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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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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醒时,我正坐在一树枝上,抬头望着月亮。
燕绥将头枕在我的腿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明日学堂休沐,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我听宋锦罗说,她们明日要去月老庙求红绳姻缘。我们裘桦镇月老庙的姻缘最是灵验了,传闻只要将求来的红绳戴在心上人的腕上,便能终身厮守。”
燕绥微微眯起了眼,“你要去求红绳?哪个男人这么惨,被你瞧上了?”
我:“……”
我哼哼了两声,“关你何事?又不是给你的。”
燕绥将那根狗尾巴草扔到了地上,忽而一笑,手臂一个用力,便将我困在了树枝头。
他凑到我面前,那双清朗的眼里笑意不达眼底。
“……那你想给谁?”
我的脸颊能够感受到他鼻尖呼出来的温热气息。
“我……”
我的眼神闪躲着,言辞闪烁道:“你管我给谁,反正不给你。”
他又逼近了几分,嘴唇几乎要挨上我的鼻尖儿。
我的心噗通了一声。
我瞧见他那双似是盛满了繁花流水的眼里,有一个我。
有且只有一个我。
“厮守一个人一辈子,太长了,”他轻声道,面色柔软,“没有人比我更有耐心。”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送给我?”
我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
我拿着一根弹弓,蹦蹦跳跳地走在林中。
我们裘桦河附近有一座小山包,上头种满了桑树。
这座小山包是宋锦罗家的。宋家名下的绣衣坊出来的衣料都是由这座山包上住着的养蚕女集蚕丝而织成,十分名贵,听说是要进贡给京城里的贵人们的。
因此,此处的养蚕女将山包头看得极紧。每次我与燕绥上山来吃烤鸟、摘桑果,都只能偷偷摸摸的。
有一次我躲那养蚕女实在躲得烦了,便推了推燕绥,“你与宋锦罗关系不是很好吗?你同她说一声便是了,省得我俩每次上山都做贼似的。”
他看着我,边叹了口气,边指了指那山包上的林荫道。
“山上有树木,树木有枝头,你知道吗?”
我:“我知道啊。”
“那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愣了愣,“我,知道啊。”
他佯作凶相:“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我同她接近呢?”
可你,可你最后还不是与她……
我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不知为何,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般,根本无法出声。
燕绥……燕绥……
“燕绥!”
我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起身。
可眼前并没有什么学堂,也没有什么养蚕女,更没有……
他。
梦魇罢了。
房中早已被日上三竿的太阳晒得大亮,我长吁了一口气,用袖子擦着脑袋上的冷汗,一抬头——
“嗬!”
只见老涂正坐在我床头,边嗑着瓜子,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
“我就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是吧,小沈?”
“……”
我顿时有几分心虚,清咳一声后,下床穿上了鞋,“你何时来的?”
他思索了片刻,实实在在道:“就从那句‘你送我花做什么’开始。”
“……”
说到此处,他又不由得唏嘘一声,“送花什么的,可真是令人浮想联翩啊。我说大头,那燕小将军,不会是你的初……”
“噗……”
茶水顿时喷了老涂一脸,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砰!”
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用手背一揩嘴边的水渍,连忙澄清道:“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虽曾与我是昔日同窗,可眼下他飞黄腾达了,我哪儿敢同他乱攀扯关系?还不如装作不认识。”
“哦……”
老涂一脸“你不必多说,我都懂”的神色,意味不明一笑。
“……”
在房中怒吃两屉包子后,我二人便拿上行头,出了客栈,来到了皇城之中一条十分有名的画坊街。
在这天子脚下的寸土寸金之地,这些画坊与我曾见过的小画肆全然不同,更像是一间间并列齐驱的雅舍。
什么“兰亭余韵”,什么“不系之舟”,什么“春风词笔”、“砚田半亩”……
名字都透着一股文绉绉的雅致。
而画坊的厅堂极高,中堂悬挂一幅丈二巨幅,下方摆着一张翘头案。
我绕开门口的那张大漆屏风,只见后院的竹影透过漏窗映在白墙上,宛如一幅活的水墨画。
“这里分明不用一丝金银,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大上?”
老涂听到我的咕哝声,又白了我好几眼,没好气道: “你懂什么?这是皇城核心商区的画坊,不是乡下那些‘纸糊四壁’的三无小作坊。”
“你看看这格局,疏朗有致,舍得在空间上留白。再看看这凹字形布局,以竹帘作为隔断,显得私密又有层次。”
“你体会到坊主巧设的细节了吗?”
我:“?”
他伸出两指,将我的目光引向那张翘头案。
只见案上摆了一个茶炉,以小火煨煮,炉中发出“咕嘟咕嘟”的熟水沸腾声。
那从炉盖中幽幽溢出的几缕白烟笼罩在案上梅瓶里斜插的几根发芽枝条上,朦朦胧胧。
我茫然道:“什么细节,这不就水开了吗?”
“蠢货!”
他恨铁不成钢道:“听着茶炉煮水的松涛声,嗅着画上隐隐沁出的松墨香,看着梅瓶里的枝条抽芽……五感的调动,这是一种由细节营造出的氛围感!是画坊主人巧手下的生命力啊!”
“……”
“啪、啪、啪!”
话音刚落,后院中便传出了鼓掌的声音。
“鄙人开设画坊多年,多少达官贵人出入此地,素来只谈论一纸书画的价值。唯有道长,慧眼识金。”
我抬头望去,正见一身着儒袍的中年男子手持折扇,翩然而至。
老涂唏嘘一声,拱手还礼: “小徒出身乡下,此生头一遭踏入京土,着实是土包子进城,看什么都新鲜。还望坊主不要见怪。”
“……”
我的眼角抽了抽。
那坊主笑了笑,道:“在下纪云闲,乃是这座画坊的东家。不知道长来此,可是要买画?”
老涂摆了摆手,“贫道此番,是来向坊主打听一件事。”
随后便说明了来意。
纪云闲若有所思,“道长有所不知,这画坊卖书画,也有品类偏向。”
有些坊主喜好山水,坊中主卖山水画。有些人喜欢奇珍异兽,就比如他本人,便会签些擅绘珍兽的画师。
“至于这擅绘人像的丹青手……我们这里,是不对庄的。”
他道,“或许道长可以去‘得閒’问一问。”
说罢,便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
我出来后,还有些纳闷,“这方才还好好的,一听我们不是来买画的,就变脸了。”
老涂回头看了画坊上挂着的“不系之舟”的牌匾,神色微敛。
“一个画坊占了这么大一块黄金地段,却只卖奇珍异兽画。一听我们买人像,就急着送客,恐怕这里头有古怪。”
古怪?
我一愣。
老涂拍了拍我的肩,道:“不急。这位纪坊主在此地开了这么大一个摊子,想必他的同行一定对他有所了解。走,我们去打探打探他的底细。”
纪云闲口中的“得閒”是一座规模略小的画舍。虽比不其他几家大画坊气派,但也算是清雅。
一入内,便见坊主俯身于案,蘸了些靛青,提笔作画。
炉中鹅梨帐中香袅袅,萦绕在画纸中的貂蝉对镜贴花钿上,平添了几分闺阁绮丽。
“好一幅簪花仕女图。”
坊主一怔,似才察觉到有客登门,抬头之际——
竟是个眉目如画,松风水月的清贵公子。
我的眼睛连眨一下都舍不得。
直到老涂朝我递过来一块粗布,“擦擦你的哈喇子,都快流下三千尺了。”
“!”
什么,哈喇子?
我大惊失色,连忙接过那块布,在嘴边擦了又擦。
那公子忍俊不禁,搁下笔,“在下徐鹤,不知二位道长来此,是想买什么画?”
老涂手指了指窗外,“方才贫道去那‘不系之舟’登门买人像,这纪坊主却让贫道来此。”
徐鹤恍然。
“徐某大胆猜测,二位道长是远道而来,初登皇城?”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徐鹤微微一笑,“常买字画的人皆知,这‘不系之舟’背靠王府,只与王府有来往的门客做生意。道长若是要买人像,怕是去错了地方。”
老涂若有所思。
原来纪云闲一开始对我们如此客气,是将我们当成了王府的门客。
“道长买人像,可是道释画?”
徐鹤介绍着,“诸如《钟馗啖鬼》、《真武大帝像》、《六丁六甲》,只要道长能说出名字的神像,徐某此处皆有。”
我正想说我们要私人定制服务,冷不丁被老涂肘了一记。
?
老涂的目光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冲着我努了努嘴。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得閒”的位置也是恰巧,正在“不系之舟”的斜对面。从这扇东窗里望去,我正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进入了纪云闲的画坊。
那是……
徐鹤显然也看到了那人的身影,似乎有几分意外,“这不是燕少将军么?”
老涂思索片刻,随后拱手道:“贫道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改日再来定制人像,还请徐坊主见谅。”
徐鹤道:“那徐某,在此静候道长佳音。”
离开“得閒”之后,老涂拉着我藏身在了“不系之舟”附近的一条小巷子中,观察着门口的一举一动。
“……你干嘛?”
我费解地看着他,“我们不是要找丹青手绘像吗?我看这徐老板正合适。你怎么还拉着我出来了?”
闻言,他斜睨了我一眼。
“可拉倒吧。你肚肠里那些小九九,我还能不知道?人徐老板是个有风度的翩翩君子,你可别再坠入爱河,把人家给嚯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