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有荷华》庚惊

13、膝头 王柳烨是三

　　王柳烨是三个月后回来的。
　　她走的时候是深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腊月的都城冷得刺骨，宫道上结了薄冰，屋檐下挂着冰棱。
　　刘琏那日从宗正寺回来，郑荷华在殿门口迎她，手里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方折好的帛。
　　“殿下，太仓署王大人托人送来的。”
　　刘琏接过帛，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朵梅花。
　　她认得这个记号，因为她和王柳烨约好了，若事成，送一朵梅花来：若事败，送一朵兰花。
　　来的是梅花，事成了。
　　第二日，刘琏就去了太仓署。
　　腊月里，宗室要巡查各署，清点粮仓，备来年春耕。
　　刘琏便主动请了这个差事，她带着人看得很随意，明显只走个过场。
　　她走到粮仓后面时，停了下来。
　　“你们先看着，本宫乏了，去休息会。”
　　还是粮仓后面的偏院小厅，王柳烨见刘琏进来，拱手行礼：“殿下。”
　　刘琏摆了摆手：“王大人不必多礼，反而是你，辛苦奔波了数月。”
　　王柳烨没有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帛，递过来给刘琏：“殿下，臣到了雁门，找到了韩副将。”
　　刘琏接过帛，却没有立刻看：“韩副将还活着？”
　　“活着。”王柳烨顿了顿，“可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他不肯跟臣回来。他说，他有一封信，要臣亲自转交给殿下。”
　　刘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帛，明显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她把帛收进袖中，看着王柳烨诚恳地说：“王大人这一路，真的辛苦了。”
　　王柳烨摇了摇头：“殿下不必谢臣，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何况臣还欠殿下一份人情。”
　　刘琏没有再多说什么，时间也不准许她再说多的话。她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王大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齐王殿寻本宫。”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可王柳烨听懂了。
　　刘琏在告诉她，这个人情，她记着了。往后若有需要，齐王殿的门，对她开着。
　　明显的拉拢。
　　王柳烨站在偏院里，看着刘琏的背影。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臣记下了。”

　　刘琏回到殿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到案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方帛，帛上是韩副将的亲笔。
　　“永和十二年冬，女皇亲征漠北。大军深入，遇大雪，粮草断绝。女皇率残部突围，至一处山谷，被一名为“阿史那”部落所救，居于漠北深处。女皇伤重，无法南归。臣奉命南下寻援，未及返回，便听闻刘功篡位，便不敢再回都城，隐居于雁门五年。”
　　女皇还活着，她在漠北，她被一个叫阿史那的部落救走了。
　　刘琏攥着那方帛，手指按在“女皇还活着”那几个字上，按得发白。
　　可母皇在漠北哪里，韩副将的帛上只写了“漠北深处”，没有写具体位置。阿史那部落更是一直在游牧，居无定所。
　　要找到母皇，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刘琏站在窗前，看着承明殿的方向，她心里有些不开心。
　　母皇还活着，可她不知道母皇在哪里。她知道了母皇的消息，可她还是够不到母皇。
　　她站在窗前，风灌进来，冷得她手指发僵，却始终没有关窗。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郑荷华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把窗户关上了：“殿下，窗边冷。”
　　“本宫今日去了太仓署。”
　　郑荷华轻声回应道：“嗯？怎么啦？”
　　“王柳烨回来了。”刘琏的声音很淡，“她从雁门回来，她找到了韩副将。”
　　郑荷华没有马上接话，只是静候下文。
　　“韩副将手里有一封信。”刘琏看着案上的简，没有抬头，“信上说，母皇还活着。她在漠北，一个叫阿史那的部落救了她。”
　　她说完了，抬起眼，看向郑荷华。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别的什么。
　　刘琏努力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郑荷华看着她，轻声道：“殿下，这是好事。”
　　刘琏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是好事。”
　　刘琏没有再说什么，郑荷华也就没有再问母皇的事。
　　她方才故意把母皇活着的消息告诉郑荷华，是想看她的反应。
　　郑荷华的反应还算正常，没有别的反应。
　　刘琏说不清自己是想看到什么，但她就是想试探。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明显有些累，因为她心里有些莫名的闷。
　　“殿下累了？”
　　刘琏没有睁眼：“嗯。”
　　郑荷华走到长榻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头：“殿下，过来。”
　　刘琏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她。
　　郑荷华坐在长榻上，重复了一遍动作，温柔的看着她：“殿下小时候累了，都是枕在奴婢膝上的。”
　　刘琏思考了一会，便依言走过去，在长榻上躺下，把头枕在郑荷华的膝上。
　　不知道是不是刘琏的错觉，她觉着郑荷华连膝头都是温温软软的。
　　刘琏的头枕上去，整个人都松了下去。
　　她乖顺地躺在那里，郑荷华的手轻轻搭在她的额头上，慢慢抚着。
　　“殿下累了就歇会儿。”郑荷华的声音很轻，像在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刘琏没有应声，感受着郑荷华的手在她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
　　郑荷华感觉到了，她低下头，看着刘琏，见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轻声道：“殿下在想什么？”
　　刘琏没有睁眼：“母皇的事。”
　　郑荷华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继续抚着刘琏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殿下，奴婢有样东西给您。”
　　刘琏睁开眼：“什么？”
　　郑荷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刘琏面前。
　　是一枚青白色的玉饰，小小的，雕成了铃铛模样，在灯下泛着柔光。铃铛的顶端有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玉环，可以挂在腰间。
　　刘琏看着那枚铃铛玉饰，她迅速坐起身，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玉还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问。
　　“生辰礼物。”郑荷华垂着眼，“殿下生辰那日，奴婢没来得及送。这枚玉饰，也是奴婢托人从宫外带的。奴婢瞧着它，觉得很合适殿下。”
　　刘琏看着掌心的铃铛玉饰，开口问道：“为什么是铃铛？”
　　郑荷华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意味不明：“铃铛响了，就知道人在哪儿。殿下戴着它，走到哪儿，奴婢都听得见。”
　　刘琏的手指在铃铛上停了停，然后她把玉饰递回去：“那你给本宫系上。”
　　郑荷华接过玉饰，站起身，走到刘琏身后，将红绳绕过刘琏的腰，系在了腰带上。系好了，她便退后一步。
　　刘琏低头看了一眼，铃铛垂在腰间，青白色的玉，润润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铃铛便轻轻响了一声。她听着那一声响，觉得很高兴。
　　“好了。”她重新躺下，腰间那枚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郑荷华再次低下头，发现刘琏眉头明显松了些，柔声哄道：“殿下歇会儿吧。”
　　刘琏躺在郑荷华的膝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这次她终于慢慢睡着了。
　　郑荷华低头，细细地看着刘琏的睡颜。
　　睡着了的刘琏，和醒着的刘琏有些不一样。
　　醒着的刘琏总是绷着，眉眼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冷和忧郁，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可睡着了的刘琏，眉眼舒展开来，脸颊贴着她的膝头，微微泛着一点红，隐约透露出一点小时候的影子。腰间那枚铃铛垂在榻边，随着她不规则的呼吸偶尔晃一下，响一声。
　　郑荷华的目光舍不得移开，落在刘琏的眉上，眼上，鼻上，甚至还有唇上。她看着这张脸，从圆圆的、软软的婴儿模样，慢慢长成了如今这副少女模样。
　　可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是那个枕在她膝上，要她哄着才肯睡的孩子。
　　郑荷华的目光不自觉软下来，软得像一捧水，软得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絮。
　　她没有意识到她看着刘琏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透露出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温柔。
　　像是春天里第一场化开的雪，落在泥土上，无声无息。
　　她的手指很轻地抚着刘琏的额角，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轻轻开口。
　　“殿下。”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的。殿下走多远，奴婢就陪着殿下走多远，直到殿下不再需要奴婢。”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