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叒是鸡飞狗跳捉鬼的一天》骑鲸踏月

14、第 14 章 老

　　老涂举着油灯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一会儿，他忽地停在了某处。抬着头打量片刻后，解下腰间的桃木剑，往上一顶。
　　“啪!”
　　一块板便往上掀了起来。
　　“……”
　　我的顿时脸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咒骂道:“兰老板好生无耻，明知这地窖能直达溱溱的闺房，却不主动告知。这孤男寡女的……”
　　老涂将桃木剑收了回去。
　　“此处并没有发现那小白脸的踪迹。兰老板虽死得蹊跷，但到底谁是凶手，暂时还无法下定论。”
　　我忽然噤了声。
　　.
　　月黑风高夜。
　　我掏空了老涂的布口袋，在脑门上、身上贴满了符箓，只露出一双贼眉鼠眼。
　　随后，我扛起一把锄头，猥猥琐琐地来到了镇外的坟山头。
　　这坟山遍地都是墓碑。夜间雾气缭绕，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我双腿打着哆嗦，举着火折子，边往上走边双手合十:“我乃溱溱的友人，望左邻右舍们大人有大量，放我过去，放我过去……”
　　念叨了一路，总算走到了溱溱的坟前。
　　我透过符箓间的缝隙，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坟包，鼻子一酸。
　　“溱溱……”
　　“你骂我也好，说我舔狗也好，我现在，只想再见你最后一面。希望你不要怪我这莽撞之举。”
　　我吸了吸鼻子，举起锄头，对着那个坟包开始掘了起来。
　　新坟的土很松，棺材也落得不深。刨了没多久，我便见到了冒头的棺盖。
　　正是我那夜见到墨斗棺。
　　我一扔锄头，蹲身拍开了棺盖上的余土后，从腰间掏出大钉刀，钉入棺板的缝隙。
　　我咬紧牙关，抬脚踩在棺板上，吃力地往上撬着。
　　“砰……”
　　一道口子被撬了开来。
　　我搓了搓手，目光紧盯着棺盖，心事重重地将它推了开来——
　　里头竟是空空如也。
　　我目光惊骇地看着无比崭新的内棺，身形一软，缓缓栽倒在地。
　　“咔嚓……”
　　正当此时，面前忽然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一双绢花鞋履踩着地上干枯的枝叶，借着朦胧的月色映入我眼帘。
　　我猛然抬头。
　　一缕风悄然飘来，吹起了面纱一角。透过微弱的火光，我见到了那块粉色的梅花斑。
　　“……你果真没死。”
　　溱溱缓步移至我跟前，眨着那双柔情似水的月牙眼，不解地歪着头。
　　“好生奇怪。怎么我一想你，你就过来了？”
　　我顿时恍惚了一瞬。
　　如此令我魂牵梦萦的场景，却为何以这般形式出现在我眼前?
　　溱溱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我不明白。”
　　“我一个已死之人，你为何会怀疑到我身上?”
　　我垂下脖颈，喃喃自语:“或许你忘了。那日我上山追查山洞时，曾在你的碑前放了一包紫苏糕。”
　　可下山之时，我无意中瞥去一眼时，却发现那包紫苏糕不见了。
　　“……我和老涂上山之时，根本不曾见到这山头有其他人。会是谁，在那么短的时日内拿走了紫苏糕?”
　　我再度抬起头，“我猜，是那个勾引了周江月的男子。他本藏在那个蛇洞之中，听到了我和老涂的声音，才从另一个出口逃离。”
　　可巧合的是，这墓碑前供品无数，他却独独拿走了一包紫苏糕。
　　或许……这世上，确实有那么多人爱吃紫苏糕罢了。
　　“可是溱溱，你织的这张蛛网，百密终有一疏。”
　　我伸出手，从她的头顶拔下了那支簪花钥匙。
　　上头已被擦拭得十分干净。可那些用银子雕出的花瓣上残余的小半银粒子，还是露出了马脚。
　　“你杀了一个，你本不该杀的人。而他手里，握着你杀他的证据。”
　　我轻声道，“你是妙花镇上手艺最好的银匠。这镶了银粒的簪花钥匙，唯你与我有。”
　　她看着我手中的簪子，忽而一笑。
　　“原来是他。”
　　我心中一沉，抓住了她的手臂，质问道:“溱溱……为何要奉邪神，入歧途啊!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又何罪之有?”
　　“我倒是从未见过你对我如此冷厉。” 她轻描淡写地笑着，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眼下你能站在这制高点控诉我，不过是因为，你脸上没有如此丑陋的印记罢了。”
　　我一怔。
　　她执起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抚上那块几乎快要覆盖她整张脸的梅花斑。
　　它是凸起的，有些褶皱。仔细摸去，还能摸到几根硬硬的毳毛。除却颜色比那兽痣入眼几分，其余也别无两样。
　　“……你不会不知道，那些人私下都唤我什么吧？”
　　“赛嫫母”
　　“丑娘”
　　“阴阳面”
　　“鸠般荼”
　　“……没有人来买我的簪花。那些妇人说，戴了我的簪花，就会同我一般，世世都是红蛤蟆。”
　　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根汗毛细针般，扎入我的心头，令我痛楚三分。
　　我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唇，摇了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她却一把挥开了我的手，双指掐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
　　“……你哭什么？”
　　“可怜我?”
　　她侧过头，指腹缓缓刮过我的脸颊，“这是一块斑，也是笼罩了我几十年的阴影。”
　　“可是有一个夜晚，一个男人突然来到了我的后院中。”
　　那人乘风踏云，犹如月神一般，凭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心中吃惊，连带着手中的脸盆都“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你是何人?”
　　那人负手于后，目光含笑。
　　“若……我是一个能如你愿的人呢？”
　　如愿……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梅花斑所在的位置。随后像是被烫到一般，垂下手后，又别过头去。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我在广寒宫上，日日都听到一女子的叹息。她说——”
　　这世道漠视平庸之人，厌弃面陋之人。若我能生成那貌美之人，诸位是否会敬我、爱我几分?
　　“你日日期盼有神能救你于水火。眼下，神心软了这一回，你却又对此事避而不谈。”
　　那人轻笑道，“秦雪溱，难道你就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她一怔。
　　果真，是神听到了她的心声?
　　可若不是神，又有何人能腾云驾雾，通过心声找到她?
　　她喃喃自语:“若非无可奈何，谁又想过这样的一辈子?”
　　“我这梅花斑是娘胎中带来，剜不去，也遮不住。神，能扭转乾坤吗？”
　　那人来到了她的跟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她接过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座青铜制成的蛇像。
　　“此乃广寒宫至宝，拥有无上神力。”
　　那人俯身在她耳畔，悄然道:“蛇本性淫。只需你供奉信仰它，为它娶妻纳妾，它便能让你脱胎换骨，为你实现一切愿望。”
　　她错愕地抬起头。
　　“为它娶妻纳妾?可它……”
　　不过是一座雕像。
　　那人却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哈哈大笑。
　　“秦雪溱呐秦雪溱，它可不只是一座雕像。这是蛇仙呀。”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蛇神像忽然闪出一道强烈的青光。
　　“哗啦啦……”
　　一条巨大的灰白王虺忽地从井中破水而出，盘旋着游到了那人的肩头，立起蛇身，一双竖瞳阴沉沉地盯着她。
　　她被眼前这番场景惊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指颤颤地指着那条王虺。
　　“这，这……”
　　那人侧眸看向王虺，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去吧。日后，她就是你的信徒。”
　　灰白王虺好似能听懂他说的话，呲呲地吐着信子，伸出蛇首，正欲朝她游来之时——
　　霎时，一阵金光大作。
　　“唳……”
　　刺眼的光线落在王虺周身的鳞片上，像是热火灼了凉油，“呲呲”作响。
　　伴随一股灼焦的白烟燃起，王虺瑟缩着收回蛇首，迅速游回了井中。
　　那人面上的笑意微敛，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
　　“你脖子上挂的，是何物?”
　　她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线，将一个三角状的护身符拽了出来。
　　“……这是一位友人赠我的护身符。她曾说，能保我平安。我戴了很多年了。”
　　那人了然于心，却不过是漫不经心一笑，“这护身符里有阳火符文，属火，青铜属金。方才你瞧见了，它与王虺相克。”
　　“你若想成事，自是知晓该怎么做。”
　　她犹豫了一瞬，垂眸看向那个护身符，“可……”
　　那人轻挑眉。
　　“神只选择聪明人。秦雪溱，这样逆天改命的机会，你只有一次。可想好了?”
　　她咬了咬唇。
　　或许是下了某个决定，她一把扯下护身符，扔了出去。
　　那个被丢弃在水井旁的三角包像极了被她丢弃的过往。
　　那人收回视线后，微微一笑。
　　她捧着那尊神像，心中却是惴惴不安，“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它方才受了伤，先在此处将养几日。等它好了，它自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说罢，那人随手一挥袖。
　　霎时，几缕阴风钻出枝叶的缝隙，飘着缠绕在了他的身侧，化作一台无形的风辇，将他托了起来。
　　忽地，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
　　“若是不想功亏一篑，你需搬掉所有的绊脚石。”
　　他的掌心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提点般地一指水井旁，轻飘飘道:“尤其，是你那位从道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