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祭祀是什么 走火这一遭 ...
-
走火这一遭,换来半个月禁足。
清辉殿的药一日两碗,准时送到,满屋都是那股苦凉的药香。云溪来看他,捏着鼻子进屋,说少主你这屋子腌入味了,出去别人该当你是颗成了精的药材。
「药材精好啊。」他靠在引枕上,「百年老参,值钱。」
「值钱什么,药渣还差不多。」云溪把一包蜜饯搁在他床头,「嬷嬷让我捎的,说药苦,压一压。你省着点吃,我可一颗都没偷。」
「你袖子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云溪把袖子往身后一背,义正词严:「是给你留的念想。」
凌霜是翻墙进来的,被巡逻的弟子逮个正着,拎到凤临渊面前告了一状。第二天他再来,走的是正门,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进门就往桌上一放:「酱鸭。山下买的。」
「禁足期间,戒荤腥。」凤九歌说。
「那我吃给你看。」凌霜当真坐下来,撕了一条鸭腿,吃得满手流油,一边吃一边点评,「嗯,咸淡正好。可惜了,某人吃不着。」
凤九歌看着他吃完半只鸭子,忽然说:「凌霜,你引星入体是哪一年?」
「十二。」凌霜抹了把嘴,「怎么了?」
「头一回什么感觉?」
「凉。」凌霜想了想,「像大冬天把手伸进溪水里,凉完了就麻。先生说顺着口诀引,引到丹田就算入门。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这不是随便问问的脸。」凌霜把鸭骨头一丢,凑近了看他,「喂,你这次走火,到底是怎么走出来的?星阵堂那边都传遍了,说玄音门少主夜里练功,把满天的星子都练晃了。」
「夸大其词。」凤九歌说,「就晃了一下。」
「一下也是晃。」凌霜啧啧两声,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往后可别这么练了。我师父那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回家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天天带着你野,带出个走火入魔。」
「他骂你做什么,又不是你让我练的。」
「他说他不讲理。」凌霜一摊手,「原话。」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了,凌霜把剩下半只鸭子包好,说明日再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养着。等你出来,校场见,这回我让你三剑。」
「用不着。」凤九歌说,「你那三剑,留着自己用。」
禁足的日子长,他把这些日子掰成了两半用。白日喝药、养伤、应付探望的人,夜里睡不着,就躺在床上复盘。
这一复盘,复盘出两处错。
第一处,他太急。引星的量是一夜夜加上去的,加到最后,他自己都记不清加到了几成。原书里写过原主走火,写得很后,很重,他一直以为自己离那一页还远。如今看来,急,比星力本身更危险。
第二处,因为原书里十六岁一剑穿心必死的结局,让他一直把这里当成书里的世界,他太独。也许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从他穿书出生起就是凤九歌了,少主,儿子,朋友。对于引星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闷头干了一个月。若是早一日告诉父亲,或是早一日问一句凌伯伯,这一夜的走火,十有八九不会落到他头上。
午后精神好些,他让人把泠月搬到廊下,抚上半个时辰。琴音低低地淌,探病的人听见了,都说少主雅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另一桩功课,让心里那点急,跟着琴音,一拍一拍慢下来。
月清瑶隔日来复诊。银针在他掌心穴位上落下去,她垂着眼,神色如常。他看着她,忽然开口:
「月长老,你听见过星星说话吗?」
落针的手没有停,稳稳当当。
「小孩子家,少打听这些。」她把最后一根针拔出来,收进针囊,「你如今要操心的,是怎么把引星的根基打牢,别的都轮不到你问。」
「那等到什么时候才轮得到?」
月清瑶收拾针囊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深,又很快收了回去。
「等到有人肯告诉你的那天。」她说完,拎起药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今日的针,一个时辰后再下地。」
门关上了。他靠回引枕,望着帐顶。
他这几年跟父亲学音,练出一桩旁的本事:人嘴里的话能瞒人,人手里的声响瞒不了。月长老方才收针囊的手,顿了半拍。这半拍,比什么回答都老实。
「月长老,星辰祭祀到底是什么?」
「少打听。」
「爹,星辰祭祀是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干嘛。」
一个两个,都这样。通过原书他只知道,星辰祭祀历年都由仙苑资质最好的女修担任,同天机星相师和他的命星一起护阵。如今天机星相师没了,他的命星没了,星辰祭祀也没有了。可越是这样,凤九歌就越是不安。
月清瑶诊脉时的神色,他醒了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那神色不像在诊病,倒像她认得这东西,认得了很多年。
苏晚凝来送药的时候,他接过碗,状似随口地问:
「娘,星辰祭祀是什么?」
苏晚凝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她笑着,把汤匙递到他手里。
「月长老给我诊脉的时候,像在看一个熟人。」他垂着眼,吹了吹药,「嬷嬷说,她们清辉殿里出了很多星辰祭祀。娘从前,也是。」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日头正好,落在她鬓边,照见几根早生的白发。
「祭祀啊。」她坐下来,声音还是平的,「就是替星星传话的人。星相师看星,祭祀听星。」
「听星,会听见什么?」
「听见什么都不打紧。」她起身去关窗,背对着他,「打紧的是,听完了,就得替星星办差。」
她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眼里没有。
「九歌,娘只愿你一辈子,听不见。」
他捧着药碗,没有再问。
大家都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逼。两辈子加起来,他太懂这种不说了。可越挡,越说明那东西大。
他低头喝药,苦得皱眉。苏晚凝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才端着药碗出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细碎的事。娘教他认星图,教到天权星,总会停一停再往下教。娘从不在夜里看星。娘屋里那卷旧星图,后半卷是封着的,蜡封,从来没有打开过。
第二日,他借着养伤无聊,让云溪去藏书楼给他借书。
「要解闷的。」他说。
云溪抱回来一摞话本。他翻了两页,装作随口:「有没有讲历代祭祀的旧书?月长老把我从走火里捞回来,我想知道她从前是做什么的,也好当面道谢。」
「这有什么难的。」云溪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带着困惑,「怪了,星辰祭祀的书是有两本的,目录上写着呢,架子上没有。管理事的师叔说,那两本叫长老们借走了,借了好些年,一直没还。」
「哪个长老?」
「这他就不知道了,借录上没写名字。」云溪一屁股坐下,拿起他桌上的蜜饯吃,「你问这个干什么?祭祀有什么好谢的,你道谢就直接去找月长老呗。」
「没什么。」他笑了笑,把话本接过来,「这个好看吗?」
话题岔过去了。云溪叽叽喳喳讲起话本里的桥段,他应着声,心思却沉在方才那句话里。
目录上有,架子上没有。借录上没有名字。
过了两日,他能下地了,自己去了一趟藏书楼。管理事的师叔认得他,客客气气把他让进去。他在藏书楼泡了半日,终于翻到那本记着星辰祭祀条目的目录。
条目还在。两本书的书名,却叫浓墨涂掉了。涂得很匀,看得出来涂的人很有耐心,耐心到每一横每一竖都涂满了,凑到眼前,也辨不出底下原来的字。
「这两本书,借录上没名,目录上没字。」他问管理事的师叔,「这是什么时候涂的?」
老执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眯着眼想了半天:「有些年头了。老朽接手这书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师叔接手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他道了谢,转身出了藏书楼。外头日头很好,照得青石阶发白。他站在台阶上,把「二十三年」这三个字在心里记了记。二十三年前,他还没有出生,娘还在清辉殿,和月长老一起,都还是祭祀。
一个宗门的藏书,谁借书不登记名字?谁涂目录,涂得这样有耐心?
当夜,他睡得浅。后半夜,门外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父母。他们以为他睡了。
「清瑶看出来了。」是母亲的声音。
「瞒不住的。」父亲的声音很低,「那孩子的脉象,摆在那里。」
「能瞒一天是一天。」母亲的声音发紧,「临渊,我宁可他庸庸碌碌一辈子,就做个普通孩子,吹吹笛,弹弹琴,娶个喜欢的人,平平安安的。」
「可他那样的命。」父亲沉默了很久,「庸碌得了吗?」
外头静了。母亲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下去,他听不清了。又过了很久,廊下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远了。
凤九歌睁着眼,躺在黑暗里。
听星。办差。那样的命。
他把这些词在心里摆了一遍,怎么都拼不出一个结果,连原书里都没讲。
他顺手摸出了自己记事的小册子,就着窗外一点星子光,他只写了两个字:
祭祀。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从前他以为,他要躲的东西都在书里,一页一页,白纸黑字,总能看到头。如今他才知道,书外还有东西。娘瞒着的,月长老不肯说的,藏书楼里凭空消失的那两册书,全都盘根错节地绕在一起,叫人看不清,也理不顺。
他把册子塞回暗格,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脸埋进黑暗里。
祭祀到底是什么?
连他的命,都瞒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