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道士》江枫岩

4、名字 “安”

　　被逼出体外的煞气在半空中四处乱窜，试图寻找新的宿主。

　　伊宗元迅速抽出一张黄符插在桃木剑上，那道黑气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调转方向朝人群扑来。

　　伊宗元低喝一声，抬剑直直朝它刺去。

　　剑锋绞入黑气的一刹那，顶端的符纸无火自燃，随即化作一道耀眼金光。

　　那道黑色煞气被金光瞬间击散，缓缓消失在空中。

　　周围的人瞬间觉得胸口一松，仿佛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伊宗元收起桃木剑，目光定定看向萧见安。

　　他刚才靠近才注意到，这只黑色乌鸦身上若隐若现环绕着一层淡淡金光。

　　伊宗元下意识往赵煜泽那边走去。

　　“这只乌鸦......”

　　赵煜泽侧眸：“怎么？”

　　“它身上怎么会有功德金光？”

　　现场的人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赵煜泽却皱起了眉。

　　“你认识它？”

　　“不认识。”伊宗元摇了摇头，“只是......我能看见它身上的功德。”

　　他说着，忍不住又向萧见安靠近了些。

　　“动物修行本就困难，它身上的功德，至少也得救过上百条性命，或者......”

　　伊宗元顿了顿，表情变得更加庄重。

　　“或者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善事。”

　　萧见安：“......”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的功德从何而来。

　　那都是他生前积攒下来的。

　　只不过肉身不在，如今附在一只乌鸦身上，功德便也跟了过来。

　　伊宗元修为尚浅，能够看见这些已经十分难得，等他真正开了天眼，萧见安身上的金光肯定会亮瞎他的眼。

　　伊宗元仔细观察了片刻，又问：“它叫什么名字？”

　　赵煜泽顿了顿。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你的？”伊宗元又问。

　　赵煜泽没有说话。

　　“可否......”伊宗元话还没说话，萧见安就飞过去站在了他的肩膀。

　　赵煜泽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萧见安站在伊宗元肩膀上打量着他。

　　“前辈......”伊宗元语气恭敬，神情郑重。

　　周围人表情都有些古怪，哪有对着一只乌鸦喊前辈的。

　　“嘎！嘎嘎！”

　　萧见安扑腾着翅膀十分激动，之前他一直是道观老幺，现在也是当上前辈了！

　　他抓着伊宗元肩膀不断把他往赵煜泽那边拽。

　　赵煜泽攥着的手指慢慢松了下来。

　　他走过去把乌鸦放到肩头。

　　“多谢小师傅出手相助。”赵煜泽语气平静，“地上的人需要怎么处理？”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还躺在地上的老周。

　　几名工作人员赶忙围过去查看情况，有人掏出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信号已经恢复，连忙拨打了急救电话。

　　负责人凑到伊宗元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大师，老周他......没事吧？”

　　伊宗元依依不舍地从萧见安身上收回目光，正色道：“无碍，邪祟寄生的时间不长，昏睡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

　　负责人搓着手厚着脸皮继续询问：“请问大师，刚才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是老周被那东西盯上了？”

　　伊宗元耐心解释道：“通常来说，命格偏阴、阳气不足，或是身体本就虚弱的人，更容易受到邪气侵扰。”

　　他转头看向塌方处，神色凝重。

　　“不过，地表的邪气虽然已经被驱除，下面不能再继续挖了。”

　　负责人一怔：“不能挖了？”

　　“至少在查清楚煞气来源之前不能。”伊宗元补充道，“刚才驱除的只是表面。”

　　“哎，明白！我这就上报！”

　　负责人忙不迭地应下，转身便去联系上级。

　　施工现场重新忙碌起来。

　　赵煜泽签了一张支票交给伊宗元，伊宗元没收。

　　赵煜泽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

　　伊宗元快步追上去，挡在他面前，目光牢牢黏在萧见安身上。

　　萧见安与他对视片刻，默默挪开了视线。

　　他不打算插手伊宗元的试炼，那是他自己需要走的道。

　　不过赵煜泽这边的异常倒是可以提前提醒一下他。

　　萧见安站在赵煜泽的肩膀上跳了跳。

　　“嘎嘎！”

　　赵煜泽对伊宗元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恒域来找我。”

　　助理拿出总裁名片递给伊宗元。

　　“多谢！”伊宗元接过名片肉眼可见变得开朗起来，有了这个他就可以经常看到乌鸦前辈了！

　　萧见安：“......”

　　还真是个孩子。

　　赵煜泽带着萧见安回到车里。

　　伊宗元站在车外眼巴巴地望着萧见安，可怜得像被遗弃的小狗。

　　赵煜泽对此视若无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车。”赵总无情吩咐道。

　　司机一脚油门扬尘而去。

　　萧见安趴在车窗边看到伊宗元仍旧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赵煜泽盯着他小小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很想问他为什么没有飞走，为什么要保护他。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进去。

　　赵煜泽想了想对司机吩咐道：“去最大的宠物医院。”

　　“是。”

　　“！”萧见安闻声转头。

　　“嘎嘎嘎！”我不要去医院！

　　赵煜泽任他在旁边叫唤丝毫不为所动。

　　萧见安扑腾着扯向他的袖口，只听“撕拉”一声，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

　　车内瞬间陷入安静。

　　萧见安默默收回爪子在真皮坐垫上画圈圈。

　　就在这时，一小块肉条递到了他面前。

　　萧见安想也没想张嘴一口吞下。

　　接着又递过来一颗花生米。

　　他再吞。

　　如此反复，等车子抵达宠物医院时，萧见安已经撑得飞不起来了。

　　医生检查完他的状态，抬头看向面前一身贵气的赵煜泽，斟酌措辞道：
　　“赵先生，鸟类体形是需要控制的，还是不要喂太多比较好，尤其像渡鸦这样的中大型鸟类。”

　　赵煜泽神色平静：“嗯。”

　　医生见他态度认真，便继续给他科普：“如果长期过量进食，不仅会影响健康，还会导致体重增长，到时候会彻底飞不起来。”

　　赵煜泽目光越过医生，落到了外面的大厅。

　　萧见安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大厅里悠哉悠哉踱步，还时不时逗一逗笼子里的猫狗。

　　赵煜泽和医生表情都有些复杂。

　　随后医生为萧见安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除了翅膀上有几处轻微擦伤，其他各项指标都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对着化验单啧啧称奇。

　　他叮嘱道：“翅膀上的伤不严重，但这段时间尽量不要让它频繁飞行，不要碰水，养几天就好了。”

　　赵煜泽点头应下。

　　离开宠物医院时，他手里多了一大堆鸟类营养补充剂。

　　回到公司后，赵煜泽将萧见安放在办公室里相对宽敞的活动区域，随后又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

　　今天的效率明显比平时高了不少。

　　没有突然变卦的合作方，没有坏掉的设备，就连手里的签字笔也顺滑不少。

　　赵煜泽抬眼看向办公室另一头。

　　萧见安正站在墙脚，兴致勃勃地用尖喙啄着墙壁。

　　他的身后已经留下了一排大小不一的坑。

　　赵煜泽：“......”

　　他用钢笔敲了敲桌面，萧见安闻声抬头，歪了歪脑袋。

　　“嘎？”

　　“过来。”赵煜泽把手伸向地面。

　　萧见安走过去搭上人形电梯上了桌，赵煜泽摊开一本笔记本，用钢笔指了指上面。

　　“有没有名字？”

　　“......”

　　萧见安陷入沉默，他怀疑邪气已经侵入了赵煜泽的脑子。

　　不然一个人类为什么会突然询问一只乌鸦的名字？

　　见他半天没有反应，赵煜泽眉梢微抬。

　　“不说，我就随便取一个。”

　　“嘎！”

　　萧见安当即炸毛，他伸出爪子一把按住赵煜泽的手。

　　你什么辈分敢给我取名字？！

　　萧见安瞪了他一眼，跳到桌上一脚踢开赵煜泽手里的笔，随后用锋利的趾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划出一个字。

　　赵煜泽垂眸看着纸上的划痕，手指抚过那几道歪斜的笔画，嘴里低声喃喃道：

　　“安。”

　　“嘎。”

　　萧见安应了一声，埋进自己的杯子里开始喝水。

　　当他再抬头时，本子已经被赵煜泽收了起来，此时他正一脸严肃地翻阅手机，仿佛在处理什么极其重要的商业文件。

　　萧见安好奇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只见搜索框里赫然写着：

　　乌鸦会写字吗？

　　萧见安：“......”

　　他又往下看了看历史记录：
　　乌鸦能听懂人话吗？
　　乌鸦吃什么？
　　捡到一只乌鸦应该怎么办？

　　萧见安默默把脑袋收了回来。

　　他得快点炼出身体，否则哪天赵煜泽心血来潮请个道士来驱邪，他跑都来不及。

　　正想着，萧见安的目光忽然落在桌面的平板电脑上。

　　他灵机一动，走过去叨住赵煜泽的手，将他的手指拖到平板前。

　　赵煜泽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

　　“要用平板？”

　　“嘎。”

　　赵煜泽替他解锁，随后将平板架到他面前。

　　萧见安伸出爪子，指了指应用商城。

　　赵煜泽挑了挑眉。

　　“无聊了？”

　　萧见安点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是一只乌鸦，赶紧又叫了一声。

　　“嘎。”

　　赵煜泽倒也没多问，替他下载了视频软件。

　　他打开软件搜索出《猫和老鼠》，将平板放到桌面一侧，又在旁边摆了一小碟零食。

　　萧见安津津有味地看了三集，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还没干。

　　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赵煜泽，决定自己动手。

　　平板的触屏对他来说并不算友好。

　　萧见安先用脚掌戳了好几下，点错了软件，又因为力度太大，险些把平板踩倒，折腾了半天，才终于成功打开应用商城。

　　接下来，他对着搜索框犯了难。

　　他总不能正大光明在上面打字吧？

　　赵煜泽早就发现萧见安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此时看他对着屏幕一脸挣扎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他还从没在任何一个动物身上能看到这么多情绪。

　　最终，赵煜泽大发慈悲地拿过平板，打开备忘录。

　　“想买什么？自己写。”

　　萧见安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赵煜泽一眼。

　　这人接受得未免太自然了吧？

　　他会写字这件事，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那如果他会打字呢？

　　萧见安也不管了，直接跳上平板。

　　他用脚尖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丝”字。

　　写完后，他停下来歇了片刻，继续踩出第二个字。

　　“线。”

　　赵煜泽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丝线？”

　　“嘎。”

　　赵煜泽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丝线”，又将平板重新放回他面前。

　　“自己挑。”

　　页面上展示着各式各样的丝线。

　　颜色、材质、粗细应有尽有，价格也从几十到几百不等，还会送配套的针。

　　萧见安看得眼花缭乱。

　　既然是给自己缝制身体用的，当然要选最好的，反正赵煜泽有钱。

　　他先点开一套价格最高的，看了看，觉得颜色不够齐，又点开另一套，觉得材质不行，接连翻了好几页，始终没能选出满意的。

　　赵煜泽处理完手上的文件，看他左挑右挑选不出来个好的，干脆招来助理：
　　“找吴明远拿一套丝线和布料，要最好的，丝线颜色要全。”

　　“好的赵总，布料需要什么颜色？”

　　赵煜泽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萧见安身上。

　　黑色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黑色。”

　　萧见安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待助理离开，萧见安再次指挥赵煜泽给他打开《猫和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