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说 ...
-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举着菜刀朝我走来——
步伐急促而掷地有声。那织锦细纱制成的衣摆带起一阵香风,拂过我鼻尖。
菜刀已近在咫尺。我看着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在刀面上一闪而过,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兰老板,若非见你是这妙花镇上最美的男子,我才不会踏进你店里来问溱溱的下落!”
时间瞬间静默。
隔着一把高举的菜刀,我与他二人眼对眼,如此凌厉对视了片刻。
“咔嚓”一声,他那副隐含愠色的面容出现了一丝龟裂。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心中了然,在这场不见血的对决中,我已小胜。
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兰老板从袖中取出一抹香帕,轻拭着方才因大步行走,脸上落下的几粒灰。
“脑袋大如斗,上头竟生了一双慧眼,”他淡淡道,“我曾以为你同众人一般庸俗。”
我冷哼一声。
“兰老板琼姿玉骨,空若幽兰,一颦一笑之间,顾盼生辉。第一次见你,便已是此生难忘的惊鸿一瞥。”
“我沈大头一生目光如炬,品位脱俗绝尘,却没想到如此风华绝代的佳人不肯拔刀相助。也罢,算是我这次看走了眼,告辞!”
说到此处,我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我左脚即将迈出成衣铺的门槛之时,后头忽然传来一声——
“等等!”
我步伐一顿,微侧过头,屏住呼吸。
“……回来。”
我心中一喜,在老涂震惊的目光中,飞速倒走着回到兰老板身侧,故作高深道:“果然,我没看错人。”
兰老板斜睨了我一眼,重新拾起那枚铜镜。
“前些日子,有一个男人来找过她。”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
他正卸着脸上的脂粉,为就寝做准备。
不巧的是,他这厢刚放下巾帕,那厢手肘一动,不慎撞到妆奁上的盒子,“啪嗒”一声,沁香的脂粉就撒了他一身。
水井在后院。
他无奈起身,取了水盆,步入了后院。
两家铺子的后院只隔了一层薄墙,如此静寂的夜色中,他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男人的声音。
……竟有男人看得上那小鸠般荼?
好奇心驱使下,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来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
说到此处,他抿住唇,用绢帕擦拭着眉间黛粉没涂匀之处,“我本没有留意此事。谁知道过了几天,她突然暴毙而亡。”
末了,还用螺子黛指了指那堵白墙。
“喏,就死在她的铺子里。”
我皱了皱眉,追问道:“你可见到那男子长的什么模样?或者,他有何特征?”
特征?
他一敛眸,雪白贝齿咬了咬螺子黛,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我虽未见其人,但那人声似钟磬,濯濯如春月柳。一听,便知是个眉目如画的男儿。”
“……”
我见他面上春情荡漾,顿时欲言又止。
或许是被那道声音迷了眼,他放下铜镜,心不在焉道:“我只知晓这么多了。”
“这平日里,她开她的簪花铺,我营我的成衣铺。虽说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也没什么稀奇的。”
“……多谢兰老板。”
.
来找溱溱的这名男子如一团迷雾般,久久萦绕在我心头。
“溱溱左眼见阴,不说男子,便是与女子也极少打交道。在我印象中,她素是独来独往,唯独与我来往稍密些。”
老涂却不认同我之言,道:“一个女子想要以一己之力在这个世道上立足生存,开店经营,做这商贾之流,绝不可能不与旁人打交道。”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老涂,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着溱溱此生与男子有关的过去。
忽然,一道身影如同烟花一般,在我脑海中转瞬即逝。
那是三年前的某个阴雨天。
铺子内格外寂静,除却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只剩下柜台上那手指拨动算盘的声音。
一叶屏风后的软榻处,我正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一道身影匆匆穿雨而来,形容狼狈地躲到了铺子门口。
溱溱抬头望去。
原是个落水书生,拿着个布书袋遮雨,怀里还紧紧地护着几本崭新的书簿。
见里头有人,书生赶忙抚平自己青衫上的褶皱,转过身来,腼腆一作揖,“在下刚出书肆,正准备打道回府,只可惜这天公不作美……”
说到此处,他悄然抬眼间,望向溱溱脸上的面纱,如同被烫着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面色红温之际,他呐呐道:“在下梅竹雨,不知可否借店主宝地,避一避雨?”
溱溱一怔,随即从柜台下方取出一把油纸伞,递了过去。
“我瞧这雨势,不下一整日是停不了的。公子衣衫湿透,若是不早些回家,怕是要染上风寒。”
或许这赤色会晕染,连带着书生的耳根子也红透了去。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伞,道:“店主大义。明日,待明日放晴,在下定来还伞。”
不解风情溱:“不必了,这伞不值几个钱儿,权当是我送你了。”
“那怎么使得?”他连忙道,“我明日一定来。”
说罢,他便撑开伞,依依不舍地步回了雨中。
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雨湮没那道俊郎清风的身形,惋惜之余,从屏风后头露出一双贼眉鼠眼,看向溱溱。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不语,只是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又开始拨起算盘子儿来。
我凑到她身边,用臀撞她一撞,八卦道:“那你对他有没有意思?”
她这才望了我一眼。
不得不说,若是没有那块梅花斑,仅凭这双秋水盈盈的含情眼,定能与镇上最美的豆腐西施一较高下。
“……纵他有千种风情,于我而言,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轻抚着自己脸上的面纱,眸中填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有一日你终会明白,没有开始,才是最好。”
那时我确实不明白。
感情一事,是明知道结果却依旧开始,还是没有开始才最好。
往后的每一日,书生都会借故前来。一开始是还伞,后来是东西“落”在了铺子里,再是为老母亲买簪花……
只有我想不到的理由,没有他寻不到的借口。
日子长久,或许溱溱被他的执着所打动,开始同他一起外出游玩、诉说衷肠,二人如此蜜甜了一段时日。
直到有一日——
我买了她最爱吃的紫苏糕,来到簪花铺子时,却见梅竹雨神色惊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咦?”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宛如见鬼般逃离的背影,随即疑惑地将目光转向铺子内。
溱溱呆呆地站在柜台边。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以纱遮面。
我手腕一松,紫苏糕“啪嗒”一声掉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正如我此刻的心。
从此往后,书生的身影就如同一场阴沉连绵的大雨,在溱溱的心头埋下潮湿与刺骨后,又随着老天的放晴,消失无踪。
时间过得太久,久到我都已经忘了这号人物。
可这梅竹雨如此绝情,又怎会在时隔三年后来找溱溱?
老涂沉吟片刻,道:“不管那人是不是梅竹雨,我们都要去会一会他。”
老涂说得有理。
我顿时上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抬背,一招手,“走,老涂!”
当初梅竹雨与溱溱相会之时,我还曾偷偷托人去他家里打听过情况。
他家住在溪小河畔的一处草屋中,父亲早逝,由老母亲做些手工活供他读书。
这家境可谓是十分贫寒,仅靠一人微薄的收入,母子二人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最穷的时候连一壶灯油都买不起。
好在他还算争气,早年便在院试中拔得头筹,中了秀才。只可惜六年过去,乡试落榜两次,怎么也考不上举人。
当时还想着此人是个潜力股,如今却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
唉,罢了。
这溪小河畔顾名思义,便是环溪绕水的湿地。虽风景秀美,空气怡人,却鲜少有人居住。
我看着自己满腿的泥泞,面无表情地往前跨出两步,底下便发出“哐当哐当”的踩水声。
“我真是不明白,为何有人愿意住在此处?”
老涂卷起衣摆,往上打了个结,“镇上的屋子太贵了,穷人只能住这儿。这儿的地无人管辖,旁边就是溪,吃水一舀,浣衣一刷,凿水井的钱都免了。”
“……”
我从袖中掏出一张妙花镇的舆图,嘴里咬着咬着狼毫,纳闷道:“可这舆图上提示,此处便是溪小河畔。我咋没见到屋子呢?”
老涂指了指离我二人十步远的一处地儿,骂道:“你是不是瞎,不就在那儿嘛。”
我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小型建筑物。
一个用几片茅草围成的“墙”,不带一块砖,上头只盖了半块茅草片。
??
我眼睛瞪如铜铃,发出了灵魂拷问,“这不是茅厕吗?”
老涂: “什么茅厕,穷人哪来的闲钱盖那玩意儿。裤子一脱,往地里一拉,扒拉土一埋就完事儿了。”
他迈着小碎步前进,伸长脖子张望片刻,“不会错,方圆十里,就这么一处草棚。你步子小点,别踩到‘嗯嗯’了。”
我虎躯一震。
待我二人突破艰难险阻,来到草棚外时,正见一道身影俯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