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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矩 郑荷华当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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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荷华当差的第一日,刘琏起得很早。
她一向起得早。五岁那年被废之后,她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天不亮就醒,醒了便起,从不赖床。宫人们都知道齐王殿下这个习惯,所以每日卯时不到,殿外便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这日刘琏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已经站在廊下了。
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郑荷华穿一身青灰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规规矩矩。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极快地看了刘琏一眼,又垂下去,轻声道:“殿下醒了。热水备好了。”
刘琏没应声,径直往盥洗的方向走。
郑荷华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从前抱刘琏时习惯的距离。刘琏走了一步,忽然顿住。
她察觉到那个距离了。
五年前,郑荷华抱着她的时候,就是这个距离。她的下巴搁在郑荷华肩上,郑荷华的手托着她的背,走路时身体微微后倾,重心偏左。那时候刘琏还不叫刘琏,郑荷华也还不是郑荷华,是荷华姑姑。
刘琏垂了垂眼,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盥洗的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刘琏惯用的温度。她净了面,接过郑荷华递来的帕子,擦干手,又往书案边走。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刘琏坐下来,拿起筷子。
粥是粳米粥,熬得软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刘琏看了一眼,没动。她不爱吃枸杞。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不值得说。宫人做什么她吃什么,不爱吃的挑出来放在碟边就是了。
可这碗粥里没有枸杞。
刘琏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郑荷华。郑荷华垂着眼,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刘琏又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的味道也对,不咸不淡,熬得恰到好处,是她很早前喝惯了的味道。五年了,宫里的厨子换了好几拨,早没人记得她爱喝什么样的粥。可郑荷华记得。
刘琏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
她放下碗的时候,碟边干干净净,一粒枸杞都没有。
早膳撤下去,刘琏开始看书。
她看的是一卷《夏书》,讲的是大夏开国以来的典章制度。这卷书她翻过许多遍,竹简边缘都磨得起了毛。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指尖在简上轻轻划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郑荷华在殿中收拾。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擦案、添香、整理书卷,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扰。刘琏翻过三页简,余光看见郑荷华在替她添茶。茶壶的嘴对准茶盏,倒得不急不缓,恰好七分满,不多不少。
刘琏又翻过一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岁前,郑荷华喂她喝水,也是倒七分满。因为刘琏小时候性子急,倒满了会洒,倒少了会闹。郑荷华试过许多次,最后定下了七分这个数。那时候郑荷华说:“殿下乖,七分正好,不洒也不闹。”
刘琏的指尖在竹简上停了停,然后她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午后,刘琏要去一趟宗正寺。
宗正寺掌宗室事务,每月初一十五,宗室子弟都要去点卯。刘琏虽是被废的齐王,到底还挂着宗室的名头,不能不去。她换了身衣裳,往外走。郑荷华跟在身后,脚步很轻。
走到殿门口时,刘琏忽然停下。
“你不必跟去。”她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郑荷华应了声“是”,停在门槛内。
刘琏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郑荷华。晨光从廊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殿里的东西,别动。”
郑荷华低声道:“奴婢明白。”
刘琏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郑荷华站在门槛内,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看见刘琏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左,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教出来的走姿。五岁前,她抱着刘琏学走路,刘琏走不稳,总往左边歪,她就用左手扶着,久了,刘琏便养成了重心偏左的习惯。
郑荷华垂下眼,慢慢退回殿中。
她走到书案边,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夏书》,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刘琏从宗正寺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今日在宗正寺待了大半日,见了几个宗室长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刘功的耳目就在旁边听着,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出挑,也不出错。她表现得很安分,安分得让刘功放心。
可她心里知道,今日她做了一件事。
在宗正寺的偏殿里,她借着如厕的由头,绕到后殿的一间耳房,见了一个人。那人是母皇旧部,如今在宗正寺做个不起眼的小吏。刘琏只跟他说了三句话,递了一样东西,便出来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没人察觉。
她做这件事时,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
五年了,她做这种事越来越熟练。可每次做完,她都会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正跪在案边,替她整理书卷。
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她没有问刘琏今日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什么人。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案边,倒了一盏茶,递过来。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
刘琏接过茶盏,握在手里。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案边坐下,把那卷《夏书》重新摊开。
郑荷华没有退下。她站在案边,替刘琏添了灯油,把灯芯拨亮了些。灯火晃了晃,慢慢稳下来,照亮了案上的竹简。
刘琏看着简上的字,没有抬头。
郑荷华站在灯边,看着她的侧脸。
灯影里,刘琏的面容显得比白日柔和了些。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是一贯的冷淡模样。可郑荷华看得见,她握简的手指攥得很紧。
郑荷华垂下眼,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再说话。刘琏也没有。
殿中只剩下翻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就这样夜深了。
刘琏合上书卷,起身往寝殿走。郑荷华跟在后面,替她铺好了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刘琏躺在榻上,闭着眼,听着郑荷华的脚步声慢慢往外退。
退到门口时,脚步声停了。
郑荷华站在门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刘琏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郑荷华看了她片刻,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刘琏睁开了眼。
她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很久没有动。帐幔上绣着暗纹,是五爪蟒纹,那是她做太女时用的旧物。被废之后,刘功没换她殿里的陈设,大约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废储,用什么不是用。
刘琏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的手伸到枕下,摸到一块旧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下最深处。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帕子的边缘。边缘有些毛了,是攥得太久的缘故。
她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手。
闭上眼,睡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刘琏又醒了。
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站在廊下,像昨日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晨风带着凉意。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轻声道:“殿下醒了。热水备好了。”
刘琏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径直往盥洗的方向走。
可她走过郑荷华身边时,步子比昨日慢了些。
慢了一瞬。
只一瞬。
郑荷华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跟在刘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一瞬,恰好和刘琏的步子对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廊下的灯笼还在晃,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刘琏走到盥洗架前,站定。
郑荷华递上帕子,刘琏接了。
帕子的温度还是对的,不烫也不凉。
刘琏擦干手,把帕子递回去。递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郑荷华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是不小心。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可那一碰,刘琏的手指尖是凉的,郑荷华的手指尖是热的。
刘琏收回手,转身往书案边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郑荷华在她身后站定,等着她的吩咐。
刘琏没有回头,她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抬脚继续走了。
郑荷华看着她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竹简,垂着眼翻了一页。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于是郑荷华便垂下眼,走去收拾盥洗架上的帕子。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刘琏方才递回来的。郑荷华拿起来的时候,发现帕子的一角微微有些潮——不是水,是被人攥过的痕迹。
她攥着帕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叠好,放回原处。
殿中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忙碌着,却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