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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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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月神说得果然不错,”她猛地从我脸颊上收回手指,冷冷站起身来,“不过是一时心软,你却坏了我的大事。”
她那扬起的衣摆随风吹起,拂过我的眉眼时,一阵腥甜中透着些许腐朽的气息幽幽钻入我的鼻尖。
我后背一僵。
“原来你当初传书信于我,让我不要回妙花镇,果真是怕我毁了你的局。”
我自嘲一笑,“自导自演这出自杀的戏码,也是为了在众人的视野中脱身,不让大家怀疑到你身上。”
“……什么小白脸,什么引路鬼。”
我颓然地泄了力,“都是你借了那畜生的邪术,幻化而成。柳拂宜、周江月、兰老板,皆为你所害。”
“柳拂宜、周江月……”
她声色低迷,喃喃自语:“一个豆腐西施,一个花魁娘子。如此好颜色,这妙花镇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困有难,只需笑一笑,便有无数人为她们鞍前马后。”
“这样的人生,可真是易如反掌。”
“哈哈哈哈哈……”
说到此处,她语调一转,忽而捧腹大笑起来,“我不过是略施小计,化成了月神的模样,轻而易举就将她们骗了出去。”
她的眼角盈着几点泪花,面色又逐渐变得冷漠起来。
“世道如此,不管男女,皆爱好颜色。这样致命的软肋,何需缚上绳索?不过是勾勾手指,说几句动听的话,她们便上赶着来送死。”
我闭了闭眼。
“若说她们都是因那王虺娶亲。那你为何,又杀了兰老板?”
她轻抬下颚,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们毁了神像。没有了蛇仙的法力,我再也不能以月神的容貌示人。那夜我回到铺子——”
灯盏的火光照亮了铜镜中的女子。
“不可能……不可能!”
她愤怒地站起身来,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挥落在地。
“哐当……”
“轱辘轱辘……”
铜镜在地上摔得变了形,扭曲地映出她脸上那块更加庞大到几乎要盖住整张左脸的梅花斑。
她用手掌盖住梅花斑,不可置信道:“上次分明已经淡得快没了印记,怎么会……”
怎会变得比一开始更加糟糕?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袖口。
不仅如此,就连蛇仙在她身上施下的法术也突然消失了,莫非……莫非他们,毁了蛇神像?
尚且来不及为这个想法感到心惊肉跳,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吱嘎”声。
她一回头,竟见到一块板掀了起来,而兰老板举着一盏油灯,出现在地板下的一个地窖之中。
见到她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兰老板神情莫测,“我早知你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果不其然,你竟没死?”
她神色一变。
他慢条斯理地从底下的地窖中走上来时,好整以暇地瞥了地上那枚铜镜一眼,“我说呢,大半夜的,怎么一个死人的院子里突然传来这么多动静。”
“呵。”
“眼下看来,果真是闹了鬼,”他犀利评判道,“还是一个丑陋鬼。”
“你……”
她恨得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死?”
“哼。”
他轻哼一声,拢了拢自己的肩头的披风,春风摇曳般地走到了她面前。
“妙花镇上最近几位美人接连失踪,定是你这丑人在作怪。依我看呐,那沈大头定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没有看清你这副惺惺作态的真面目。”
说着,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又嫌恶地用绢帕掩住自己的鼻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难怪连那穷书生都看不上你。这一身,什么味儿,倒像是刚从那烂树洞中爬出来的。”
“……你果真是不怕死。”
她不怒反笑,一抬手,挥向了他胳膊。
如此猝不及防,他的手腕一吃痛,油灯被甩落在地上,轱辘轱辘地打转了几圈。
屋中霎时陷入漆黑一片。
兰老板一惊,在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惶恐地往后退了几步,故作镇定:“秦雪溱,你想做什么?”
正当此时,他的背后忽地传来一道滚烫的气息,声音带着揉碎了恨意的幽怨。
“我想……成全你。”
他猛然转过身去。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剧烈的刺痛弥散在他胸口,痛得令他几近窒息。
“你……”
她轻飘飘地将他一推,他便应声倒落在地。
“砰!”
“呃……”
钻心之痛令他冷汗直冒。他的手掌紧紧握着那根簪花,胸口犹如一口被捅穿的枯井,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这窟窿口溢出来,浸透了他的外衫。
她缓缓蹲了下来,在黑暗中窥伺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快意一笑。
“兰台,你这颗脑袋,一半装着聪明,一半透着愚蠢。”
看穿一切,却又要说破一切。
腥甜的血味儿压抑不住地从喉头往外冒着,他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一贯如此自私自利。做这些孽……从不曾为他人着想。若是沈大头知晓……这一切,你,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心头一动,却只是微微别开头去。
“我与她,道已不同。”
身体越发的冷,冷得令他昏沉欲睡。
或许是预知了自己的死讯,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疼痛地咽下最后一口血沫。
“……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她冷笑一声,掌心握住他胸口的那柄发簪,猛然拔了出来。
血点溅满了她左脸的梅花斑。
再往下看去时,却见他已歪着头,不知何时咽了气。
“呵。”
“……他误闯地府,揭下一恶鬼的面具。”
她忽地看向我,“眼下你亦是如此。所谓的真相大白于心,你可如愿了?”
“你能化作魑魅,引我溺水一次,如今也能再杀我第二次。”
我心灰意冷,“罢了。总比我真下了地府,被恶鬼杀了强。”
她看着我这副丧气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这副面目,与恶鬼又有何异?你若是害怕,闭上眼睛,我就能给你一个痛快。”
“……容貌千回百转,又百转千回。”
我喃喃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眼中,你仅仅只是溱溱罢了。”
她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你自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我便会放过你?只不过比起兰台,我会让你死得更加体面一些。”
说着,她转而望向那口被我挖出来的棺材,“届时,我会将你葬在这口墨斗棺里。你我姐妹一场,虽不曾同生,死却能同穴。你以为如何?”
我一言未发。
她取下了我头上的那支簪子,缓缓举了起来——
正当此时,山中狂风忽地大作,树枝簌簌摇曳之际,落下的尘埃迷乱了溱溱的眼。
一柄桃木剑劈空而出,腾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直直地冲溱溱而来。
“不要!”
我一惊,连忙拾起地上的大钉刀,朝那把桃木剑扔去——
“铮……”
桃木剑剑气凌厉,犹如注入了海量法力。大钉刀还未触及它一分,便被它周身的剑气弹了开。
我心中一慌。
抬首间,只见老涂不知何时抵达此处,站在三步开外,手指掐诀,眉间尽是霜雪般的冷厉。
我下意识地起身,伸出胳膊,将溱溱往外一推——
火折子熄灭成烟的一瞬,万籁俱寂。
她的身躯往后倒下,愣怔的瞳仁中映出我决绝的神情。
桃木剑离我的胸腔只有咫尺之遥。
“……大头!”
老涂错愕地看着我,此时才恍然欲收诀,撤回桃木剑。
剑气吹起了我鬓边的几缕发。我后颈子一瑟缩,怕得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时,才发现一片阴影不知何时笼罩在我头顶。
面纱一角蹭着我的眉梢,搔刮起一阵轻痒。
“啪嗒”。“啪嗒”。
“啪嗒”……
几滴滚烫的水渍从上边落下来,打在我的眼角。
咦,是下雨了吗?
我呆呆地一揩眼角,低头一看。哪里是什么雨水,发黏的血沾了我一手。
微风几缕过,面前的影子如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往后倒了下去,砸入那一地留着几分残春的败叶。
“簌簌……”
败叶溅得翻飞,像是被惊起的一群枯蝶,历经短暂的心惊之后,又缓缓落了她一身。
我心头一颤,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她身侧,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胸口上渗血的伤口。
“溱溱……”
血水从她嘴角难以自控地溢出,没入她的脖颈深处。
“溱溱……”
她神色恹恹,看起来像是烦透了我,“你,你又哭什么?”
“呜……”
我狼狈地用袖子擦着沾湿了一脸的泪水,“方才你死而复生,我失而复得。可眼下,我又得而复失,你说我哭什么?”
“……”
“你果真如兰台说得那般愚笨至极,”她恶狠狠瞪向我,“方才若不是那老道出手,我已经杀了你。”
“杀我个屁。”
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你要杀早就杀了,何必等到如今。我说的都是气话……那夜你化作魑魅来我房中,不过是见我因找不到柳拂宜之事寥落,才带我去找了她的尸身,想让我了结这桩心事罢了。我要是真溺水了,你还能不救我吗?”
她闭上眼,别过头去时,一行清泪从眼角悄然落下。
“我已无法回头。你我既道不同,便不该再纠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