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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归 刘琏知道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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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琏知道刘功又要往她宫里塞人了。
消息是清晨传来的。小黄门弓着腰立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了什么。他说承明殿昨夜拟了名单,今早便送过来,请齐王殿下过目。刘琏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简,竹片泛着年深日久的暗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一看便是翻过许多遍的。她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小黄门在廊下等了等,见她没有别的话,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刘琏翻过一页简,目光却没落下去。
这不是头一回了。自她五岁那年被废为齐王,刘功前前后后往她宫里塞过不下十拨人。宫人、黄门、傅母、侍卫,名目各异,心思却都一样——盯着她,看着她,把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报回承明殿。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睡下,什么时候起身,连一日三餐动了哪道菜多些,都有人记下来,写成密报,递到刘功案头。
刘琏从不拦。
她甚至从不拒绝。
来一个,她收一个。然后不出十日半月,这些人便会因各种缘由被逐出宫去——有的“笨手笨脚”,打翻了她的茶盏;有的“不懂规矩”,在她看书时出声惊扰;有的“身子不好”,三天两头告病;有的干脆“冲撞了齐王殿下”,在她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理由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刘功即便明知是她做的手脚,也寻不到由头发作。毕竟齐王殿下身子金贵,性子孤僻,留不住人,也是人之常情。
五年下来,整个未央宫都知道,齐王殿下身边留不住人。
刘功自然也清楚。
所以刘琏听到消息时,并不意外。不过是再换一拨人来,再逐一拨人走罢了。她甚至已经有了应对的流程,烂熟于心:先假意应下,让刘功放心;再徐徐图之,逐个挑错;最后寻个由头,一并遣散。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总能清干净。这五年里,她做这件事做得太顺手了,顺手到几乎不必动脑子。
她放下旧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寡淡,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她喝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日光斜斜地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明亮的痕。四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参差不齐,有轻有重,有急有缓,一听便知各怀心思。
刘琏坐在正殿主位上,垂着眼,不咸不淡地打量着。
头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傅母,面相精明,颧骨略高,站姿笔挺得像一把尺,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粗大,是做过活的手。她进来便垂着眼,目光却极快地扫了一圈殿内陈设,最后落在刘琏案头那卷旧简上,停了停,又收回去。刘琏在心里记了一笔:此人留不得,三日内寻错逐走。这种老手最难缠,眼太尖,心太细,留久了容易看出不该看的东西。
第二个是个年轻宫人,十五六岁模样,容貌清秀,皮肤白净,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进来时脚步有些急,裙摆微微扬起,眼神飘忽不定,从刘琏脸上扫到殿中陈设,又从陈设扫到窗外,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找什么。刘琏不动声色:这个更好办,寻个“不懂规矩”的由头,明日便可打发。这种年纪的丫头,心浮气躁,最容易拿捏。
第三个是个小黄门,年纪更小,约莫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缩在最后面,头也不敢抬,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发白。刘琏扫了一眼,兴趣缺缺:这个可以留久些,无用之人,留着也无妨。刘功塞这种人来,无非是凑数,她留着,还能让刘功觉得她并非全然不配合。
她的目光移向第四个。
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宫装是未央宫最寻常的样式,青灰色,窄袖,腰间系一条同色的带子,没有任何纹饰。可她穿在身上,却偏偏穿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是那衣裳本就该穿在她身上,像是她本就该站在这里。
她比记忆中瘦了些。下巴尖了,肩也薄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能散。可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温温软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地垂着眼,像一捧不声不响的水。
刘琏认出来了。
她当然认出来了。
她甚至不必细看。不必看那双从前抱过她的手,不必看那张从前哄她入睡的脸。她只要看一眼那个人站立的姿势,就知道那是谁。那个人站着的时候,重心会微微偏左,因为她从前抱刘琏时总习惯把刘琏放在左边怀里,久了便站成了那样。那是喂了她五年奶的人。那是抱了她五年的人。
那是郑荷华。
刘琏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殿中很静。
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一道的光影,浮尘在光里慢慢地飘。四个人站成一排,郑荷华在最末,垂着眼,没有抬头看她。刘琏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五年了。
五年她没叫过这个名字,五年没想过这个人。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那个怀抱,忘了那个声音,忘了那个人走时她哭到失声也没被回头看一眼。她把自己关在这座宫殿里,遣散一拨又一拨的人,不亲近谁,不依赖谁,把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波澜。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这个人站在这里。
活生生的,安安静静的,像从她五岁那年的记忆里走出来的。
刘琏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只是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喉间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那股熟悉的、被她压了五年的东西,慢慢翻上来了。
是怨。
你走了。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走了。你走的时候我哭着追到门口,你连头都没回。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我趴在那里看着你,你一次都没有回头。现在你回来做什么?是刘功派你来的吗?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活得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还是来替刘功探一探,我这个废储,还有没有复起的念头?
刘琏的眼底沉了下来。
她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便压了回去。
她太擅长这个了。五年深宫,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她在刘功面前藏,在宫人面前藏,在所有人面前藏,藏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
她垂下眼,再抬起来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
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对待任何一个新来的宫人:“都叫什么名字,报上来。”
头一个傅母报了,姓周。第二个宫人报了,姓李。第三个黄门报了,姓孙。
轮到最后一个时,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刘琏看见了。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问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是垂下去,轻声道:“奴婢郑荷华。”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温温软软的,不急不缓的,像从前哄她睡觉时哼的歌谣。刘琏的心口又跳了一下。她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仿佛她从未听过这三个字。仿佛那五年不存在。
“都留下吧。”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规矩都懂,不必本宫多教。”
众人低低应了声“是”。
刘琏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四个人被领下去安置。殿门重新合上,日光被隔在外面,殿内暗了下来。刘琏重新拿起那卷旧简,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页简上的字,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岁那年郑荷华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她追到殿门口,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磕破了,渗出血来。她没哭。她趴在地上,抬着头,看着郑荷华的背影越走越远。郑荷华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犹豫什么。可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刘琏攥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垂下眼,把那页简翻了过去。
殿外传来宫人安置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搬动箱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她听见有人在吩咐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然后是一阵安静。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人都走了,忽然又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停在那里。隔着一扇门,安安静静地站着。
刘琏没有抬头。
她只是握着那卷旧简,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门外那声若有若无的呼吸。
过了许久,脚步声又轻轻响起来,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刘琏垂下眼,看着竹简上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翻过一页,继续看。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简介还没怎么想好,大家可以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