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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肯躲的那一次 十一岁,夏 ...

  •   十一岁,夏末。
      清辉殿每年这时候都要下山施药,是仙苑的惯例。苏晚凝想让他出去散散心,月清瑶也想带他看看山下,他便跟着队伍一起下了山,同行的还有云溪。
      上一年他十岁,有一回落晚课,他依《玄音心法》调息引气,一时入了神。再睁眼时,满山百鸟争鸣,落了满檐满树,四宗都惊动了。打那以后,仙苑提起玄音门少主,天灵根之外,又添了一桩百鸟朝凤的谈资。他把这件事归作意外,转头把自己的本事,藏得比从前更紧了一分。
      青河镇在玄音门山下三十里,镇上人多靠采药吃饭。施药的棚子搭在镇口老槐树下,头一日人就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多是熟脸。仙苑年年来,镇上人年年等,老的少的,提着篮子,抱着孩子,日头底下一排就是半条街。月清瑶坐镇问诊,两个外门弟子抓药,云溪和凤九歌分包,一包三包,按方分好,拿细绳一扎,递出去的时候再说一句煎法。
      头一日下来,凤九歌包了两百多个药包,手指被细绳勒出几道红印。云溪甩着手腕叫唤,说这比抄星诀累多了。
      「累是累。」凤九歌看着棚子外散去的人群,「可比抄星诀有用。」
      那日收摊,有个拄拐的老婆婆来抓治喘的药,抓完不走,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硬塞给他和云溪。云溪推辞,老婆婆把脸一板:「仙师瞧不上乡下东西?」
      「瞧得上。」凤九歌接过来,掰开,红薯瓤金黄金黄的,烫得他直换手。
      老婆婆乐了,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这就对了。仙苑的仙师,也是人嘛。」
      李铁是第二日来的,领着个半大少年。少年叫大柱,十四岁,眉眼敦实,见了生人就往他爹身后躲。李铁按着儿子的头让他给仙师们行礼,自己先红了脸。
      「当年多亏仙苑的抚恤,又给药又给钱,我们爷俩才撑过来。」老汉搓着手,「这孩子皮实,能干活,就是上山没个轻重,总叫我操心。」
      凤九歌正在棚子里帮忙分药包,闻言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大柱手里攥着把新采的草药,献宝似的递过来,说是给仙苑添的。云溪接了,逗他两句,他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过了晌午,大柱又来了。这回没跟他爹,自己一个人,蹲在棚子边上看了半天,看凤九歌分包,看他拿细绳扎药,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忽然闷声闷气地开口:
      「仙师,你这绳结,打得比我爹打的还漂亮。」
      「你爹是铁匠,又不是药童。」凤九歌手上不停。
      「哦。」大柱似懂非懂,蹲着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儿我上山采药,给你带新鲜的。后山那片崖壁上,有老参。」
      「崖壁太险。」凤九歌抬头看了他一眼,「采药走熟路,别贪险处的货。」
      大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应,跑远了。
      第三日,天就变了。
      雨是从山上下来的,先是闷雷,再是瓢泼。月清瑶晌午收到仙苑传书,先行回程,随行的弟子药童都留了下来。一行人紧赶慢赶,走到半山腰的栈道,前头塌了。
      塌了半边。山壁滑下来,把栈道砸断了一截。泥水裹着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淌。
      然后他们听见了喊声。
      「救命,底下,有人吗。」
      声音从塌方下方的坡台上传来。众人扒着断口往下看,一个半大的少年趴在一小块没塌的坡台上,腿叫石头压着,半个身子泡在浑黄的泥水里。雨这么大,那坡台眼看着就要撑不住。
      云溪脸色发白:「是李铁家的大柱!绳子,绳子呢?」
      带来的绳子不够长,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云溪急了:「绳子太短了,少主,怎么办。」
      「把绳子给我。」
      说话的是凤九歌,他盯着坡台上那个人影。
      他忽然记起原书里匆匆交代过的一段。原主那日也在山下,雨大,路断,队伍绕了道,没有停。后来有人死在塌方里,孩子的爹娘没过两年,也跟着去了。青河镇的人从此提起玄音门,都要啐一口。书里拿这一页,坐实了少主的凉薄。
      「少主!」云溪吓了一跳。
      「绳子接起来,腰上缠两道,你们在上头拽着。」他把绳结打得又快又牢,就是前一日大柱看了半日的那个打法,「我下去。」
      「你疯了!」云溪一把拽住他,「你才十一岁!」
      「大柱也才十四,他撑不到支援赶来。」他掰开她的手,「我身子轻,引过星力,身法也比你们稳。坡台经得住我,经不住你们。」
      这句话没法驳。云溪咬咬牙:「不行,你不能去!」
      他没再听,拿着绳子就往自己身上缠:「拽紧了!」
      下坡的路没法走,是半滑半滚下去的。碎石在他小臂上拉开一道口子,泥水灌进去,辣得钻心。他顾不上,借着门里学的身法,一点一点地挪到大柱身边。
      近了他才看清,压在大柱腿上的是半块磨盘大的山石,边上还嵌着几截断木。他弓下腰去搬,山石纹丝不动。他这具身子骨,十一岁,平日里挥三百下木剑都要歇两回,这点力气,搬不动就是搬不动。
      他把手指插进泥里,抠着石缝,催动丹田,把这一年多攒下的星力引进经脉。星力不多,此刻该是够用的。石头动了半寸。他把肩膀抵上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扛,石头翻开了。
      「少、少主。」大柱疼得脸白得像纸,认出他来,整个人都懵了。
      「别说话。」他把人架起来,往两人腰上又缠了一道绳,朝上头喊,「拉!」
      上坡比下坡难十倍。泥是活的,脚底下找不到一处实地方。上头七八个人拽着绳子,他背着大柱,一步一滑,手指甲都抠进泥里。大柱比他高半个头,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他就半跪着,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到一半,坡台下又塌了一块,泥水轰隆隆灌下去,溅了他满背。
      「少主,要不你放我下来。」大柱带着哭腔,「你自己上去。」
      「闭嘴。」凤九歌咬着牙,「省点力气。」
      大柱伏在他背上,不敢再出声。雨水顺着两个人的头发往下淌,他听见背上的人把哭声一点一点咽了回去,咽得喉咙里咯咯响。
      到断口的时候,好几只手伸下来,把两个人先后拖了上去。
      雨还在下。他瘫在栈道上,半天喘不匀一口气。
      云溪扑过来,带着哭腔捶他:「你不要命了!」
      「要啊。」他喘着气,笑了一下。
      「那你平时那么会躲!」云溪眼泪都下来了,「上课躲,宴席躲,先生提问你都躲!怎么这次不肯躲?!」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眼坡下浑黄的水。
      「我可以躲命,但不能躲人。」
      回青河镇的时候,李铁夫妇已经在道旁等着了。看见浑身是泥的两个人,两口子扑过来就要磕头,凤九歌赶紧伸手去架,架了这个架不住那个,狼狈得很。
      「使不得。」他架着李铁的胳膊,「真使不得,再磕我可要跑了。」
      李铁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鹤,往他手里塞:「昨日我打完铁闲下来刻的,翅膀上的纹路,漂亮得很。少主,乡下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老汉的手抖着,「大柱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他捧着那只小木鹤。木头还带着李铁怀里的体温,翅膀上的纹路刻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却都很用心。这一回,他没有推。
      「鹤我收下了。」他把木鹤揣进怀里,「大柱的命是他自己的。往后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大柱被人抬去了村里的医堂,少年隔着人群朝他喊,嗓子还是哑的:「少主!后山那株老参,我不去了!我听你的!」
      凤九歌朝他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回到玄音门,天都黑透了。苏晚凝在廊下等着,看见他臂上的伤,脸当场就白了。
      凤临渊来得晚些。他没说话,先看伤口,拆开布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儿子的脸,末了只问了一句:「坡台上的石头,多重?」
      「半块磨盘。」
      「几个人抬得动?」
      「我一个。」凤九歌说,「拿星力顺着筋脉游走,再使力慢慢撬的。」
      凤临渊点点头,没夸,也没骂,转身去取伤药。走到廊下,他停了半步,背对着儿子,说:「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先喊人。喊了人,你再下去。」
      「喊了人,绳子上头的就分心了。」凤九歌说,「我算过,拽绳的人手刚够,多一个分心的,大柱和我都上不来。」
      凤临渊回过头,看了他半晌。烛光下,父亲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像担忧,又像别的什么,最后都化成一声很轻的叹。
      「你算得都对。」他说,「可你娘的眼泪,你算进去了吗?」
      凤九歌答不上来。
      上药的时候,苏晚凝的手一直在抖。
      「疼吗?」
      「不疼。」
      镊子夹着药棉按进伤口,他的指尖缩了一下,还是说不疼。苏晚凝的手一抖,药瓶磕在桌角,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你就不能喊一声疼吗?」
      他愣住了。
      母亲从来是静的,是把咳嗽都压在帕子里的人。他没见过她这样。烛火下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半晌,他小声开口:
      「疼。」
      苏晚凝一下子又哭又笑,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他趴在母亲怀里,眼角瞥见门外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影子,提着一瓶伤药,站了一会儿,没进来。等他再抬眼,影子没了,门边多了一只药瓶。
      他闻着那股熟悉的、苦凉的药香,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忽然觉得,这道口子,好像也真的没那么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肯躲的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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