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叒是鸡飞狗跳捉鬼的一天》骑鲸踏月

37、第 37 章 他

　　他装傻充愣的样子果真有趣得紧，我的气一下子漏了个精光。
　　将那束花从被褥里拿出来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娇嫩的花瓣，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你送我花做什么？”
　　他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明媚春光，笑容清朗。
　　这副景象离我近在咫尺，却又渐渐，渐渐地远离、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我心中一慌，“燕绥!”
　　眼前的画面陡然扭曲、翻转。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抬头正对上那拿着戒尺，吹胡子瞪眼的夫子。
　　“小沈，你入学堂前所背诵的学堂戒律，可还记得?”
　　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将手中拿反的书摆正过来，“记得，记得。”
　　当然记得了。
　　学堂向来只收男不收女，但我们裘桦镇算是个被我打破的例外了。
　　一开始，学堂也只收男孩。
　　但镇上的男孩极少，五个人站在一起，大概其中只有一个男孩，剩余四个都是姑娘。如此一来，学堂能收的学子比例大大下降，夫子的荷包也“唰”的一下缩水。
　　我爹与我娘打听消息过后，一合计，当晚便送了几根肉条与几两雪花银到夫子家里。
　　我爹:“夫子，听闻您这学堂座位虚空。我家崽在家中也闲来无事，且已及笄，我颇想让她学些礼教。不知先生……”
　　说着，便将肉条与雪花银往前推了推。
　　夫子大惊，“这这这……”
　　夫子的夫人站在他身旁，拧着他的胳膊肉，眼神暗示他赶紧收下。
　　夫子眉头一竖，“啪”的一声一拍桌子，将肉条与雪花银推了回来。
　　“我乃堂堂会元，读四书五经，怎可为五斗米折腰?”
　　我爹微微一笑:“先生说得是。如同先生这般清高之人，怎可为区区五斗米折腰?”
　　说着，便又从袖中掏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到桌面上。
　　夫子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爹所拿出的银两，只是给我买零嘴儿的钱。但对两袖清风，且年年都要花盘缠进京赶考又无其他生计的夫子来说，已是一年家中的开销了。
　　夫子的夫人咬着牙，又踩了夫子的脚。
　　夫子面容扭曲之际，依然坚持原则，“沈老爷还是，还是拿回去……”
　　我爹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规矩我懂，我懂。”
　　说着，看了我娘一眼。
　　我娘严肃地点了点头，便将一个包袱放到了桌上。
　　“夫子，我从前当和尚时，也是喝酒吃肉，佛祖在心。”
　　他说着，缓缓地解开了包袱，“这叫通透。银子是俗物，俗不可耐，夫子收下，当是吃了饭一般平常，圣人依旧在夫子的心中……”
　　包袱一开，满满一座亮晶晶的雪花银小山瞬间暴露在了那烛油灯之下。
　　夫子的夫人腿脚一软，再也忍不住了。尚且不等夫子说话，便俯身上前，将那个包袱都抱到了怀里，笑得牙不见眼。
　　“沈老爷言之有理，有理，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令爱已经及笄，想来也成熟稳重了，学些礼教自是好的，是吧，相公?……”
　　“相公”二字拖了长音，带着浓厚的威胁。
　　夫子捶胸顿足，见大势已去，只沉痛地闭了闭眼。
　　“明、明日来学堂罢。”
　　那晚我们用一包袱的雪花银换了一本《知嵩学堂戒律》后，便从夫子家出来，一同走在那条漆黑的小道上。
　　我爹我娘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我娘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在我爹身边跳来跳去，“夫君夫君，我们家崽崽也能上学，能成为才高八斗的姑娘家了。听闻那夫子是这里出了名的老顽固，没想到竟然同意了!”
　　我爹背着手，气定神闲地迈着步伐。
　　“不能用五斗米解决的事，那就用六斗。如果六斗还解决不了……”
　　他微微一笑，“那就用六百斗。”
　　我娘“哇”了一声，轻盈一跃，便跳到了我爹的身上，捧着他的脸亲亲。
　　“果真我夫君最最厉害……”
　　我爹的眼睛一亮，也回亲了回去。
　　想来也忘了身后那渺小无力存在的我。
　　啧，真是没眼看。
　　回到家后，我娘便开始督促我背书。所幸我记性好，看下几遍，便都能将戒律背得住了。
　　话归正传。我压抑着打了个哈欠。
　　夫子隐忍地弹了弹胡须，“上课睡觉，可香否？”
　　我的哈欠差点噎在喉中。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否。”
　　“既否，为何还睡?”他严厉斥责，“你自己说，按照戒律，当罚几板?”
　　戒尺在夫子的手中闪着如雪花银一般的亮光。
　　我搓了搓发汗的手心，吓到脸色发白。
　　这上课睡觉者、上课偷鸡摸狗者、上课偷食鸭脖者、上课要求如厕者、上课要求如厕被拒憋不住拉在椅子上者都要被打二十戒尺。
　　夫子那把戒尺可谓是镇堂之宝，足足数十两重，平时光拿着就够呛了，若是被打，莫不是要将我的手打烂?
　　夫子:“将手伸出来。”
　　我瑟瑟发抖，颤颤巍巍地将手伸了出去。
　　夫子的眼中迅速反射过一道光，高高地举起戒尺——
　　“嗷嗷嗷——”
　　我一手紧按着那只英勇就义的手，头顶冒着冷汗，张大嘴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夫子:“……闭嘴，我还没打呢!”
　　我害怕地将眼睛拉开一条缝时，便见到夫子高举着的戒尺就要往我手心落下。
　　“啊啊啊!!!”
　　“……你抽回手做什么？你以为打地鼠?给我伸出来!”
　　我肉痛地又将手送了出去。
　　夫子一把将我的手逮住，正要将那把戒尺落下的时候——
　　“砰!”
　　夫子的动作一顿，往后望去，“何事喧哗?”
　　其中一小生不知所措道:“夫，夫子，燕长青睡得天昏地暗，眼下睡倒在了地上，我、我怎么叫也叫不醒。”
　　我愣了一下，往后望去。
　　果真见到燕绥那厮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睡得无知无畏，唯我独尊。
　　夫子气到胡子都飞了起来。
　　“燕，长，青!!!”
　　燕绥在地上翻了个身，半睡半醒地睁开了一双眼，似是好梦惺忪。
　　夫子在原地踱来踱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似是因想骂，却又只能斯文地骂而捶胸顿足。
　　“燕长青，你上课睡倒在地，成何体统?”
　　燕绥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起来后，一脸迷糊道:“上课睡倒在地者，打戒尺五十板。”
　　“你还有脸说!”
　　夫子气冲冲地走上前去，“将你的手伸出来。”
　　燕绥伸出了一只手。
　　夫子果真按着他的手板，高举起戒尺，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那力道，让我们看着的人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燕绥……”
　　我张了张嘴。可话涌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悄悄侧过头来，对我眨了眨眼，示意我站在原地不要动。
　　“啪!”“啪!”“啪!”
　　我咬了咬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绥的手心渐渐变红，直到那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缓慢地从掌心一点点落下。
　　体罚过后，我二人被夫子用扫帚扫出了课堂，站在门口罚站。
　　我看着他那只被打得沁满了污血的手，心中愧疚之余，眼泪不停地在眼里打转。
　　“燕绥，你不必为我这般做的。我挨罚，夫子只打我二十板，你这五十板下去，你的手得静养好几月了。”
　　他一脸莫名。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谁说我是因为你?昨夜我同我兄长一起在校场练武，练到三更天才睡，五更天起早来学堂，夫子的课又如紧箍咒一般，你当我真撑得住?”
　　我愣了愣，“不是因为我?”
　　他说:“当然不是了。”
　　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那你运气可真不好，正好赶在我后头。夫子正在气头上呢，你赶忙地来往枪口上撞，怕是连我的份儿也一起挨了。”
　　他瞅了我一眼，笑了笑。
　　“……是啊，运气可真不好。”
　　我又担忧地看着他的手，“你的手要紧吗？不如跟夫子告个假吧？”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那只手一眼，“男子汉大丈夫，这些皮肉之苦算得什么？”说着，又朝我这凑了过来。
　　笑声朗朗，唇边的两个酒窝带着梨汁沁出般的甜:“你给我吹吹，我便好了。”
　　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我给你吹吹，你真的就好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想。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举起了他的那只手，垂目看去。
　　他的手掌很宽，很大。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掌口的细碎伤痕越多，出的血也越多。皮肉翻开，指骨已青紫了。
　　我的胸口顿时一闷，忍不住低下头去，将唇贴到了他的掌中。
　　他微微一僵。
　　轻轻在上面吹了一口气后，我闷闷道:“……燕绥，你下次不许晚睡了。”
　　他歪头，弯着眼笑。
　　“好。”
　　“即使忍不住了，也要避着夫子，不许在地上睡了。”
　　“好。”
　　我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他手上的血污一点一点地拭净。边擦着，边吹气。直到擦干净了大半，才抬起头，“还疼吗？”
　　他蹙着眉头，抽气说“疼”。
　　我又连忙给他吹了两下，急道:“现在呢？”
　　他的眉头松开，眼神清清如水，“现在不疼了。”
　　“真的?”
　　“真的，”他笑眯眯的，俯过身来，凑到我眼前，“药是苦的，敷在手上疼。可你吹出来的气，是甜的。我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
　　但奇怪的是，我的眼前又模糊了起来。他的脸渐渐糊成了一团，直到我根本看不分明。
　　我沉沉地晃了晃脑袋，“……燕绥?”
　　可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