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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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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在我身前川流不息,我被淹没其中,静默地站在原地。
刑架上的人早已被剥去了那张雪白无暇的神衣,如此寒冷飘雪之地,只着了一件褐色的粗麻,肩上连块兽皮都无。
那粗麻上被鞭打得破破烂烂,一道道血痕凝结在上头,再不复往日我见到的那般纯净,反而触目惊心。
他高仰着头,夹雪的风吹起他鬓角几缕发丝,那副松弛自如的神色曝露人前,一览无余。
又是与他同淋一抔白霜雪的一日。
族人背来桦树枝,将刑台下方堆了个密密麻麻。我看得出来,此地即将举行一台以示威、除虐为目的的火刑。
只是……
“树枝是山神遗身,对他施以火刑,是叫他体验当日山神被火烧三日三夜时,那痛彻心扉的滋味。已是困飞鸟半世,临死了,还要这样羞辱他吗?”
我看着周围这些族人冷漠、憎恶以及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感到几丝惆怅。
老涂双臂环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虽有苦楚,可却入了歧途,残害了太多无辜性命。他,又怎么不是罪有应得呢?”
同邪祟定契,便是与狼共舞,终将没有好下场。
“阿萨哈!”
族长站在邢台之下,从族人手中接过火把,转而望向阿萨哈。
“你犯下滔天大罪,如今当着山神的面,当着所有因你家破人亡的族人的面,你可有悔过?”
寒风凛冽,呼啸而过时,反倒是将那把火吹得更加猛烈。
火光里跳跃着阿萨哈沾满了血污的面容,是那样的,落叶归根一般的沉静。
在这一刻,他垂下眼睑,俯视着邢台外围观愤恨的族人,忽而一笑。
“我这一生,原来要以这种方式才能重获自由。”
“……你生是萨满,死亦是神仆。待大火燃尽,你会重归山林,回到山神脚下赎罪。”
族长冷然道,“阿萨哈,你便是死,都不能自由。施刑!”
命令一下,戈钦率领数名手持火把的族人点燃了柴堆。在那刹那间,火舌四窜,将邢台团团围住。
黑烟滚滚,遮蔽了阿萨哈的身形。
万众瞩目中,他缓缓抬起头时,正对上我的眼。
我的心中不知揉出了几分酸涩,几乎令我难以呼吸。
他当初曾救我一命,而眼下,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火吞噬殆尽。又何曾不是忘恩负义?
我瘪着嘴,无声地朝他说了一句——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几片雪子落到他眼睑,令他长睫微颤。
一道火顺着粗麻衣摆烧了上去,灼伤了他的胸膛,烫断了那条发带。
“啪嗒。”
束缚着他的凤翎掉落在地,大风高高扬起那头长发,与天地雪子为伴。
他高高仰起头,双眼轻闭。好似下一刻,便能乘风归去。
龙游天地,被困泥潭,终有脱身之日;
神祇落魄了,还是神祇。
“再加柴,加火!将他烧死,快!”
“是!”
柴、火、烟与罪恶相互交织,大风狂舞作乱,将这邢台上的火越煽越大,越煽越亮,一如当日怎么也扑不灭的三日三夜。
“别看了,大头。”
老涂拍了拍我的胳膊,“既如你所愿,送了他最后一程,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看着那台已经被大火吞噬得看不清任何事物的刑架,沉默地点了点头。
——
“你们要走了?”
额根缇奶奶眼中流露出不舍,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虽说族中事情已平,但若是你们没有要紧事,何不多留几日?我还有许多拿手菜,没有做给你吃呢。”
“奶,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
我故作坚强地抬起胸膛,“若是你真舍不得我,不如给我打包一份雪绵豆沙,我留着路上吃。”
“唉……”
看着额根缇奶奶走向灶房的落寞背影,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伊嘎布毛毛臭着一张脸,“除了我奶奶,你就没有其他舍不下的人?”
“我……”
我正不知从何处说起,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先生不必为难。”
我转过头,正见乌娜吉牵着几头驯鹿朝我走来。
“乌娜吉?”
我关切地看着她苍白的神色,“你伤口还没好,不宜吹风,怎的这样就出来了?”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那双素来灼热的眼神里难得透着一丝平静的温和。
“先生今日要走,我不过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也罢。”
我笑了笑,“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乌娜吉将缰绳交给了伊嘎布毛毛,垂眸轻言:“此去一别,路途遥远,唯有这几匹驯鹿相赠。眼下我走不了远途,伊嘎布会替我……送你们一程。”
我鼻子一酸,此刻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保重,乌娜吉。”
“保重。”
带上了奶奶打包好的雪绵豆沙,我背上包袱,与老涂一起骑上驯鹿,离开了乌卡德族。
“……别看了。”
待乌娜吉和额根缇奶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我才神色恹恹地回过头来。
伊嘎布毛毛托着腮望向我,忍不住道:“小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乌娜吉?”
我:?
老涂:?
驯鹿:?
我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乌娜吉?
我顿时陷入沉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实不相瞒……我这辈子,曾爱过太多的人。真心假意混淆一处,我早已分不清。”
我只恨手中没有一把折扇,来衬托我此刻的风流倜傥。
“唉,别问我为什么不入赘乌卡德。我们南方有一句话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若是我与她有缘,日后定还会再相见。”
伊嘎布毛毛恍然大悟。
老涂目光探究地看着我,意味深长道:“大头,我怎不知你是如此风流潇洒之人?对了,当初的那个渣男,你还不曾与我说道呢!”
渣男?
伊嘎布毛毛的耳朵“噌”的一声竖了起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纵如先生这般多情之人,也会遇到渣男?”
“……”
我顿感羞惭,抬袖掩面之时,冷不丁对上驯鹿那双眼,里面写满了“我也想听”四个大字。
“……”
天色渐暗。
眼看离下山只剩几里路,伊嘎布毛毛提议我们连夜赶路,不要在山中逗留,以免遇上野兽夜行。
“我们头一回进山,还是在白日里,就遇见了一只野狼。”
老涂撇了撇嘴,“你们这山里虽风景秀丽,与世隔绝,就是野兽太多。”
伊嘎布毛毛却是听得一愣。
“野狼?”
“乌卡德族在此生活了数百年,早前的确是有狼祖先。可自从野熊的族群壮大起来后,霸占山头,早已将满山的野狼逐了个精光。你们说的,不会是族中饲养的家狼吧?”
家狼?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老涂摆了摆手,“那只狼野性十足,险些啃了大头。若是家狼,与人生活许久,对人又怎会有如此大的敌意?”
“野狼家狼其实很好分辨。”
伊嘎布毛毛道:“兴安岭的野狼只有雪狼一脉,其眼若琥珀,浑身通体雪白发亮,皎洁光泽,没有一丝杂毛。”
“而这家狼,乃是野狼与山外的其他狼杂交而成。它们身躯健壮,毛发灰杂,眸色碧绿,虽残余野狼的野性,但只要稍加驯服,便能听命于主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家狼咬人,倒也不算奇怪。此前乌娜吉为了驯服它们,也曾被咬伤过。”
闻言,老涂皱起眉头。
“你是说……那是乌娜吉饲养的狼?”
伊嘎布毛毛耸了耸肩,“乌娜吉从不在野外驯狼。或许是那只家狼从笼中脱逃,才遇上了你们。”
家狼脱逃,乌娜吉追赶在途,发现它险些伤人性命,才射箭阻止。
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我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头。
夜已深,唯几缕昏暗的月色洒下,照不亮前方的路。
老涂点燃几个火折子,举了起来。
“大头,我看还要走上几个时辰,你要不要歇息一下?”
这山路太颠簸,驯鹿脚程又慢。我揉了揉被颠得发疼的屁股,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人过二十,年纪大了。还是歇歇吧,歇歇。对了毛兄,等下了山,再给我搞点你们本地的枸杞。”
老涂:“……”
我翻下驯鹿,一瘸一拐地走向树边。
伊嘎布毛毛费解地看着我,小声咕哝着:“你们这些南方小白脸,真是中看不中用。”
不过他虽嘴上如此抱怨,去寻柴火的动作倒是十分积极。
老涂将几匹驯鹿都拴在一旁的树干上后,才拿上干粮与水囊朝我走了过来。
“吃点东西,烤个火,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就得继续赶路。”
我嫌他啰嗦,摆了摆手,“上次不过是意外,哪有那么巧,这次又遇见……”
老涂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遇见什么?”
我看着他身后,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遇见……萤火虫。”
?
老涂一转身,见到那些如鬼火一般密密麻麻的绿荧眼时,顿时在原地爆炸,尖叫一声。
“……去你奶奶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