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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马脚 依据大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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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据大夏的旧例,每年冬至前,宫中都要办一场骑射大会,宗室子弟、朝中武官,都要下场比试。一来是祭天前演武,二来是让宗室子弟活动筋骨。
刘功登基后,这个旧例没废。因为他要借着骑射大会,观察宗室子弟里谁藏了锋芒,谁又是真的草包。
刘琏每年都去,但都表现平平,好让大家记不住她。
今年也一样。
今日天晴,校场设在未央宫北面的广武苑,苑中有一片很大的跑马场,跑马场东侧搭了棚子,棚子里铺着厚毯,摆着坐榻。刘功坐在正中,皇后坐在他身侧。棚子两侧是宗室和武官的席位。
刘琏则穿着一身窄袖骑装,腰间系着那枚铃铛玉饰,安安静静地等着上场。
今日的骑射大会分三轮,第一轮是射靶,第二轮是骑马射箭,第三轮是马上对搏。通常都是宗室子弟先上,武官后上。
刘琏排在宗室子弟的末位,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轮到刘琏的时候,她翻身上马,是还算温顺的老马。她骑着马跑到射位,拉弓,搭箭,射出去。
箭中了靶,只是不偏不倚刚好在边缘。她又射了一箭,还是在边缘。第三箭,还是边缘。
三箭都在边缘,校场上都有人低声笑了,刘琏没有理会。
第二轮是骑马射箭。她骑着马绕场跑了一圈,在马上拉弓,射出去。箭中了靶,还是在边缘。她又射了一箭,这回脱靶了,于是她不幸被淘汰出这个环节。
第三轮是马上对搏。她的对手是个年轻的宗室子弟,比她大几岁,人高马大。两个人骑马对冲,手中握着木杆。刘琏的木杆被对手一挑,脱了手。她身子晃了晃,险些落马。她抓紧缰绳,稳住身子,骑着马绕场走了半圈。然后她翻身下马,把木杆交给侍从,走回末位。
骑射大会散时,已近晌午,刘琏不出所料的得了末位排名。
众人往广武苑外走,往前殿赴宴。刘琏走在人群最后面,走到苑门西侧的一条小径时,一个人从侧边走过来,与她并肩。
“齐王殿下。”
是太常寺的博士,姓齐,名茹芝。
齐茹芝是母皇给她选的伴读,比她大十来岁,教她认字,教她下棋。那会齐茹芝还是母皇身边得用的女官,但后来刘功篡位了,刘琏被废了,她便被调去了太常寺做了闲职。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生疏了。
“齐博士。”刘琏应了一声。
齐茹芝与她并肩走着:“殿下今日的箭,射得很稳。”
刘琏垂着眼:“本宫箭术不精,让齐博士见笑了。”
齐茹芝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殿下箭虽射在边缘,可三箭落点一致。这样的箭,比中红心的更难得。”
刘琏不清楚她的来意,便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走到小径尽头的回廊拐角处,刘琏忽然停下,齐茹芝也跟着停下了。
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是三个永巷的宫人,她们正围着一个老宫人。
那老宫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装,蹲在地上,正一件一件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很慢。
为首的那个宫人把木盆往地上一搁,脚一踢,把老宫人刚捡起来的一件衣裳又踢散了:“方婆子,洗了这么多年衣裳,还洗不干净。你看看这件,领口还有灰。重洗。”
老宫人把那件衣裳捡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回木盆里。
“重洗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天黑之前洗不完,今晚别吃饭。”
老宫人应了声,但为首的那个宫人嫌她慢,又踢了一脚木盆。木盆翻了,刚捡起来的衣裳又散了一地。
“你是故意的吧。”为首的那个宫人冷笑了一声,“方婆子,别以为你从前伺候过女皇就了不起。女皇早就没了。你现在就是个洗衣服的老婆子,让你洗你就洗,别摆你那副老脸。”
刘琏认得那个老宫人。是当年在母皇身边的女官,伺候了母皇二十多年。母皇失踪后,刘功把她贬去了永巷。她从一个体面的女官,变成了一个谁都能欺负的老婆子。
刘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指尖攥得发白。齐茹芝站在刘琏身边,看了片刻,忽然抬脚走了过去。
刘琏愣了一下,看着齐茹芝的背影。
只见她脊背挺直地站在那三个宫人面前,那三个宫人看见她,愣了一瞬。为首的那个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太常寺,齐茹芝。”齐茹芝的声音很冷静,“你们三个,是永巷哪个司的?”
为首的那个宫人脸色变了变,齐茹芝是太常寺的博士,虽说是个闲职,可到底是个官。
“奴婢们是永巷二司的。”
“永巷二司。”齐茹芝看着她们,“永巷二司的差事,是洗宫里的衣裳。不是欺负人。”
那三个宫人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齐茹芝没有给她机会:“你们三个,今日的事,我会记下,再有下次我便去告诉你们司正,永巷的差事,做不好可以调。欺负人,不行。”
她说得很平淡,可那三个宫人听出来了,齐茹芝不是在吓唬她们。
然后齐茹芝看向蹲在地上的方女官,方女官抬起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齐博士。”
齐茹芝似乎无意同她多寒暄:“我送你回永巷。”
方女官急忙摇头:“不必了,想必齐博士一定忙,我自己可以回去。”
等到那三个宫人走了,刘琏才从回廊拐角走出来。她走到方女官面前,蹲下身。方女官看见刘琏,又愣了一下。
“齐王殿下。”
方女官的脸冻得发红,嘴唇干裂,头发散了几缕。她的手通红,指节更是肿着。刘琏默默地伸手把她手里那件衣裳接过来,叠好,放进木盆里。
方女官愣住了:“殿下,这……这怎么使得……”
“方姑姑。”刘琏将方女官扶了起来,“起来。”
方女官借力站起身。但她站得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利索。
她站起来看着刘琏,眼眶都红了:“殿下怎么在这儿。”
“路过。”刘琏看着她,“方姑姑呢,在永巷过得怎么样?”
方女官低下头:“过得去。”
刘琏没有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塞进方女官手里:“方姑姑拿着,可以去上下打点些,别委屈自己。”
方女官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眼泪不禁掉了下来:“殿下……”
“别声张。”刘琏的声音很淡,“回去吧。”
方女官抹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她捧着荷包,蹲下身,把木盆端起来刚要走。刘琏看着她。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方姑姑。”
“殿下。”
“这样的日子不会很久了,”刘琏的声音很淡,“本宫保证。”
齐茹芝站在原地,看着方女官抱着木盆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似乎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收了回去。
可是方女官没有停,反而抱着木盆,走远了。留下齐茹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刘琏看着这一幕,并不知道她们怎么了,但也无意多管闲事:“走吧,宴席要开始了。”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刘琏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回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皇后身边的长御,在椒房殿伺候了七八年。
她何时站在这里的?站了多久,看了多少,又听了多久?
刘琏的手在袖中攥了攥,手心有些冒汗。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郑荷华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殿下,原来你在这。”
刘琏偏过头,看着郑荷华,她手里捧着一只木盆,是方女官方才落下的。她走到刘琏身边,把木盆放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看见回廊那头的李长御。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轻声道:“李长御。”
李长御点了点头回应:“郑宫人。”
郑荷华站在刘琏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李长御听见:“李长御来得正好,来帮我劝劝殿下。殿下说她今日在骑射大会上表现得并不好,可齐博士却说殿下箭稳。殿下觉得丢人,散了场便往这边躲,说是要抄近路去前殿,省得被人看见。奴婢来找殿下,发现殿下正站在这儿看松柏,估摸着是这棵松柏长得高,挡得住人。”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下箭射得不好,可以再多加练习,没什么丢人的。”
郑荷华垂着眼:“殿下不这么想。殿下说自己箭术不精,怕被人笑话。”
李长御没有再说什么,走之前看了刘琏一眼。然后微微俯身行礼,渐渐走远了。
刘琏彻底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奴婢等了好久没见殿下过来,便来找。”郑荷华轻声道,“走到回廊那头,看见李长御站在那儿,奴婢便绕到后面来了。”
“方才多亏了你。”
郑荷华站在她身后,微笑着道:“奴婢只是替殿下把话说圆了。”
可刘功到底还是起疑了,因为没过几日,他便召见了郑荷华。
这次郑荷华去了很久。
刘琏一直有些焦躁不安,直到很轻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下了台阶,进了殿。
是郑荷华在走进来,但她的步子比平日慢,肩膀微微塌着,连脸色都有些白,嘴唇抿着。
刘琏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案下的匣子边,蹲下身,打开匣子,从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包糖,用油纸包着,系着一根细麻绳。油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又反复放回去的。
刘琏拿着那包糖,走到郑荷华面前,打开油纸,拈了一颗,递到郑荷华嘴边。
“吃糖。”
郑荷华愣住了。
她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刘琏手里的油纸包。
她记得那包糖,因为那是刘琏生辰那日,她给刘琏的。刘琏收下了。她以为刘琏早就吃了。可刘琏没有吃,还整整齐齐地收了这么久。
郑荷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这糖……殿下没吃?”
“本宫不爱吃甜的。”刘琏的声音很淡,“你给本宫的,所以本宫收着。”
郑荷华忽然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分明一直爱吃甜的,可她现在却说不爱吃。
刘琏看着郑荷华的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地砖上。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因为她不擅长流眼泪,所以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应付别人的眼泪。母皇失踪和郑荷华走的时候,她哭了,可没有人管她,后来她也就不哭了。
可此刻她看着郑荷华的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了,紧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很心疼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可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好把那颗糖又往前递了递,递到郑荷华唇边,拈着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吃。”
郑荷华低下头,张开嘴,接了那颗糖。
糖在嘴里化开,特别的甜。
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克制不住地一滴一滴往下掉。
可她看着刘琏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她再次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含着那颗糖,眼泪还在掉,可眼睛明显带着笑了。
刘琏见状便没有再递,将油纸包重新系好,放在案上。
然后她看着郑荷华问道:“好吃吗?”
郑荷华含着糖,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刘琏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脸上那滴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了。
“别哭了。”她说,“糖都咸了。”
“殿下,奴婢没事了。”
刘琏便把那包糖收起来,放回匣子里。然后她走到长榻边坐下示意郑荷华过去。
郑荷华走过去,刘琏便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拿起来,拢进自己手心里。
郑荷华的手还没有回暖,指尖还在抖。
刘琏拢着她的手,郑荷华的手便慢慢回复了温度,抖意也渐渐停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殿下。”
“嗯?”
“奴婢今日在承明殿,站了半个时辰。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奴婢不喜欢这样。”
刘琏不禁握紧了郑荷华的手,指意不明地开口道:“会好的。”
“你相信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郑荷华看着刘琏的眼睛,看着刘琏握着她手的力度,看着刘琏抿着的嘴唇,她其实不太明白刘琏是在指什么会好的。
可她看着刘琏那样笃定,本能促使着她点了点头,表示相信她。
然后刘琏满意地笑了,又握了她的手片刻,松开了道:“去歇着吧,今日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