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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妖国的客人 凤九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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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歌十一岁这年,秋末,星辰仙苑来了客人。
万妖国的使团,十年一会,循例到仙苑赴宴。仙苑四宗轮值做东道,这一届正轮到玄音门。门里提前半个月就忙起来了。
先是洒扫。前庭的青石板被刷子蘸着星草水刷了三遍,石缝里的青苔都剔得干干净净,又依着凌霜的吩咐,在石阶两旁重新点了薄苔,说是太干净了不像仙家。再是挂灯。廊下、檐角、宴庭四面,挂起一色的素纱灯笼,共一百零八盏,暗合天罡地煞之数。入夜试灯那一回,满庭的灯影落在青石板上,随秋风轻轻晃,像一地被揉碎的星子。
接待的章程是清辉殿的苏暮一手定的。苏暮是清辉殿大弟子,月清瑶座下最得力的人,仙苑与万妖国通商往来,十桩里有八桩经她的手,妖国的礼节忌讳,她比谁都熟。宴前那几日,她每日过玄音门来对单子,同凤临渊核席位,同管事核礼数,一条一条,又快又稳。
云溪兴奋得不行。她是头一回赶上十年一会,天天拉着凤九歌打听。
「少主少主,你说妖国的人,是不是都长着角?」
「不长。」凤九歌说,「化了形的,跟人一样。」
「那没化形的呢?」
「没化形的上不了席面。」
「那他们会吃人吗?」
「会。」他翻了一页书,「专吃不睡觉的小孩。」
云溪吓得一缩脖子,随即反应过来,跺脚:「少主你又唬我!」
凤九歌由她闹着,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原书里写过这一场宴,一笔带过,只说万妖国来贺,宾主尽欢。没什么要紧的,所以他没有躲。
使团到的那一日,排场极大。
没有车马。妖族出行,驾的是火云。
先是鹤唳。玄音门养的仙鹤倾巢而出,在山门外盘旋了三匝,清唳声一路传进前庭。而后东南的天上烧起一片赤云,云头不高,一路烧到山门前才散。云散处,三十七人落地,衣袂上犹带火光,转瞬敛得干干净净。
为首的是两人。前边一位白袍老者,须发皆白,面相却生得极年轻,眉眼温和,手里拄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杖,是万妖国的老臣白泽,此行的正使。落后他半步,是个一身赤红法衣的汉子,广袖垂地,行走间有流光在衣料上走,是万妖国的妖将赤羽,这一趟专为护着自家少主。
凤临渊率仙苑众人迎出山门。两边见礼,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十年不见上邦风采更胜往昔,什么门主仙福,玄音门气象一新。凤九歌作为少主,立在父亲身侧偏后的位置。他今日穿一袭月白长衫,衣摆暗绣云鹤,袖口滚着碎银线,鸦羽似的长发拿一根月白绸带松松束着,垂着眼,一一看过去。
使团三十七人。奏乐的、随侍的、捧礼的,人人化形完整,看不出半分妖气。只有奏乐队伍里有一只没化形的小兽,通体雪白,尾巴尖一撮红,蹲在琴师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没有人注意到,队列末尾,少了一个。
凤九歌是午后才发现那个人的。
他在后山的青果树下背书。秋末的青果熟了大半,风一吹,枝头轻轻磕碰,声响细碎。背到第三页,一颗青果从树上砸下来,正砸在他面前的青石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抬头。
树上蹲着个红衣少年,比他大一两岁的模样,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手里还攥着两颗果子。四目相对。树上的少年先开了口,理不直气也壮:
「看什么?这果子熟透了,不吃也是落地。」
「这是我家的树。」凤九歌说。
「你家的?」红衣少年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没一点声响,绕着凤九歌看了一圈,瞧见他那一身红衫,先乐了,「你是哪房的弟子?这果子我摘定了,你去告状吧。告到我们使团那儿,你看他们管不管。」
凤九歌合上书,不紧不慢:「告状倒不必。只是这青果,名字里带个青字,却要红透了才甜。你手里那两颗青的,再留两日才好。」
红衣少年一愣,低头看手里的果子,又抬头看他,狐疑:「你怎么知道?」
「我从小吃到大的。」
红衣少年把果子往怀里一揣,梗着脖子:「涩的我也吃。」
他当真咬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眉头鼻子挤作一处,偏还要撑着装没事。凤九歌没笑,只是把自己书旁搁着的半碟蜜饯推了过去。红衣少年瞪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扛住嘴里的涩,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你这人,有点意思。我叫陆寻。寻人的寻。」
「凤九歌。」
「凤九歌?」陆寻把蜜饯咽下去,眼睛倏地亮了,「玄音门的少主?那个三岁就能预知崖崩的小福星?」
「传言而已。」他淡淡道。
「我方才还想,哪房的弟子这么沉得住气。」陆寻一点都不见外,挨着他坐下来,又拈了一颗蜜饯,「你们仙苑的人我都见遍了,一个个端着,说话像背书。苏暮姐姐倒是好,就是太周全了,周全得我发慌。就你,坐在树底下看我出丑,还给我糖吃。」
「不是给你糖吃。」凤九歌纠正,「是怕你涩死在我家树下,不好交代。」
陆寻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树干,惊得满树的青果又掉了两颗。
笑到一半,园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又轻又快。白泽领着两个妖族路过后山,一眼看见树上树下这两个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端起了妖族正使的架势:
「少主。您果然在这儿。」
凤九歌抬眼。
陆寻的笑僵在脸上,慢慢从青石上滑下来站直,拿袖口擦了擦手,像被夫子抓了现行的蒙童:「泽叔。」
「宴前赤羽点了三遍名,满前庭都在找您。」白泽走过来,先向他裣衽一礼,「凤少主。失礼了,我家少主顽劣,惊扰了。」
「没有惊扰。」凤九歌还了半礼,「他替我尝了果子。」
「尝果子?」白泽瞥了一眼陆寻怀里鼓起来的一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尾抽了抽,到底没当场拆穿,「少主,随我回去罢,赤羽将军快把前庭的石砖数出坑了。」
陆寻磨磨蹭蹭,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怀里那的青果掏出来,郑重其事地搁在他书上:
「押你这儿的。红透了,我来取。」
说完才跟着白泽去了。走出七八步,凤九歌听见他小声问:「泽叔,我方才,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仍旧没逃过凤九歌的耳朵:
「您连人家少主家的果子都摘了,还说什么。」
凤九歌低头,看着书上那两颗青果。青皮,硬实,离红透还早。
他把果子收进袖中,接着背书。背了两行,唇边那点弧度才慢慢平下去。
万妖国的少主。他记得原书里有这个人,写得很少,少到只剩一个名字。名字的主人此刻正被人押回去换衣服,一路上大约还在惦记他的蜜饯。
当天晚上,宴开三巡。
宴庭里一百零八盏灯笼全数点亮,灯火从四面的檐角流下来,把满庭的觥筹交错浸得暖黄。玄音门的弟子奏迎宾的乐,编钟与玉磬相间,乐声不高,恰好压在谈笑之上。
主位上,凤临渊陪着白泽说话。墨星尘、凌沧澜、月清瑶三位长老作陪,苏暮领着弟子在席间穿梭照应,哪里少了酒,哪里冷了盘,她人到之前已经有人补上了。
白泽话不多,每一句都慢。他望着宴庭四面的星纹灯,忽然开口:「老朽在南荒也听说过,天机星相师的这一位,仙苑空了许多年了。」
席面静了一瞬。
「百余年了。」答话的是墨星尘。天玑阁阁主今夜一身墨色礼服,手里转着一只空杯,「上一代相师陨落之后,推演天机的事,暂由天玑阁代管。代管,终究是代管。」
「会再有的。」月清瑶端着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星星这种东西,断不了。」
墨星尘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自己那只空杯斟满了。
另一头,凌沧澜跟赤羽杠上了。
起因是赤羽嫌仙家的酒淡。星阵堂堂主平生最听不得人说仙苑的东西不好,当场叫弟子抬出自己窖了六十年的酒酿,一人一坛,摆开架势。
「赤羽将军。」凌沧澜拍开泥封,「这坛你要是喝完了还能站着,老夫把校场东边那座星阵输给你。」
「阵我要来做什么,又不会用。」赤羽卷起袖子,「输了你把方才那支迎宾的曲谱给我。我们王庭的火太旺,缺一支这样静的调子。」
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到月过中天,谁也没倒。后来还是凤临渊发话,说这局算和,两人才各自搁了碗。
搁碗的时候,赤羽冲着凤临渊抬了抬下巴:「门主,百年前的酒钱,我记到如今。连本带利,今日一并还你。」
「你还得起么。」凤临渊难得说笑,「那一夜你喝了三坛,照利滚利算,把你万妖国的酒窖搬来都不够。」
满座皆笑。白泽慢悠悠地捋着胡子补了一句:「将军回国之后,把偷酒的事写进了国史。老臣劝了三日,没劝住。」
笑声更响了。
他在末席作陪。陆寻换了身赴宴的礼衣,挨着他坐,一会儿嫌仙家的酒淡,一会儿又嫌菜上得慢,被白泽远远瞪了两眼也不收敛,反倒凑到凤九歌耳边嘀咕:
「你们这儿的灯,比我们王庭的好看。」
「王庭没有灯?」
「有火。漫山遍野的火。」陆寻说,「看久了,腻。」
凤九歌给他斟了一杯酒:「那多看两眼。明日就拆了。」
「拆了好,省得我惦记。」陆寻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吸气,还要嘴硬,「淡了。你们这酒,跟水似的。」
「水你就不喝了?」
「喝。」陆寻把杯子一递,理直气壮,「再来一杯。」
席散之后,陆寻不去备好的客房休息,赖在玄音门死活不肯走,说要讨教音律。说是讨教,其实是拉着他满门乱跑,把玄音门上下搅了个遍。
隔了一日,讨教音律的醉话陆寻倒还记得,一早又寻到玄音门来,闹着要看他吹曲的笛子。凤九歌被闹得没办法,取出随身的玉笛给他看。笛是昆仑暖玉琢的,通体温润,笛身刻着一圈云鹤纹,名唤鹤归。陆寻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也不问一声,凑到唇边就吹了一下。凤九歌伸手要拦,没拦住。陆寻见没响,又鼓着腮帮子吹了一下,声儿刺耳得很。
「你们仙家的东西,连根笛子都欺负人。」他把笛子还回来。
「它不欺负人。」凤九歌耳根微微发热,板着脸把笛子收进袖中,「它挑人。」
顺手在笛口上抹了一把,又道:「还有,你们妖族都这么莽撞吗?」
陆寻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也就你们人族讲究这些贴身之物有的没的。我们妖族,我们妖族才不讲究这个。」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没了下文,凤九歌替他解围:「昨天晚上,你不是嚷嚷着要比试吗。」「对对对,走,去你们后山。」陆寻闻言,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后山跑。
第一日,比听风。陆寻自诩妖族耳力天下第一,拉凤九歌到后山风口,比谁能先听出风里有几种声音。凤九歌闭着眼,一样一样数:松涛、竹响、溪声、鹤唳、远处练剑的破空声,五种。陆寻数出四种,输得不服,说溪声不算,溪水隔着两座山,哪能算在风里。凤九歌说,风把水声捎过来的,怎么不算。两个人争到日头偏西,最后陆寻耍赖,趁他闭眼的时候往他耳朵里吹气,被他拿书敲了脑袋。
「你赖皮。还有,不准靠近吹我耳朵。」凤九歌说。
「凭什么不能吹?妖族没有赖皮这个词。」陆寻揉着脑袋,理直气壮,「我们只有赢,和没赢够。」
揉完了脑袋,他像是没听见凤九歌的话,又凑过来:「我听说,你十岁那年吹了一支曲子,引来满山的鸟,真的假的?」
「鸟自己来的。」凤九歌说。
「鸟怎么不自己到我这儿来?」
「你身上火气太重。」凤九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鸟怕烤。」
陆寻气得伸手要去挠他,被他拿书脊抵住了脑门,挣了半天没挣开。
这五年的音修功课没有白做。凤九歌心里清楚,论耳力,玄音门的人从小听音辨星,陆寻输得不冤。
第二日,逛藏书楼。陆寻对仙家的书没兴趣,专捡架子上落灰的旧闻录翻,翻到记载万妖国的部分,挑三拣四,说写得不对,他们王庭的火明明比书上写的旺。凤九歌由着他挑刺,自己坐在窗下看一册星经。陆寻凑过来看了一眼,满纸的星图,看得眼晕,问他:「你们天天看这个,不闷吗?」
「不闷。」凤九歌说,「星是活的。今夜的天权,和昨夜的天权,不在同一个位置。」
「那它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凤九歌望着窗外的天,「所以才要天天看。」
陆寻似懂非懂,也不问了,抱着旧闻录接着挑刺。
同一日,白泽泡在天玑阁的星图库里,同墨星尘讨教了一整日的星轨古法。临走时,他望着满壁的星图,说了一句:「仙苑的家底,比老朽想的厚。」墨星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接话。
第三日,校场。
凌霜听闻有个妖国少主在门里横冲直撞了三日,特意抱剑来会他。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当场交了手。凌霜的剑是星阵堂的路子,稳,密,一剑压着一剑。陆寻不用兵器,一对掌法快得只剩红影。拆了四十多招,谁也没赢,凌霜的木剑削断了,陆寻的袖口裂了。
「再来!」陆寻的眼睛亮得吓人。
「来就来。」凌霜丢下断剑,被激得换了柄新的。
凤九歌坐在场边的石阶上,云溪给他剥橘子。两个人看了半个时辰,谁也没喊停。最后凌沧澜路过,一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场架才算完。
「星阵堂的剑,是给你们这么拆着玩的?」凌沧澜吹着胡子。
凌霜揉着后脑勺不吭声。陆寻倒大方,抱拳一礼:「堂主的徒弟,好剑法。下回我再来,接着打。」
「下回?」凌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回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嘴上这么说,当日傍晚,有人看见这两个人蹲在膳房门口,分吃一盆酱骨头。
晚上他同陆寻两个躺在后园的大青石上数星星。夜风凉了,石面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陆寻忽然问:
「哎,凤九歌,你们仙苑的人,成亲早不早?」
「问这个做什么?」
「我阿姐十六岁就定了亲。」陆寻掰着指头算,「照这个算法,你也快了。我先跟你说好。」
他侧过头,月光映着一双上挑的眼,笑得没正形。竖起一根手指,冲凤九歌晃了晃。
「你若哪天真要嫁,我万妖国的礼,先给你备着。十里红妆,无数灵石打底,保准不叫你受委屈。」
「胡说什么。」凤九歌推了推他的胳膊,懒得理他,「我谁也不嫁。」
「那可由不得你。」陆寻笑嘻嘻地翻了个身,「你们仙家的少主,哪个不是早早被人惦记上的?我先把话放这儿,到时候礼单上,我陆寻的名字得排第一个。」
凤九歌只当他是醉话,没接。
陆寻却还不肯歇,又絮絮地说起万妖国的事。说自己明天马上要回去了,有些舍不得他,说王庭的火千年不熄,说他阿姐定亲那日全城挂红,说他小时候骑在赤羽背上摘星星,摘不到,哭了半宿。
「后来呢?」凤九歌问。
「后来我长大了。」陆寻说,「长大了就知道了,星星摘不下来。摘不下来的东西,就得常去看看。」
凤九歌侧头看了他一眼。陆寻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很,眼尾那点挑起来的弧度,笑起来像只狐狸,不笑的时候,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认真。
「其实,还有想跟你说的。」陆寻盯着他的脸,「凤九歌,你长这么大,没人和你讲过吗?」
见他盯得认真,凤九歌怔了怔:「嗯?讲什么?」
「别老板着脸。」陆寻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说完,夜风掠过后园,吹得满树青果轻轻磕碰,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四日清晨使团启程。
山门外,火云又烧起来了。陆寻站在云头上,一身红衣在晨雾里扎眼得很。他冲山门的方向挥手,扯着嗓子喊:
「凤九歌!昆仑见!十年一度的观星礼,我们万妖国也收到帖子了!白泽老头子带队,我磨了他三天,等我!」
赤羽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把他往里按:「少主,面子。」
「面子哪有果子重要!」陆寻挣扎着把最后一句喊完,「青果替我留着,要红透的!」
云起,云远,人声渐散,最后只剩满山的晨雾。
晚上凤九歌回到自己房里,点起烛,翻开自己的册子。
册子上的人名很多,有些有记号有些没记号。叉是要避的,圈是要查的,三角是能信的。他提起笔,在新添的「陆寻」两个字后面,顿了顿。
烛花哔剥响了一声。
落下一个三角。
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