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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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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着了一身浆洗到发白的青衫,边捧着一本书,边在空地上打转着,口中念念有词:“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老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回头问我:“是这小白脸吗?”
我斟酌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时隔三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两鬓已微微泛白,如今竟也被生活打磨得沧桑甚许。
“老涂,你说如果溱溱还在……老涂?老涂?”
身侧已是空空如也。我一转头,便见黑布掩面的老涂掂着脚尖,迈着小碎步向梅竹雨快速靠近。
“……”
书生似乎没料想到如此偏僻之处竟也有宵小,还在白日闪现,手冷不丁地一抖,那本《中庸》就掉落在地。
“大侠饶命!大侠!”
他惊慌失措地举高双臂,“小人家徒四壁,着实没什么财物傍身啊!大侠若是不愿空手而归,要不,要不……”
他的眼珠子环视一圈,见自己家中空无一物,不由沮丧道:“要不把那几片茅草拿去?”
“你以为我整这十万八千里,还跋山涉水过来,是为了你那些破烂玩意儿?”
老涂啐了一口,手肘挟持住他的脖颈,用力往后一勒,“秦雪溱,你可认得?”
秦雪……
他迷茫之际,正要摇头之际,转眼间忽而见到了我。
那一刻,他好似触电一般,死去的回忆一下子被激活,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她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一愣。我从他的神色中看到错愕,不解,怅然,最后又转变成一抹惶恐。
“我不知道她死了。她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他急忙解释着,“那日一别,我与她已分离三年,期间再无相见。我,我,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盯着他这副急着撇清关系的模样,不知为何,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浊气般,憋闷得慌。
的确,如他这等绝情之人,又怎会再去找溱溱?怕是在街角偶遇,都要刻意回避吧。
果真如此。
也不过如此。
“走吧,老涂,”我缓缓道,“他的确一无所知。”
老涂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他,看着他畏畏缩缩躲到一旁,抖如筛糠的窝囊样,忍不住朝他吐了两哚带着老痰的唾沫。
“……呸。渣男。”
“……”
回茅草屋的途中,他还在怒骂这梅书生:“自古薄情多书生。我说呢,怎么都在骂书生,如今才知,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想不到他的三观竟如此正,我顿感宽慰。
“年少初识情滋味,谁都会在此时遇到那么一个深入心扉的男人,实乃人之常情。”
“……大头,你也遇到过吗?”
“……”
此言犹如一把铲子,从脑海深处撬出一团模糊的背影。那背影茕茕孑立,长风一吹,青色束带悄然飘飞,一瀑乌发倾泻而下。
抬腕绾发间,长袖滑落,露出他腕上的一截红绳。
红绳……红绳。
不可言说之物浮出水面。
我目光一滞,慌乱将其压回,重新掩盖。轻咳一声后,故作松弛地转移话题:“可惜查到这里,线索又断了。”
老涂八卦地凑了上来,“大头,你还没有跟我说你遇到男人的事。”
“……”
“大头,你别走啊。既是人之常情,说出来又不丢脸。”
“大头!大头……”
.
我心不在焉地摇着龟壳。
今天是溱溱离世的第五日。天晴,和风,微暖。
老涂提议陪我去坟山上看看溱溱的碑,我拒绝了。
那只是块冰冷的石碑,不是活生生的溱溱。有什么意思?她再也不能复还人间,同我相见了。
我心灰意冷地叹了一声。
“大师……”
摊前来算命的人听到我的叹气声,脸色猛然一变,如临大敌,“大师,莫非小女,凶多吉少?”
我勉强拉回思绪。
今日刚出摊,便来了一对奇怪的夫妇。说是自己家中的女儿失踪,要求占卜吉凶,还指定要用我的玳瑁。
倒是有几分在行。
我这龟壳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王八,因为价格比较便宜,所以卜的卦时而灵,时而不灵。
还有一种便是玳瑁。这玳瑁出于深海,为天地之灵,行占卜之事十分灵验。因此,收取的费用也比较昂贵。
我一连摇了六次,以此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下结果,随后掐指一算。
“并非凶多吉少。”
那对夫妇松了一口气,原本惨白的神色稍缓过来,“大师,那……”
我的手指抚了抚唇上的两撇小胡子,“没有一丁点吉兆,全是大凶。”
那妇人一听,两眼一翻,晕倒下来,脑门“噗通”一声砸在了我的桌子上。
“……”
男子惊得满头大汗,连忙揽住妻子,急忙道:“沈大师!我家拂宜已失踪两日,了无音讯,还请大师帮忙算上一卦,告知我她在何处,日后我们柳家必有重谢!”
听到此人名号,我微微一怔,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
“令爱是……柳拂宜?”
那男子迟疑地点了点头,“大师也识得小女?”
点头如捣蒜之际,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柳氏豆腐铺里的那张西施脸。
纤腰折柳,青丝如缎,香肩半露,肌肤赛雪。唇下一颗朱砂小痣,眼波流转之中,媚态天成。
这便是妙花镇的全民女神,柳拂宜。
“我我我是她粉丝!”
我雀跃地与他握了握手,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们柳家的豆腐堪称一绝,扫遍天下无敌手,来者排队如长龙啊!”
“……多些大师抬爱。”
男子脸上呈现悲痛之色,“若是小女遭受意外,我们这豆腐店,怕是开不长久了。”
闻言,我连忙拍着胸脯夸下海口:“女神之事,便是我沈某人之事。老爷放心,不出三日,我定会寻到令爱下落。”
那男子听了,顿时感激涕零。
随后,他毫不吝啬地解下了腰间的荷包,递到我手中,“此事交由大师来办,我放心!”
——
“……就这?”
老涂骂道,“你个菜鸡,找不到人,吹什么牛皮?”
我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大吐苦水:“我哪儿知道会是这样啊?”
真是邪了门。
那对柳氏夫妇离开摊位后,我便用玳瑁对柳拂宜所在的位置重新占了一卦。再按这卦象进行测字推理时,却只出现一个“水”字。
这是我第一次窥不到失踪者所在的场景与时辰。
可这“水”一字……妙花镇上有水的地方多了去了,总不可能一处处摸排下来吧?
老涂冷漠地将我一脚踹开,“我可不替你擦这个屁股。”
我长叹一声,擦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沈大师的招牌要是砸了,这只铁饭碗一被打破,日后只能在家啃老了。”
“……”
老涂看见我这个小登,或许是没招了,板着脸回到了自己的东厢房,窸窸窣窣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
再出来时,他递了一张符箓给我。
“这是一道寻人符,你将那柳小姐的生辰八字写在背面。今夜子时,你同我一道去土地庙,将它烧了后,就可以等着柳小姐自己回来。”
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狐疑地瞥了一眼符箓上用朱砂画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随口问道:“烧了它后,柳小姐一定会回来吗?”
老涂:“不一定。”
“……”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今夜子时,我与老涂来到了镇上唯一的土地庙前。
老涂把带来的供品摆到了土地庙中,随后拿出火折子,燃起三柱高香,虔诚道:
“今夜寻一失落者,姓柳名拂宜,癸卯年乙丑月辛亥日丙申时生人。烦请土地爷为她指点迷津,助她早日与家人团聚。”
末了,便将三炷香插在了香炉内的糯米中。
我将篮子内的金银纸钱一股脑地全倒在地上,随后取出那张寻人符,借用香火点燃。
老涂阖上眼睛,指尖点诀,边晃着三清铃,口中念起咒语:“天笔灵灵,神笔合神。上清有敕,写人人至。急急如律令!”
霎时,金银纸钱上覆盖的火焰“簇”的一声,蹿起了一丈高。
我紧张地搓着手心的汗,抬眼看着前方。
林中大雾四起,隐隐可见几只蝙蝠从枝梢处惊飞,发出翅膀扑棱的声音。
也不知等了多久,都不见浓雾处有人影靠近。
地上的纸钱皆被火焰燃成灰烬,空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一阵阴风忽地吹来,如一把剪子般,瞬间裁断了土地庙前刚续上的香火。
老涂猛地睁开眼。
香火已灭,只余几缕烟雾,缓缓弥散。
他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法铃,“回去吧,大头。”
我一愣,赶忙扯住了老涂的袖子,道:“要不再等等吧,说不准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涂却摇了摇头,“她不会回来了。”
“为何呀?”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这整片土地上,没有土地爷不知晓的事。断了我们续上的香火,是召不回的意思。”
“只有死人才召不回。”
柳拂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