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19、僵尸要复活 第十九

　　第十九章、
　　包厢里很安静，门一关，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窗子临江，跨江大桥上车流绵延，密密麻麻汇成灯带。
　　服务生上来送了一壶茶，摆好餐具，就退了出去。
　　周陆华斟满两杯茶，浅抿一口。
　　“先点菜，还是先说。”
　　他顿了顿，“或者，先抱一会。”
　　话音落，他抬眼看我，眉眼带笑。
　　我再度哑然。
　　这人到底是谁啊？
　　要不还是拿那支“傲慢禁区”的香水喷喷，看能不能打回原来的形状？
　　那个连正眼都不会多瞧我一下的周陆华？
　　算了。
　　我能习惯的，我可以。
　　“那是到家的仪式，外面不能算。”
　　我说，脸颊有些发烫。
　　他挑眉，没再追着，把菜单递给我。
　　我随手点了条红烧鱼，一份时蔬，又加了个菌菇汤。
　　周陆华看了看，补了一份炖牛腩和炒花甲。
　　服务生记完菜单离开，我把电脑打开，将下午整理好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恒川那边出了点变化。”
　　他很快收了笑意。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把权限核查、操作日志和技术给出的两套方案一并调出来。
　　周陆华看得很快。
　　他什么也没有问，我却没忍住漏了点情绪。
　　“感觉这事，除了我重新投胎，或者谁能有改变家谱的魔法，就没什么招了。”
　　他垂眼片刻，又抿了口茶。
　　“恒川有多重要？”
　　“现在的收入占比不算特别高，但如果扩大合作顺利，会是未来半年的重要增量。而且——”
　　“能证明你和白家没有业务绑定。”
　　我点头。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给他们单独部署。”
　　他说得很干脆，“这是最直接、后患最小的办法。”
　　我笑了，苦笑。
　　“怎么？行不通？”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周总，你们周氏家底雄厚，遇上核心战略客户，单独搭建一套环境、安排专人运维，成本压力自然好消化。可我不行。”
　　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当财神爷旁边的散财童子。
　　“这一家我可以咬牙做。下一家呢？”
　　我把技术部估出来的数字翻给他看。
　　“以后只要跟白家存在潜在竞争关系的客户，都要求独立一套，我公司也别做产品了，直接改行给大客户逐个手搓专属保险箱得了。”
　　周陆华看着那串数字，安静了几秒，眉心微微地蹙起。
　　“没错。这个方案不行，不适合你的公司。”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顿时松了些。
　　“所以才来问你，你有没有其他的思路？”
　　他似乎也陷入了思考，盯着屏幕。
　　全然没察觉到茶杯空了，依旧下意识去拿。
　　我伸手取过，斟上茶。
　　他抬眼瞥了我一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白总。”
　　“啊？”
　　“白家根基是制造业，今后公司做开，这样的事，怕是不止会遇到一次。”
　　他静静看着我，像是留足空间，等我自己想通透。
　　“……你的意思是，做成一套标准化方案！”
　　脑子里倏然一亮，我脱口叫了起来。
　　周陆华笑了。
　　“继续。”
　　“不是只针对恒川。”我越想越觉得通顺，“以后只要涉及敏感数据、潜在竞争关系，甚至客户单纯对数据安全要求比较高，都可以用同一套标准。”
　　我把电脑重新拉到自己面前，打开下午技术那边给我的资料。
　　“先尽可能减少进入系统的数据。能不采集的就不采集，必须采集的，明确用途和留存期限。”
　　“权限呢？”他问。
　　“分级。”我答得很快，“敏感数据的调用不能只靠内部权限，必要的话可以增加客户授权。每次访问都有记录，而且不是只给我们自己查，客户也能看。”
　　“能做到？”
　　“技术上可以。”
　　我顿了顿，又补充：
　　“还可以开放独立核查。但范围得定死，只查跟他相关的权限设计、调用记录和隔离机制，不能借机碰其他客户的数据。”
　　周陆华点头，轻笑。
　　恰好服务生进来，送上了红烧鱼和炒花甲。
　　“太好了，”我长舒了口气，柳暗花明，“这样人家也不用把商业安全建立在赌我品德高尚上面了。”
　　“你的品德高不高尚另说，”周陆华一本正经，“但是预留预案，防范你的脑子被僵尸吃掉的风险，这一层是必须要考虑进去的。”
　　我再次哑然，瞪他一眼，却也禁不住笑。
　　恒川提出的麻烦没有消失。
　　可如果能把这个麻烦变成产品本身的一项能力——
　　那就不再只是成本。
　　甚至可能是以后拿客户时的一张牌。
　　“不过，”周陆华悠悠地说着，提壶往杯里倒茶，“别为了证明安全，让自己吃亏。”
　　我看向他，有些不解。
　　“标准化不是无限加码。哪些是所有客户都有的基础规则，哪些属于额外服务，得分开。”
　　我愣了一下，很快明白。
　　“比如基础权限隔离、日志、数据最小化，包含在产品里。第三方专项核查、更高等级的部署要求，再单独收费？”
　　“差不多这个意思。”
　　他夹了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掉细刺。
　　“客户有权要求安全，但不能把所有额外成本都默认由你这方承担。”
　　说完，把鱼放进了我碗里。
　　“生意嘛，不讲究个平衡，做不长。”
　　我看了眼碗里的鱼肉，抿了抿唇。
　　“周总，你这是又把收费策略顾问给兼了？”
　　他笑了笑：“兼职嘛，业务范围自然要广一点，省得你白总另找高明。”
　　我心中一悸，没有马上接口。
　　默默地把碗里的鱼肉干掉，我才轻叹了口气。
　　“融资那边，恒川扩展部分暂时不能确认，这一块预期收入肯定得拿掉。”
　　“那就拿掉。”他随口应着，干脆利落地吐出花甲壳。
　　“融资规模可能也得重新算。”
　　“那就重新算。”
　　我皱眉：“你怎么说得跟删两行Excel一样简单？”
　　他看我一眼，笑了笑。
　　“笑什么？”
　　“你不打算走捷径，那就有不走捷径的麻烦。”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啊，要是靠关系，我直接找周氏要资金，找白家要客户，那当然最省事不过了。
　　可是这并不是我选择的路。
　　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那先按恒川只维持现有合作来算。”我定了定神，“把扩展全部拿掉，看未来六个月现金流和融资需求重新落在哪里。”
　　“嗯。”
　　“如果金额差距太大，再考虑分阶段？”
　　“可以谈。”周陆华指了指鱼，“吃，凉了不好吃。”
　　我举起筷子，忍不住看他。
　　“以前，你话很少。”
　　“嗯？”
　　“冰冷冷的。”
　　“白总这是翻旧账？”他用不锈钢勺刮了一大块鱼肉，填我碗里。
　　“不是。”我有点狼狈，“就是……”
　　就是什么？
　　我现在是把对他的感觉建立在他对我的表现上面。
　　僵尸要复活，咸鱼要翻生。
　　这样好吗？
　　“就算你更迷恋那个话少的，他也已经没了。”
　　周陆华轻描淡写地说着乍听很可怕的话。
　　“什么叫‘没了’……”
　　我忍不住嘟囔。
　　“意思就是，”他继续消灭花甲，“在你面前，我冷不起来。”
　　他看着我。
　　“除非你要我装。需要吗？可以定制，冷面霸总版本。”
　　“……不用，谢谢。”
　　门敲了两声，其它菜都上来了。
　　我盛好一碗汤，推给他。
　　“白栎舟。”
　　“嗯？”
　　他看我的眼神，突然有了董事长的严肃。
　　“你说说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啊？”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
　　还好我没来得及将汤匙送入嘴里，不然铁定喷出来。
　　“你之前说你没喜欢过人，只是动心过。”
　　他微微翘了翘嘴角，“那你曾经以为，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双向尽调啊。”他笑着喝了一口汤。
　　我不甘示弱：“你先回答。”
　　然而，他几乎想都不想：“林霁那样的。”
　　我愣了，理智瞬间脱壳而去。
　　心口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僵尸才刚复活了一半，这么快又要回土里了吗？
　　“漂亮，聪明，独立，骄傲。”他说。
　　我点了点头，林霁确实当得起那些评价。
　　“我……”
　　刚起了个头，他却笑了。
　　“……又笑什么？”
　　“只是提醒你，把问题和答案连一起，才是完整信息。”
　　我沉默了一会儿。
　　——问题是“你曾经以为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的答案是“林霁那样的。”
　　所以？
　　“那你实际上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胸口的痛没有彻底消失，但是舒坦了很多。
　　“漂亮，聪明，独立，骄傲。”
　　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
　　我呆呆地回看着他，僵住了。
　　好半天，我确信伸出的手不会再有任何异样，才慢慢地舀了口汤。
　　汤很鲜美，温度适宜。
　　“我没有那么多想象，”我说，“我只知道，我遇见了，认识了，就喜欢上了。”
　　“嗯，具体什么类型的？”
　　他不依不饶，紧追不放。
　　我放下汤匙，也看着他。
　　“漂亮，聪明，骄傲，狡猾。”
　　他若有所思：“听着像形容狐狸。”
　　“要不然，你觉得是什么？”我忍不住笑。
　　反正，肯定是猛兽、猛禽那一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