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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辰 中秋过后的 ...

  •   中秋过后的第十日,便是刘琏的生辰。
      这会已经有些冷了,宫里各处开始烧炭,各殿的窗户糊上了新纸。郑荷华照例去取炭,可依旧没等来应得的份例。齐王殿里不免有些阴冷,刘琏坐在案边翻着字画,手指冻得有些僵。她把手指揣进袖中暖了暖,又拿出来翻。
      郑荷华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什么都没说。可她转身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暖手壶。壶是铜的,不大,外面裹着一层厚布,里面装着烧红的炭。
      她把暖手壶递过来,刘琏伸手接了。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郑荷华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指节冻得有些红,手背似乎也是凉的。
      “手怎么这么凉。”
      郑荷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不妨事,奴婢不冷。”
      刘琏捧着暖手壶,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榻上让出一个位置:“坐下。”
      郑荷华站在案边,没有动:“殿下,奴婢站着就好。”
      “本宫让你坐下。”
      “奴婢不冷。”
      刘琏盯着郑荷华,盯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暖手壶往榻上一摔,壶里的炭没洒出来,裹着的厚布散开了些,歪在榻上。刘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说话了。
      郑荷华知悉她有些生气了,犹豫了一会,咬着唇默默地走过去,弯腰把暖手壶捡起来,裹好布,捧着。然后走到长榻边,挨着刘琏坐下。她把暖手壶放在膝上,两只手拢着。
      刘琏仍旧闭着眼,没有动,可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郑荷华的手慢慢暖了,她低头看着暖手壶,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往刘琏那边挪了挪。暖手壶碰到刘琏的手背。可她另一只手还在扶手上,没有搭过来。
      郑荷华又往刘琏那边挪了一点。这一次她挪得很轻,肩膀几乎贴上了刘琏的肩膀。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刘琏的小拇指。
      刘琏的手指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郑荷华便更大胆地勾着刘琏的小拇指,轻轻地,把她的手从扶手上牵引过来,放到暖手壶上。刘琏的手贴着暖手壶,没有抽回。
      可郑荷华怕她还是觉得冷,便把自己的手覆在刘琏的手背上,拢起来。
      刘琏的手暖了,暖意透过手背,一点一点渗进刘琏的皮肤里。
      至于自己生辰的事,刘琏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五岁之前,母皇还在,她每年都会给她大办一场宴席,就在未央宫前殿。每次都会来上许多人,宗室、朝臣、命妇,黑压压坐了一殿。席上摆的应有尽有,摆了酒,也摆了歌舞。
      母皇牵着她的手,带她坐在主位上。满殿的人便举杯,山呼“太女千岁”。
      她坐在母皇身边,看着满殿的热闹,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
      此时母皇会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琏儿又长一岁了”。
      五岁那年,是她最后一次过这样的生辰。
      母皇失踪后,刘功起初还给她办宴席,虽然办得敷衍,可好歹有个形式。后来一年比一年冷清,到了去年,刘功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了。他只让内侍送了些绢帛药材过来,摆出一副还记着你的姿态。宗正寺那边见刘功这个态度,也跟着对刘琏的生辰不闻不问了。
      刘琏习惯了,她五岁之后,就再没过过像样的生辰。渐渐地,她也就忘记了自己的生辰,不再将生辰当做一个特别的日子。
      以至于今年这年,她根本没想起来。
      生辰那日,刘琏和往日一样起床用膳。
      今日的早膳是一碗胡麻粥,熬得浓稠,上面撒了几粒松子。旁边配了一碟腌萝卜,一碟酱瓜。胡麻粥是咸的,带着芝麻的香,比平日的粳米粥厚实些。
      刘琏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她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腌萝卜,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结束了早膳。
      用过膳,刘琏又一个人下了盘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她下完了,就把棋子一枚一枚收进匣子里。收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天阴着,没有太阳。
      就这样简单地重复着枯燥的生活,她根本没有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傍晚的时候,郑荷华出去了,她去了很久。往日郑荷华很少出去,但凡出去得久些,她都会提前报备。因为有一次她出去久了没告诉刘琏,刘琏过后整整一天没跟她说话。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
      可今日她什么都没说便独自一人出去了。
      刘琏一个人坐在殿中,直到天暗下来了,殿里也没点灯。她坐在暗处思索着,想着她可能去了哪里。
      去取炭?可取炭不必这么久;去厨房?可厨房早该关了;去库房?库房里没什么东西可取了。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有些不高兴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的简,心里盘算着等郑荷华回来怎么折腾她。她想着想着,心里那点不高兴,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闷。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郑荷华不该不告诉她。
      她应该告诉她的,她该说的。
      刘琏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觉得今日好像少了什么。她想了想,想不出来。她只是觉得没有了郑荷华,这里面外面,都太静了。
      郑荷华出去太久了。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空空的,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又等了片刻,回到案边坐下。
      她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她确实在等。
      然后郑荷华回来了。
      刘琏看着她进来,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平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她只是看见郑荷华回来了,那点闷了半日的不高兴,便散了。
      郑荷华手里还端着一只小案,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碗面,两个小菜,一碟点心。面是长寿面,细细的,卧着一个荷包蛋。小菜是两碟清爽的青菜。点心是一碟小糕,摆得整整齐齐。
      她端着那只小案,走到案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刘琏,轻声道:“殿下,吃面。”
      刘琏看着她,又看着案上那碗面,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她终于想起来了,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自己忘了,可郑荷华记得。
      记得她的生辰,记得要给她做一碗长寿面,然后端到她面前让她吃下。
      刘琏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像是心里那艘帆船,在海上漂了很久。漂着漂着,忽然听见岸边有人唤她。那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她想回应,可她不敢。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港湾,她也不确定那声音会不会忽然消失,她更不确定那声音是否是她的归途。
      她看了那碗面很久。然后她开口:“你做的?”
      “是。”
      “点心哪来的?”
      “奴婢托人从宫外带的。但面是奴婢自己擀的,菜是奴婢自己炒的。”郑荷华有些不好意思,“殿下尝尝。”
      刘琏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了嘴里。
      面很筋道,汤很鲜。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箸。她吃得很慢,可她没有停。她把面吃完了,又看了一眼郑荷华。
      郑荷华回视着她,嘴角带着柔和的微笑。
      “还有点心呢,”她说,“殿下尝尝。”
      刘琏又拿起一块小糕,咬了一口,是枣泥馅的。她将糕点和小菜一扫而空,以为这就完了。
      虽说简单,但这已经是她近几年过得最好的生辰,也足够将刘琏心里的那艘弦轻轻地波动。
      虽然她不敢回应,可她记住了。
      但是郑荷华又端着东西出去了。
      刘琏愣愣地看着她远去,以为郑荷华只是去收拾碗碟,可郑荷华没有端走那只小案。然后她听见郑荷华在院中走动的声音,听见她搬东西的声音,听见她点火的声音。她闻到了一股烟火气,还闻到了一点别的什么。
      甜的,像糖,又不像糖。
      她按耐不住地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郑荷华在院中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面屏风。屏风是旧的,一看就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应当是当年母皇赐给她的。绢面上绣着山水和帆船,有些褪色了。
      屏风前还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香炉,炉里燃着香。
      淡淡的,并不呛人。
      矮案旁边,摆着几只灯笼。那一看就是郑荷华自己糊的,糊得不太规整,可都点着蜡烛,亮亮的。
      院中的地上,用炭灰画了一个圈,里面摆着几只小碟和一些物件,都是郑荷华从宫外带的。
      刘琏站在门槛内,看着院中的一切。
      郑荷华站在屏风旁,转过身,看见刘琏出来了,羞涩地说:“殿下,奴婢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弄这些,殿下别嫌弃。”
      刘琏站在门槛内,看着院中的一切。这让她想起五岁那年,母皇给她办的大宴,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很亮。
      那场大宴之后,她再也没有过过那样的生辰。
      可今日,郑荷华在院中支了一面旧屏风,糊了几只歪歪扭扭的灯笼,点了一炉香,用炭灰画了一个圈,摆了几碟糖果点心。
      虽不比大宴上的烟火,但放在今时今日,足矣令她铭记一生。
      她心里的空缺,好像在慢慢地被属于郑荷华的一切,一点点地填满。
      “你弄这些做什么。”
      “殿下今日生辰。”郑荷华展露出一个似乎能包容万物的笑容,“奴婢想给殿下过一个生辰。”
      “本宫自己都忘了。”
      “没关系的,奴婢记得,奴婢都替殿下记着的呢。”
      刘琏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然后走到矮案边,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个炭灰画的圈里的东西。都是民间常见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她伸手拿起一颗糖果,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刘琏嘴里含着糖,有些含糊不清地发问:“你今日弄这些,就不怕被人看见?”
      “殿下生辰,旁人不会来的。”郑荷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且奴婢算过了,这个时辰,宫道上没人。”
      刘琏听着她说,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虽然简陋,虽然不规整,可它们都在这里,郑荷华也在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让这些东西一直在这里,她更想让郑荷华一直在这里。
      她从前有过比这或许好上千倍万倍的东西,可那些东西都随着母皇走了。母皇走了,热闹走了,灯走了,人走了。她一个人在这座殿里过了五年,她以为自己习惯了,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
      可今日,郑荷华给她弄了这些东西。
      她那在海上漂了很久的心,忽然听见了岸边的声音,使得她想靠岸。
      她想把船停下来,她想留在这里。
      她不想让郑荷华离开她身边,她不想让郑荷华离开这座殿,她更不想让郑荷华离开她视线范围内的任何,哪怕一步。
      她盼望着两人如共生的树与菟丝子,能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汲取对方身上的养分,哪怕代价是走向毁灭。
      她想和郑荷华缠在一起,是根连着根、筋连着筋、血肉长在一起的那种缠。缠到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郑荷华的。缠到若要分开,就得连皮带肉撕下来,谁都不好过。
      她想让郑荷华长在她身上,像一棵树长出第二根主干。砍了哪一根,另一根都活不成。而她要的就是活不成。
      这个念头很轻,可很清晰。她从前没有过这个念头,她从前只想把郑荷华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她,防着她,顺带报复她。
      可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想留住郑荷华,然后看郑荷华心甘情愿地待在她身边。
      她站在矮案边,看着郑荷华,用了很久捋清思绪,开口道:“好了,收了吧。”
      郑荷华便走上前去收拾狼藉,刘琏也开始帮着她收拾。最后她走到屏风前,伸手要收屏风,刘琏却忽然开口:“屏风留着。”
      郑荷华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刘琏。
      刘琏看着那面屏风,上面的山水褪了色,可那只帆船还在:“我最喜欢这个,搬进殿里吧,就放在窗边。”
      “明日,”她说,“把库房里那匹月白的布找出来。”
      “殿下要做什么。”
      “给你做些衣裳。”
      这回轮到郑荷华楞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刘琏的背影,脑子里像是空了一瞬。
      是因为白日里的事,那时候她以为刘琏只是不高兴她不听劝,可现在她明白了。刘琏不只是摸到她的手凉,还是因为看见她穿得太薄了。
      刘琏都察觉到了,她在生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身后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刘琏等了半天没等来郑荷华的回答,她便回过头,看了郑荷华一眼。
      郑荷华站在屏风旁,呆呆的,手里搭着屏风的一角,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像一只翅膀沾了水的幼雏,怎么都飞不起来,就那么愣在原地,连翅膀都忘了怎么展开。
      刘琏觉得郑荷华这个样子,有些可爱。
      同平日里稳妥的郑荷华反差太大了,她的分寸永远拿捏得刚好。可此刻这副模样,和她平日的妥帖判若两人。像是保护壳外忽然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个会失措的,活生生的人。
      她看着郑荷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愣着做什么,本宫说让你去找布。”
      “殿下,”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眼眶有些发酸,“奴婢的衣裳够穿。”
      “够穿还穿这么薄。”刘琏不再回头看她,“去找那匹月白的布。本宫看过了,库房里就那匹布还好些。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做两身衣裳。天冷了,你那几件夹衣不顶用。”
      郑荷华怕她又生气,便不再推辞:“那奴婢谢过殿下。”
      夜已深了,刘琏躺在榻上,看着暗处。窗边那面屏风在暗里看不清楚,可她知道那只小船在那里。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终于闭上了眼。
      那艘帆船没有回应,可它记住了那个声音,它记住了那个声音里的温度,也记住了声音里的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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