,帕子留在了宫里。
她以为那帕子早丢了。毕竟五年了,一个婢女的旧物,谁会在意,谁会留着。可它压在刘琏的枕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下最深处。
郑荷华站在榻边,很久没有动。殿中很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轻。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回宫这三天,刘琏对她冷淡疏离,规矩周全,像对待任何一个新来的宫人。她从不主动看她,从不主动跟她说话,从不叫她的名字。
可刘琏枕下压着她五年前留下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郑荷华垂下眼,伸手替刘琏把被角掖了掖。被角本来就齐整,她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她没有动那块帕子。她只是把它留在原处,压回枕下,叠得整整齐齐,像刘琏自己放的那样。
刘琏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今日在宗正寺待了大半日,照例见了几个宗室长辈,被刘功的耳目监听。
可今日她做了一件事——她在宗正寺后殿的耳房里,第二次见了那个母皇旧部。这次她递了一封密信出去,信上写了三个字:查母踪。
她做这件事时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可她回来的路上,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正跪在案边整理书卷。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极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她站起身,走到案边,倒了一盏茶,递过来。
“殿下可是累了?”
刘琏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她握着茶盏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走到案边坐下,把那卷《夏书》摊开。
郑荷华没有退下,她站在案边,替刘琏添了灯油。添完灯油,她没有立刻收手,而是站在灯边,看了刘琏一眼。
刘琏垂着眼翻简,没有抬头。
“你今日,”她的声音很淡,“进过寝殿?”
郑荷华的手停了停。
“是。”她说,“收拾书案时路过,替殿下理了理。”
刘琏翻简的手指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噼啪响了一下。然后刘琏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不用理。”她说,“本宫自己会叠。”
郑荷华低低应了声“是”。
她没有再说话,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刘琏也没有再开口。
郑荷华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还留着早晨隔着枕面按到那块帕子时的触感。方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下最里面。
没一会,刘琏便合上书卷,起身往寝殿走。郑荷华跟在后面,替她铺好了床。
见刘琏顺势躺在榻上,郑荷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次她没有掖,只是把手悬在被面上方,停了停,又收回去。
“殿下歇息。”她说,转身往外退。
退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刘琏,轻声开口。
“殿下枕下,”她的声音很低,“有样东西,奴婢今日收拾时碰着了,但奴婢没有动。”
殿中很静。刘琏没有应声。
郑荷华站在门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她轻轻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刘琏便睁开了眼。她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手伸到枕下,摸到那块旧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深处。她把它抽出来,攥在手里。
帕子的边缘有些毛了。是她攥的。
五年前郑荷华把帕子塞给她的时候,帕子还是新的。她攥着它,从五岁攥到十岁。攥了五年,边角就毛了。
刘琏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上没有味道了。五年了,什么味道都散了。可她记得。她记得郑荷华身上是什么味道。温温的,软软的,像刚晒过的棉絮。她哄着她唱歌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抱着她睡觉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刘琏把帕子攥了一会儿,又慢慢塞回枕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深处。
她闭上眼,睡了。
于是她又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很高,朱红色的,铜钉排得整整齐齐。她仰着头看,觉得那门大得没有边。她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使劲推,用肩膀撞,用拳头砸,门还是不动。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很小,很短,是指头圆圆的那种小,是孩子的。
然后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开的。郑荷华站在门里,穿着青灰宫装,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帕子。她低着头看刘琏,脸上带着笑,温温软软的。刘琏叫她:“荷华。”郑荷华应了一声,蹲下来,伸手要抱她。刘琏往前跑了一步,伸手去够她的脖子。
然后郑荷华不见了。
门还在,敞着,里面是空的。刘琏站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青灰色,素面,边角齐整。是郑荷华的帕子。
她抬起头,看见郑荷华的背影在远处。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她张嘴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腿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郑荷华走远。
然后她醒了,醒的时候,枕上湿了一块。
刘琏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幔,胸口起伏着,喘得很轻。帐幔上的五爪蟒纹在暗里看不太清,像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她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脸。脸上有泪。她把手放下来,躺在那里没有动。
殿中很静。夜深了,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的方向。月光落在地上,冷冷的,像一层薄霜。
她把手伸到枕下,摸到那块旧帕子。攥住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枕下,贴着那块帕子的边角,慢慢闭上眼。
可惜她没有再睡着。
郑荷华是被一声响动惊醒的。
她睡在寝殿外间的矮榻上。这是刘琏的安排。第一日郑荷华当差时,刘琏冷淡地说“你睡外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郑荷华应了,没有多问。外间离寝殿只隔一道屏风,夜里刘琏有什么动静,她听得见。
今夜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喘气。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又听见一声。她坐起来,披上外衣,绕过屏风,往寝殿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刘琏睡觉从来关门,从里面拴上,不许任何人进。可今夜门没有拴。郑荷华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往里看。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榻上。刘琏躺在那里,面朝里,背对着门。她看不清刘琏的脸,但她能看见刘琏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不太稳,像刚醒过。
郑荷华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刘琏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落在她脸上。刘琏闭着眼,睫毛是湿的。眼角有一道痕,在月光下发亮。
郑荷华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她想进去。她想走到榻边,替刘琏擦掉那道泪痕,像五年前那样。五年前刘琏做噩梦,她会把刘琏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哼歌谣。刘琏会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攥着她的衣角,重新睡着。那时候刘琏才四五岁,小小的一个,蜷在她怀里,像只猫。
可如今刘琏十岁了。她不是那个会往她怀里钻的孩子了。她冷淡、疏离、规矩周全,像对待任何一个新来的宫人。她不会让她进去。她不会让她碰。
郑荷华站在门外,把手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没有推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琏的睡颜。月光下,刘琏的脸看起来很安静,和白天那个冷淡疏离的齐王殿下判若两人。她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郑荷华看了一会儿,慢慢退回去。退到屏风边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虚掩着,刘琏也没有醒。
她垂下眼,回到矮榻上,坐下。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屏风的方向。夜里很冷,她没有披好外衣,肩头露在外面,凉意渗进来。她没有动。
她想起刚才刘琏睡着时那副模样。眉头皱着,睫毛是湿的。她不知道刘琏梦见了什么。但她斗胆一猜,大约和她有关。
五年前她走那天,刘琏追到殿门口,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她趴在那里,抬着头看她,哭着喊“荷华”。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可她知道刘琏在哭。她知道刘琏在喊她。她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那个声音。
那声音跟了她五年。
郑荷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把外衣披好,重新躺下。她没有闭眼,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屏风上方那道模糊的月光。
外间很冷。可她没有再动。
第二日,天没亮,郑荷华照例起在刘琏前面。
她去盥洗架边备好热水,又去书案边把早膳摆好。粥是粳米粥,熬得软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
她一直都知道刘琏不喜欢吃枸杞。
可那上头已经被洒上了枸杞,她只好一粒粒将其乘出。等她做完这件事,站在案边等了等。天边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的时候,寝殿的门响了。
刘琏推门出来。她今日起得比昨日还早,脸色有些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她照例走到盥洗架边洗漱,然后她走到书案边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粥。干净的,没有枸杞。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然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她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碗时,碟边干干净净。她站起身,往书案边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郑荷华。
“昨夜,”她的声音很淡,“你进过寝殿?”
“没有。”她说,“奴婢睡在外间,听见殿下翻身,起来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刘琏没有应声。她站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她抬脚继续走,走到案边坐下,拿起竹简,垂着眼翻了一页。
“门,”她说,“以后不用留缝。”
郑荷华低低应了声“是”。
她没有再说话,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昨夜她攥过衣角的那只手。她想起刘琏睡着时眼角的泪痕,想起自己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她想起五年前刘琏追到殿门口哭喊的声音。她想起她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