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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岁的昆仑 十二岁这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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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这年冬,凤九歌头一回出远门。
这些年他一直躲着青冥宗,但是昆仑十年一度的观星礼,他作为星辰仙苑天玄门的少主,躲不了,既然躲不了他也不躲了,更何况也和陆寻约好了。
为了准备去昆仑,星辰仙苑四宗齐聚。玄音门由凤临渊亲自带队,门中上下为这趟远行预备了一个月。礼单核了五遍,随行弟子御冬的法衣都是新浆洗的。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星河州北面的落星台上,停着仙苑的星槎。槎身以星铁木打造,首尾皆翘,形如弯月,舷侧刻满星轨,是星阵堂的手笔。四宗弟子依序登槎,衣色分作四道,在熹微的晨光里排开。
苏晚凝身子弱,受不得昆仑的寒,留在门中。
临行那日她替儿子系披风。素白的披风,领子里絮着新棉,她系了一遍,拆开,又系了一遍,末了只说了一句:
「碑前,少说话。」
凤九歌仰头看她。
她眼底有些东西,快得抓不住。晨光照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瞬,替他把并没有乱的衣襟又抚了抚。
「我记下了,娘。」
「嗯。」她笑了笑,退开半步,「去吧。你爹等急了。」
星槎升起的时候,没有声响。凤九歌立在舷边,看着脚下仙苑一点一点小下去,小成一把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银。头顶的星倒是一点点大起来,像伸手就能够着。
「看傻了?」凌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头一回乘星槎?」
「嗯。」
「我三回。」凌霜一挺胸脯,随即又小声说,「头一回也看傻了。」
前十五日,走的是坦途。星槎日行三千里,白日行槎,夜里落地扎营。弟子们起初还兴奋,过了七八日,兴奋劲就磨没了,一个个蔫在舱里打盹。只有凤九歌每日雷打不动做两件事:晨起背书,入夜功课。凌霜笑他,说出门在外的还做功课,少主这是要把夫子气活过来。
「功课是给自己做的。」凤九歌头也不抬。
功课确实没有白做。打从走火之后改了法子,每日先在心里默一遍《鹤归》的调子,让气息跟着曲调走,星力引下来,顺着曲调淌进经脉。慢是慢了些,一夜只得丝缕,可再没有烫过。几个月下来,丹田里那一点星力,从游丝粗细,养到了发丝粗细。
他不知道这算快还是算慢。没人可比,今日的比昨日的粗一点,就够了。
第十六日起,星槎降了下来。
再往前,天上有东西了。远远望得见一线青黑横在天尽头,像有人拿钝刀在天地间划了一道。随行长老传下令来:下面是幽冥渊,渊上罡风裹着阴煞,星槎过不去,须落地走栈道,绕行一日。
星槎落在渊东的高地上。众人改步行。
那道裂谷横在大地上,深不见底,宽有数里,谷底终年青黑色的雾气翻涌,日光都照不进去。队伍在裂谷边缘的栈道上走了整整一日,谁都不敢往谷里多看。栈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的,木板被山风浸得发乌,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听得人牙酸。
「再往下,就通着鬼域了。」有年长的弟子低声说,吓得有几个同行的小弟子脸都白了。到了夜里扎营,他们又凑到火堆边来问他:
「少主,鬼域里真的有鬼王吗?我娘说,不睡觉的孩子,会被鬼王抓走。」
「你娘唬你的。」凤九歌说。
「那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
他往裂谷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那道谷像大地上一道没有合拢的伤口。
原书里写过幽冥渊,写过鬼域,也只是寥寥几笔。他只答了一句:
「有。但上不来。」
小弟子们将信将疑,缩着脖子各自睡了。其实那句话,他自己也只有七分信。剩下三分,是书上没写的。
夜里,随行的师兄查营,见火堆边还聚着人,便坐下来,给他们讲了一回正经的天玄大陆
「咱们仙苑位居大陆的星河州,是离上仙界最近的地方,妖国立在南荒,青冥仙宗和丹鼎仙宗两个最大的宗门分别立在大陆的一西一东,飞霞仙岛也不知道在大陆哪里,据说和丹鼎仙宗有渊源,但是近百年来谁也没瞧见过,神秘得很。」师兄拨了拨火堆继续说,「鬼域沉在九渊之下,入口就在这幽冥渊底。上古神人创下昆仑仙山,镇压鬼域,看守鬼门,世代不绝。所以咱们天玄大陆才得以千百年来安宁太平,也正因为这样天玄大陆的各大宗派以及修者,皆敬重昆仑,无论何事多少都会给昆仑一点薄面。昆仑的弟子也苦,无昆仑授意,一辈子不许随意下山。」
「一辈子?」有小弟子咋舌。
「一辈子。」长老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守的是鬼门,泄不得半分。守山守碑的人,守到死。」
火堆噼啪响。小弟子们缩着脖子,似懂非懂。
第二日过谷,风大,栈道晃。
凤临渊亲自牵着他的手走过去,掌心干燥而稳。走到栈道中段,罡风裹着阴煞扑上来,刮得人睁不开眼。凤九歌丹田里那缕发丝粗的星力,不待他催动,自己转了起来,贴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把侵进来的阴寒一寸一寸推了出去。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是一惊。星力会自己护主。这件事,书上没写过。
也是在栈道中段,他忽然觉得心口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谷底扯了一下,很轻,一闪就没了。他脚下一顿。
「怎么了?」凤临渊问。
「没什么。」他说,「风大。」
谷底的黑雾翻涌着,无声无息。
他跟着父亲走完了那段栈道,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是那一点往下扯的感觉,在他心口留了小半日,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谷底抛上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轻轻系了一个扣。
昆仑在第十八日清晨到的。
先是云。整片整片的云,铺在山腰以下,白得发蓝,云浪翻涌,像有人把大海搬到了天上。再往上,云忽然断了,露出山巅皑皑的雪,和雪上一线朱红的宫墙。
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弟子们都缩着脖子往山门上走,只有凤九歌仰着头,看得入神。
他在玄音门见过最高的山,是后山的落星崖。站在崖顶,看得见云。站在昆仑的山道上,云在脚底下。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碑要立在这里。立得这样高,高到三界一抬头,谁都看得见。
山门前有一具铜漏,两人合抱粗,刻着星图,水滴声在寒风里一声一声,敲得极慢,极稳。铜漏旁边立着一块碑的轮廓,还远,看不真切。
铜漏下站着一个人。
灰衣,执帚,正在门前扫雪。山巅风雪那么大,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过的石阶干净得没有一片雪。仙苑的队伍从山道上来,浩浩荡荡百余人,衣袂声、人语声,吵吵嚷嚷,他没有抬头,像没有听见。
「那位是守碑人。」门口的昆仑弟子压低声音,对他们说,「昆仑玄一。守碑快一百年了。见他,不必见礼,他不会应。也不要上前搭话,他不理人。」
「他扫的不是雪。」凤临渊忽然开口,「是时辰。他扫了一百年,碑前没有积过一粒雪。」
凤九歌仰头:「爹认得他?」
「不认得。」凤临渊收回目光,「没有人认得他。走罢。」
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女修,一身素缟,眉眼清清淡淡,自称玉真,是昆仑的守山弟子。她给每人发了一枚木牌,一句「食在膳堂,宿在东西两院,观星礼前请勿靠近高台」,说完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
一行人面面相觑。凌霜捏着木牌嘀咕:「这就是昆仑的待客之道?」
「这已经是好的了。」山门前引路的昆仑弟子听见了,解释道,「玉真姑娘肯亲自来发牌,是给足了仙苑面子。上一届,连木牌都没有。」
客院建在半山,推开窗就是云海。膳堂的饭也简,粟米饭,腌菜,一碟酱豆,弟子们吃得唉声叹气。
各宗的客人,是这两日陆续到齐的。
丹鼎仙宗到得早,一色秋香色的法衣,衣角绣着小小的丹炉纹,住在东院。那院子里终日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顺着廊子能飘出半座山,闻着就叫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了一遍。
万妖国的火云是第二日傍晚烧上来的,烧得半边天通红,连昆仑山巅的雪都映成了暖色。火云落地的动静不小,膳堂里好几个昆仑弟子端着碗跑出去看。
只有青冥仙宗还没有到。膳房的昆仑弟子说,仙尊法驾,净云道就要三日,约莫要正日之后才能登台。
凤九歌听了一耳朵,暗暗记在心里。只要不碰上温砚辰,什么都好说。
当天夜里,客院的窗被人从外头叩响了。
三下,不重,带着试探。
他推开窗。陆寻扒着窗棂翻进来,一身红衣上落满了雪,也不掸,先把怀里一包东西掏出来搁在桌上:「给。我们王庭的火枣,拿地火煨的,比这昆仑的粟米饭强一百倍。」
「你怎么找来的?」
「鼻子。」陆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洋洋得意,「妖族的鼻子,隔着三座山头都闻得见你在哪儿。」
「闻得见的是药香罢。」凤九歌接住他递来的火枣,拆穿他,「东院丹鼎宗的药香,顺着风就过来了。」
陆寻被噎了一下,嘴硬:「那也是鼻子。」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嫌昆仑的屋子冷,嫌床板硬,最后蹭到桌边,自己先剥了颗火枣吃。凤九歌给他倒了盏热茶。他捧着茶,忽然想起什么:
「哎,明日观星礼,你们玄音门站哪边?我在妖国队尾,离得远,到时候找到你,我给你递眼色。」
「观星礼上不许递眼色。」
「规矩真多。」陆寻啧了一声,又笑,「那我用鼻子找你。」
凤九歌懒得理他。窗没关严,风挤进来,吹得烛火晃。陆寻吃完第三颗火枣,拍拍手站起来,翻窗走了,走了两步又扒着窗棂探回半个脑袋:
「青果带了吗?」
「带了。」凤九歌说,「在行李里,还没红透。」
「那就好。」陆寻缩回去,雪地里一串脚印,歪歪扭扭,往妖国客院去了。
凤九歌关窗的时候,瞥见院墙那头立着一个白袍的影子,拄着木杖,朝那串脚印的方向,慢悠悠跟了上去。
他把窗闩插上,唇边带了点笑。
赶了这些日子路,他乏得很,本该沾枕就着。偏生睡得浅,后半夜醒了一回,索性披衣起身,想到廊下看星,顺便察一察体内那缕星力。
昆仑的星,比玄音门的低,低得几乎伸手可摘。他仰着头看了半晌,正要试着引星,忽然站住了。
长廊尽头,观星台的方向,夜色深处立着一个人影。
灰衣,执帚,就那么立在高台上的石碑前,一动不动,像已经立了一百年。
隔着那么远,凤九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人抬起一只手,抚过碑身中段。
这天命石碑中间,有什么?凤九歌站在廊下,站着看了一炷香。那一炷香里,高台上的人也就那么站着,碑前的也有铜漏一声一声,滴答,滴答。夜风刮得脸生疼,他拢了拢披风,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这件事,他记在了心里。打定主意,明日观星礼,一定要去那碑前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