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叒是鸡飞狗跳捉鬼的一天》骑鲸踏月

20、第 20 章 一

　　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去。
　　白日见他倒与昨夜有些不同。
　　此刻望去，他下颚的棱角要更分明些，深麦色的肌肤要更粗砺些。眉弓突出，线条硬朗，是典型乌卡德男人的长相。
　　除了那双眼睛有些不一样，他的面部轮廓竟与乌娜吉有几分相似。
　　还是说我脸盲，北方人（除却阿萨哈）都长得差不多?
　　……不管如何，总归又是冤家路窄。
　　我挺了挺胸膛，理不直气也壮，“戈钦，你们族长请我师徒来捉鬼，眼下查到鬼就藏在禁地之中。你不让我们进去，我们怎么做法?”
　　戈钦冷笑一声，“不必拿族长来压我。擅闯禁地者死，是历代萨满定下的规矩。阿萨哈心慈手软，昨夜已是放你们一马，今日你们若再不守规矩，就别怪我戈钦的猎刀不长眼。”
　　说着，便拔出了皮具中的猎刀，将刀刃直直地对准了我的鼻尖。
　　“……”
　　我缩起脖子，一步一步挪到了伊嘎布毛毛的身后，讪笑着:“这这这不是还没进禁地吗？有事都好商量，好商量……”
　　或许是看出我真没招了，戈钦才缓缓放下了猎刀。
　　伊嘎布毛毛神色不佳，“族长虽不在族中，你也不该如此出言不逊。”
　　戈钦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不过是尽了我巡逻的职责。这不就是族长想要的吗？”
　　说罢，便转身离开。
　　我第一次见伊嘎布毛毛还有敢怒不敢言的时候，不由得好奇地看了一眼戈钦离去的背影。
　　“这戈钦如此张狂，你们族长也不管管?”
　　“他……”
　　伊嘎布毛毛似乎有一大堆话想要同我吐槽，可不止为何，欲言又止。
　　“这是我们族中之事，不可随意与外人道说。你若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乌娜吉吧！”
　　老涂隔岸观火半晌，才幽幽来了一句:“那这禁地……不去了？”
　　我摇了摇头。
　　戈钦、阿萨哈、乌娜吉、族长、伊嘎布毛毛……看来此事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单纯捉鬼那么简单。
　　或许，一切都要等乌娜吉回来再说。
　　.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乌娜吉当夜并没有回来。
　　案情毫无进展，我和老涂只好腆着一张老脸，一路尾随着伊嘎布毛毛，打算到他家蹭晚膳。
　　族中的撮罗子千篇一律，他家的也没什么不同。
　　“奶，我回来了。”
　　伊嘎布毛毛冲撮罗子里喊了一声，“今晚要加一锅肉汤，多了两张嘴。”
　　“……”
　　很快便到了饭点。
　　桌上放了一大锅咕噜冒泡的小鸡炖蘑菇，还有些野果和稗子面。
　　我面上不显，实则心中哈喇子已垂涎三尺。
　　小鸡炖蘑菇!竟然是，小鸡炖蘑菇!
　　我厚着脸皮盛了满满一大碗，往碗里压到不能再压后，开始呼噜呼噜地吸了起来。
　　额根缇奶奶用谴责的目光瞪着老涂，叹息道:“哪里来的小破孩，又瘦又小，是不是你这些年没让他吃过饱饭?”
　　“……”
　　她，大头，这些年没吃过饱饭?
　　老涂:?
　　“我不是，我没有。”
　　老涂无语地辩解着，边用手肘顶了顶伊嘎布毛毛，“阿毛，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呀。”
　　他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一转过头，只见伊嘎布毛毛在饭桌上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中的稗子面，忧心忡忡。
　　“你怎么了，阿毛?”
　　伊嘎布毛毛神情犹豫，“一般这个时候，族人们早已归家。我在担心，乌娜吉和族人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行，我得去找她。”
　　说着，他站起了身，随手拿起一旁的毛皮袍披上后，朝外走去。
　　“哎，那你倒是吃完饭再走……”
　　话还未说完，他的背影已经迅速消失在门口。
　　额根缇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道:“无事，他就是这般性子。若是不叫他去，他怕是一夜都睡不着觉了。”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他倒是个痴情人。”
　　听罢，额根缇却淡淡道:“这算不得一件好事情。”
　　我认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乌娜吉是这般众星拱月之人。伊嘎布毛毛在那些闪耀的群星之中，委实黯淡了些。最终，也不一定能有个称心如意的结果。
　　想到这里，我再次看向额根缇奶奶时，眼珠子略微转了转。
　　“奶奶，您在这村子里这么多年，想必对乌卡德族中发生过的事情了如指掌。能不能同我说说，戈钦?”
　　提起戈钦，额根缇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怅然。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如此说道，“二十年前，他母亲曾犯下一桩错事，被族长当众浸了猪笼。因此事，他也背上了一个洗不清的污点。若不是当初老萨满极力保下了他……”
　　我惊讶不已，还想追问下去，额根缇却不愿再说。
　　一饭毕。
　　我吃得满嘴流油，撑得险些站不起来。
　　额根缇奶奶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肉，推到我面前，眼神期盼地看着我，“再多吃点。”
　　我看着那碗挨到嘴边的肉，打了个饱嗝。
　　“奶，我吃不下了。”
　　“你还饿得慌，再吃一碗。”
　　“……”
　　我和老涂瘪着肚子进到奶奶家，走出来时撑得像两只球，手上还打包了剩余的鸡肉。
　　回撮罗子的途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巡逻兵，若有所思。
　　“老涂，这些都是戈钦手底下的人吗？”
　　老涂:“村里命案层出不穷，族中派人加强巡视，也是情理之中。但能做这么多族人的头子，想必这戈钦的地位和身份不一般。”
　　我嘀咕了一声，“他借着巡视之名，对禁地入口严防死守。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抓到那只鬼?”
　　老涂也着急着让那一百两黄金掉入自己的口袋。
　　他眼珠子转了转，“既然他频频阻碍，不若我们今夜就将他放倒，然后……”
　　我一愣，然后指了指他和我这两个小身板。
　　“把他放倒?你，和我吗？”
　　他又拍了一记我的后脑勺，“蠢货，放倒只是一个意像词。我意思是我们要智取，智取明白吗？附耳过来!”
　　“……”
　　听完他的计划，我彻底在风中凌乱，“什么，你要扮成那个鬼，把他们引走?”
　　“昂。”
　　老涂逻辑缜密地分析着:“你看，我会法术，哪怕他们追上我来，我也能顺利脱身。可是你不行，你腿短，又只会摇龟壳。要是被戈钦捉住，他一只脚就能踩死你。”
　　好像有点道理，但我怎么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正当我云里雾里时，老涂拍了拍我的肩，压低声音道:“你别怕，等我把他们引开后，就来禁地与你汇合。”
　　听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我也只好点了点头。
　　回到撮罗子后，老涂摘了两根柳嵩枝，拗成了两个溜圆的环。在表面覆上一层黑布后，一副歪歪扭扭的假耳朵就做成了。
　　他戴上假耳朵，又将鞭子捆在了自己的腰上，还算像模像样。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赞不绝口。
　　这副全新的装备映在帐子上，像极了昨夜的那个鬼影。
　　准备好一切后，我二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戈钦的住处附近。
　　此刻，里头灯火通明。两道身影透过油灯，浅浅映照在帐子上，甚是静默。
　　“……他家里怎么有两个人?”
　　我皱起眉头，“老涂，这事儿好办吗？”
　　老涂抬头看了眼天色，毫不犹豫道:“天一黑，戈钦就会到禁地附近去巡逻，我们没有时间了。你先去禁地，我留守此处，见机行事。”
　　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禁地离此地只有百步脚程。我一路避开路上的族人，悄声潜入了密林深处。
　　黑压压的枝杈上积满了雪子，晶莹剔透的冰棱悬垂下来，折射出我穿过两截焦树的影子。
　　淡淡的炭味萦绕在我的鼻尖。
　　我拨开面前焦树上那些横生交错的枝杈，寻了一处大缝隙钻了过去，随后抬眼一望。
　　一片断壁残垣映入我眼帘。
　　同伊嘎布毛毛说的如出一辙，这禁地深腹，除了几块破败的墙砖，其余什么也没有。
　　可为何，香雾会断在此处?
　　我步入那片残垣之中，伸手抚过上头发黑的藤叶以及霉渍，并没有发现异样。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簌……”
　　我猛地转过头去——
　　竟见半边鬼影立在一棵树旁，也不知在背后窥伺了多久。
　　“……”
　　我吓了一跳，借着一丁点的朦胧月色，再度定睛看去时，才发现它头上有两只歪歪扭扭的圆耳朵。
　　“……老涂?”
　　我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老涂默不吭声地走到我身边。
　　“这林子里黑咕隆咚的，我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我忍不住抱怨，“会不会是你的香搞错了，那个鬼根本不在这里?”
　　老涂扫了周围一眼，并没有搭理我。
　　“喂喂，我跟你说话呢！”
　　我扯了扯他身后绑着的鞭子，“这里……咦?”
　　手上温热又粗砺的感觉令我不由得一愣。
　　这假尾巴怎么是热的?
　　我不明所以地把鞭子抬了起来，低头一瞧。
　　只见鞭子上头的细小环形鳞片排列整齐，灰褐色，鳞片间隙还长着几根稀疏、短硬的刚毛。
　　这不是鞭子。这是……
　　某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