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20、不高兴的理由 第二十

　　第二十章、
　　那顿饭之后，我几乎把全部心思都重新扑回了公司。
　　恒川的问题有了方向，真正做起来，却远没有一句“标准化方案”那么轻巧。
　　技术重新梳理数据字段和权限体系，法务补授权与核查边界，财务重做未来六个月预测，我和小程则反复修改提交给投资方的补充说明。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截。
　　一抬头，天黑了。
　　再一抬头，又亮了。
　　恒川那边最终接受了我们提出的初步方案。
　　现有合作继续，原先计划中的扩展部分没有全部恢复，但愿意先开放其中一部分业务，等新规则运行一段时间，再讨论下一阶段。
　　不算赢得漂亮。
　　至少没输。
　　更重要的是，投资方没有因为这次变化退出。
　　新的收入预测、现金流测算和融资规模重新递交以后，对方内部又走了一轮讨论。
　　然后，小程把最新的邮件转给了我。
　　我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
　　然后深深地呼了口气，闭目一分钟。
　　再睁开眼，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新的重大问题，核心条款已经基本达成一致。
　　剩下的是最后一轮确认，以及投资委员会的正式批准。
　　我盯着屏幕，半晌没有动。
　　就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了。
　　就像一个人背负重担，走在自己非要走的路上，咬牙到了现在，终于看见目的地的标牌。
　　只是越到最后，越怕脚下一滑的意外。
　　前面所有的辛苦，所有熬过的夜，所有被问得哑口无言、回去重新补材料的时刻，仿佛全都压在这最后几步上。
　　小程在旁边压低声音：“白总，这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我没敢点头：“还不知道。”
　　小程脸色的灰度瞬间调高了一档。
　　“不到钱到账，谁都不准说稳了。”我说。
　　玄学这东西，有时候还是信一点的好。
　　迷信有时候也属于风险管理。
　　我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直到这时候，才发觉肩颈僵得发疼。
　　最近睡得不算少，饭也正常吃。
　　可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松不下来。
　　只要融资一天没有真正落地，那根弦就一天不能断。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盯了两秒，又放回桌面，继续工作。
　　其实今天还有一根弦。
　　上周，周陆华和我提过，他要去参加一个资助基金会的年度理事酒会。
　　他特地告诉我，那个基金会，他和林霁都是最初的发起人之一。
　　所以林霁也会到场。
　　这应该没什么。
　　应该。
　　没什么。
　　两次接触下来，我对林霁的印象不坏。
　　甚至可以说是好。
　　热情，体贴，却始终保持着弹性的边界感，和这种人相处很舒服。
　　甚至周陆华还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拒绝了，工作堆积如山，真的无心交际。
　　他表示理解，没有坚持。
　　所以我现在心里隐隐浮出的忐忑，无以为名。
　　算了。
　　工作。
　　七点多的时候，我还在公司。
　　八点，小程他们陆续走了。
　　九点，我把最后一版现金流预测重新过了一遍。
　　九点四十七分，我第一次拿起手机。
　　嗯，依然没有新消息。
　　重新把手机扣回桌面。
　　正常。我对自己说。
　　年度酒会，又不是下班打卡。
　　十点二十三分，我第二次拿起手机。
　　好的，依然没有……
　　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病。
　　他又没有和我约好什么时候给我消息。
　　当然也更没有义务向我报告定位和情况。
　　关键是，他没有瞒我，他说得很清楚，还邀请我一块去。
　　是我拒绝了。
　　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信息披露充分。
　　办公室待不下去了，我关了电脑，打算回家。
　　一路畅通。
　　可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打开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真奇怪，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幕。
　　为什么我觉得呼吸都有点不畅？
　　洗了澡出来，看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二十了。
　　嗯，无需多说，依然空空荡荡。
　　酒会还没结束吗？
　　这都快变夜宵了……
　　不过就算是，那也正常是不是？
　　就是正常得我快要被“正常”两个字逼疯了。
　　我再次坐到桌边，打开电脑。
　　硬逼着自己看了二十分钟文件，然后发现——
　　同一行字，我看了四遍。
　　第四遍我依然没能参悟玄机。
　　大脑拒绝配合我演云淡风轻无动于衷的戏码。
　　我只有苦笑。
　　心里冒出了恶劣的念头。
　　要不要悄悄去他房间里，把猫和老鼠的那青铜“手办”给偷了。
　　就在我即将“恶向胆边生”的时候，楼下终于传来了声音。
　　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我快步出了房间，下楼。
　　下到一半，呆住了。
　　我在干嘛？
　　低头就见周陆华已经进门了。
　　他今天穿了套深色西装，领带已经松开，搭在颈侧，手里拎着外套。
　　抬头看到我，他一愣：“还没睡？”
　　淡淡的酒气混着别的香气，轻轻飘了上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他笑了笑，往楼梯上走，手臂微微抬了起来。
　　像是要一个拥抱。
　　“我去睡了。”我说着话，侧过了身，脚却没动。
　　他神情一怔：“怎么了？不高兴了？”
　　不高兴？
　　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没有。”我说，“就是困了。”
　　想转身回房间，他却快我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手劲不大，却足以让我定身。
　　“白栎舟。”
　　声音很轻，“告诉我，是不是不高兴？”
　　喉咙骤然一哽，我沉默不语。
　　他近了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后面还加了一句。
　　“不要又躲回自己房间去。”
　　躲？
　　我是要躲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没有躲，我是……
　　“那要怎么做？到你房间去吗？周陆华，我才要问你，你是、你是要今晚，我到你房间去吗？”
　　完全曲解了他的话，我知道，我故意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荒唐得可以。
　　“我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话音落下，我伸手攥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拽。
　　他错愕的面孔瞬间在眼前放大。
　　下一秒，我吻了上去。
　　唇间尝到淡淡的余留酒气。
　　一股汹涌的、很难精准归类的情绪席卷过来，我一边用力贴着他，任由他唇上的热度灼烧我，另一边又忍不住地在呼吸的间隙，断断续续低声反复呢喃：
　　“我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他起初没有动。
　　仿佛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口，咬断了全部反应。
　　就在我心底那点孤勇即将告罄，准备狼狈撤退的时候，他的手臂忽然环上了我的腰。
　　他吻了回来。
　　不是很重，也没有夺走我仅剩的一点退路，只是贴着我，像是给我所有混乱、仓促，甚至称得上蛮不讲理的情绪，一个出口。
　　他手中的外套滑落，掉在台阶上。
　　轻微的一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陆华稍稍退开，呼吸仍与我纠缠在一起。
　　“你有。”他看着我，低声。
　　“什么？”
　　“不高兴的理由。”
　　我仍旧攥着他的衣领，手指已经僵了，却忘记松开。
　　“我们说好了，要开始。”他望着我，“所以你可以问我，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我摇了摇头，终于松开了手，指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
　　“你可以继续问，白栎舟，就像那一次，你直接堵在门口，告诉我不许我去见林霁。”
　　听他提起过去，还真有点恍若隔世。
　　我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不会这么做了。再说，你肯定也不肯。”
　　“嗯。确实。我们可以打一架。”
　　他也轻笑。
　　“又打？”
　　“为什么不行？说不定打着打着，我们还可以顺便一起投资一个搏击馆。”
　　我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狠狠地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人……
　　太可恶了，为什么仅仅几句话，就能让我所有的不安、慌乱和无法出口的愤怒与委屈烟消云散？
　　周陆华回抱着我，也很用力。
　　“林霁今晚在。”他说，“酒会结束以后，我们和基金会的几位理事留了一会儿，确认明年的几个资助项目。他比我先走。”
　　“我没问。”
　　“我愿意主动披露。本来也是想着告诉你一声，但看你没消息，想着你应该还在忙。”
　　我听着他说，不由恍然。
　　原来他也在等我的信息。
　　“我干嘛要发给你？”
　　“不需要理由。或者，你可以直接问我，周陆华，今晚几点回家？”
　　“那你不一样也可以。”我轻笑，“你问，白栎舟，你还在忙吗？不是也很简单？”
　　他微微松开怀抱看向我：“说得对。那白总，我们要不要互相授予对方随时发消息的权利？”
　　“嗯，要。白纸黑字，签名，省得有人不认账。”
　　我看着他弯起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回，周陆华几乎立刻就回应我了。
　　心跳声混淆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让你今晚到我房间去。”他低声地开口。
　　我呼吸一窒：“不用回答。”
　　“想。”
　　他还是回答了。
　　声音不高，坦荡得叫人无处可逃。
　　既然无从逃避，那便破釜沉舟。
　　我拉了拉他的领带，用楚霸王的气势说：“不去你的房间，你今晚到我那去。肯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骤然像是有光划过。
　　“肯。”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撒花，恭喜白总终于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