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叒是鸡飞狗跳捉鬼的一天》骑鲸踏月

33、第 33 章 老

　　老涂回过头去。
　　乌娜吉瞪着双眼，神色癫狂地捧着失而复得的鼠神像，翩翩旋转起舞，皮裙翻飞摇摆，宛若一只面呈槁色的枯叶之蝶。
　　“哈哈哈哈哈……”
　　这不是一尊小小的神像，而是一座可以踩在脚下的金山呐。
　　一舞毕，她的手指轻轻在那耀眼的金身上抚摸着，眼中透着迷恋与流连，“您终于回来了……”
　　鼠仙金身微微颤动起来，似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轻俯下身，将神像摆在地上后，虔诚地伏跪下来。
　　“是我无能，让您挨饿受冻。”
　　她喃喃着，随后从皮鞘中抽出猎刀，紧紧捏住刀片。
　　“呲……”
　　锋刃划破手心。黏稠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滚蹿而出，血瀑布飞溅流淌，一片与星点皆滴落在鼠首上。
　　“三魂自锁，肉舍虚庭。天清地灵，血引路行，诸游鼠祖，速上吾身!”
　　话音刚落，一团黑气便从鼠神像中缓缓飘出，钻入了她的躯体之中。
　　“呖……”
　　她扭动着脖颈，浑身抽搐之际，无数戗硬的灰杂刚毛从那麦色的肌肤中迅速生长出来，将那身皮袍扎了个稀烂。
　　直至毛发浓密到看不到一寸肌肤，两只黑豆眼才从眼眶里外凸而出，邪恶地望着我；
　　一条光秃秃的粗尾如皮鞭一般，左右轻甩。
　　我心头顿时“咯噔”一声响。
　　“这是……”
　　老涂的脸色亦是难看，“献壳请魂，行邪佞之事，如此逆天之法，可是要折大寿的!”
　　当初的蛇神像不过只是借用王虺邪术，虽有反噬，不过在皮表。这次动用了躯壳，这肉体凡胎之躯，哪承受得住如此阴邪之力?
　　难怪乌娜吉的伤势愈发加重。
　　“恐怕这钱，是有命拿，却没命花。”
　　我喃喃道，“若不能阻止她，整个乌力楞族都会遭遇血光之灾。”
　　就在这个当头，鼠怪嘶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我们扑了过来。
　　老涂一惊，拽着我的胳膊连连后退几步，迅速从布口袋中掏出刚才数好了的一叠符箓，往空中一洒——
　　霎时，红光大现。
　　十余张符箓在空中排出一个矩阵，老涂捞了一把用朱砂染红的线，掷向矩阵。
　　朱砂红线如细蛇般灵活地在矩阵中穿游而过，将每张符连接起来后，矩阵中央很快形成一个八角图案。
　　老涂嘴里咬着几枚铜板，手指指向红线的每个交叉节点，将铜板吐飞出去。
　　“乾尊耀灵，坤顺内营。铜钱为眼，朱线结网，缚!”
　　一咒毕，符阵顿时高速飞腾而起，如一张天网般，罩向鼠怪。
　　“呖……”
　　无数红线缚在鼠怪身上，它越是挣扎，朱线网便缚得越紧。
　　可还不等我松下一口气，便听得“噌”的一声——
　　数道利爪从肉垫中弹出，鼠怪一口咬住了朱线网，疯狂地用爪子撕抓着上头交织的红线。
　　“嘣……”
　　不多时，其中一根红线忽然在鼠牙中绷断，连带着整张朱线网都瘫了下来，散成一团。
　　红光逐渐变得微弱。
　　鼠怪的尾巴一扫，绷断的红线越来越多。网中的铜板尽数飞散下来，轱辘轱辘在地上打转着，落了一地。
　　老涂脸色骤然一变，“它竟能破这网?”
　　“kao，你没其他大招了吗?”
　　我噼里啪啦地翻着他的布口袋，还没翻出什么东西，便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小心!”
　　老涂抓住我的衣领，举起桃木剑用力一挥——
　　一道凌厉的剑气袭向鼠怪。
　　鼠怪动作灵活地避开，再度看向我们时，示威似的一龇那豁口下的长牙，秃长尾轻轻一晃，便朝我们扫了过来。
　　“砰……”
　　我一时不察，脚下一个踉跄，顿时被绊倒在地。
　　鼠怪瞄准“猎物”，在空中飞跃而起，朝我扑了下来。
　　“大头!”
　　“……”
　　我翻过身，情急之下，用双手掐住了那颗不断嘶吼挣扎的鼠头。
　　“呖……”
　　口水如瓢泼大雨般喷打在我脸上，我强忍着恶心，磨了磨牙，“乌娜吉，这只老鼠有口臭，你知道吗？”
　　“……”
　　“……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初在禁地里你到最后没有吃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书何，你舍不得吃吗？”
　　“……”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
　　我幽幽道:“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令你怕了，所以才不得不放了这到嘴的肥肉，换个人啃?”
　　鼠怪的黑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掌挥开了我的手，俯身咬向我的脖颈——
　　“唳!”
　　一道长啼声划破夜空。
　　伴随着狂风凶猛刮过，无数雪子扬落在我脸颊上，还不等我回过神来，便觉身上忽而一轻。
　　“呖……”
　　我抹开脸上的雪，抬头一看，竟见鼠怪被一双巨大的利爪擒飞，盘旋在空。
　　如此望着，倒像极了老鹰抓小鸡。
　　“……陵光神君?”
　　长幡幻化而成的朱雀舒展着金色羽翼，恣意翱翔，在云层上方留下点点流光溢彩的灵力。
　　鼠怪在这朱雀巨像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垂死挣扎一番后，便化作一团黑烟，朝着神像的方向逃窜。
　　我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吼一声:“陵光神君，抓住它!”
　　“唳——”
　　朱雀收拢羽翼，迅速俯冲而下。
　　老涂盘腿坐在朱色长幡旁，闭目点诀，脑门上已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眼看着黑烟就要钻回神像中，朱雀尖喙一舀，便将那缕黑烟吸入腹中。
　　“咔嚓……”
　　与此同时，地上染了血的鼠仙金身上陡然出现了一道裂痕。以鼠首上的大裂为始，无数道小裂迅速蔓延开来，直至遍布全身。
　　“哗啦啦……”
　　金身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金片掉入雪子之后，又缓缓变成一堆黑灰。风轻轻一刮，便消散不见。
　　朱雀拔地而起，展开羽翼腾飞高空后，利爪一松。
　　一道身影从千丈高空径直垂落，“砰”的一声摔在了雪地里，溅飞了漫天雪子。
　　如此雪白，纯净，朦胧。好似能洗涤一切罪恶。
　　“……乌娜吉!”
　　我呼吸一窒。
　　这一幕落在我眼里，只觉似曾相识，却又恍若隔世。
　　只不过上一次那个误入歧途的人如此陨落而下时，溅飞的是一池枯叶罢了。
　　鲜血抑制不住地从胸腔中涌上喉头，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淌下，没入脖颈深处。
　　“在你走上这条路前，你可曾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吗？”
　　她费力地将脖子折过来时，才勉强望见了一双踩在雪中的履。
　　“……你来做什么？”
　　她轻嘲一笑，“来炫耀自己的正义，炫耀自己击败邪祟，还公道于众人，于世吗？”
　　血融于冰，从她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时，也沾上了我的履。
　　我望着她那流逝血色的脸庞，缓缓蹲下。
　　“纵然你十恶不赦，纵然你视人命如草芥，欲置我于死地，我也不曾忘记，除了额根缇奶奶外，你也为我下过厨，你也记得我的喜好，你也曾送我珍贵的狐裘，让我能同那些贵人一般，随意赏玩。”
　　“乌娜吉，世人皆有妄念。贪，嗔，痴……我不曾走过你走过的路，也不敢自诩什么正义之士。可眼下你是否看清，当初赠你鼠神像的人，是想助你，还是想害你?”
　　轻盈的雪子落在她的眉间。她垂下眼睑，口中喃喃:“那个人……”
　　恍惚之中，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空荡荡的旷野上方，阴云密布。
　　漫天的乌鸦盘旋于空，无数双黑目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张桦树皮。
　　“母亲!”
　　她眼眶通红地看着那双露在树皮外的脚，拼命地在族人的钳制中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找我母亲!”
　　“放肆，乌娜吉!”
　　阿玛怒斥道:“天葬已是族中规格最高的葬礼，你年幼无知，若是触怒了山神，是要遭天谴的!”
　　“鸦……”
　　无数的乌鸦争先恐后地飞向地上的遗体，率先落在了那双暴露在外的脚上，开始啃食起来。
　　“不要……不要……”
　　她无力地跪在地上，一连串的泪水从脸颊上滚落而下，尖叫一声——
　　“不要!”
　　乌鸦因这凄厉的声音惊飞而起，而地上的那张桦树皮也忽然消失不见。
　　画面一转，方才还站在身旁的阿玛忽然搂着另一个女人，手中还抱着她母亲遗留下来的桦皮梳妆盒。
　　“你看看，这些首饰你喜欢吗？”
　　女人随手在里头捞起一个镶嵌了玉石的镯子，套在手腕上后，甜甜一笑，“倒是合适得紧。”
　　她站在木屋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在做什么？”
　　阿玛眉头一皱。
　　“乌娜吉，你不明白。你母亲已经去了，但是你还小，还需要母亲。”
　　她面色一沉，大步冲进里头，一把从那女人手中将首饰盒夺了过来。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你可真是恬不知耻!”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女人手腕戴的镯子上。
　　怒火中烧之际，她伸手扯住了女人的胳膊，正欲将那上头原本属于她母亲的东西取下来时——
　　“砰!”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推了出去。
　　她重重地摔到门边，首饰盒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脊背上传来刻骨铭心的疼痛。
　　她支起身，看向眼前那个正含泪欲泣地躲在阿玛怀中的女人时，面带憎恶。
　　“乌娜吉，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阿玛冷冷道，“我不允许你如此不敬重她。”
　　她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挺直脊梁，一字一句道:“我永远都不会让这样一个虚伪下作的女人做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