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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另算一程
老田在陈宅门前勒住马,朝左边那只石鼓看了两眼。
缺角比想象中大,断口朝里,一块青苔从缝隙里长出来。乔穗下马,绕过去看清楚了,才上前叩门。
门房探出头,先瞧见她腰间的刀,又瞧见后头的车。
“找谁?”
“桐州来的,送人。劳烦通禀陈太太。”
她取出那半张帖子。
门房刚伸手,许照已从车里下来。
“周叔。”
“照哥儿?”
门房的眼睛一下亮了,随即落到那三只大红箱子上。
箱子上的喜字还没揭干净,一张贴得牢,叶婶扯了半天,只扯掉上头的一小块。
周叔扶着门扇,嘴唇动了动。
叶婶抢在他开口前道:“先请太太出来,路上再说。”
“好,好。”
他转身往里走,过门槛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照伸手,把箱子上翘起的红纸角压了下去。
乔穗看在眼里,没说话,将马牵到一旁,解下水囊喂它喝水。
陈宅不算大,门前种着两棵榆树,墙里伸出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有人在后院剁菜,笃笃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间或夹着一声鸡叫。
不多时,里头来了位穿青色衣裳的妇人,发髻挽得齐整,手里拿着另半张帖子。
她一眼看见许照,脚步快了些。
“可算到了。”
许照迎上去,才叫了声姨母,就被她握住手臂,上下看了一遍。
“脸上这道怎么弄的?”
“勒的。”
“什么勒的?”
叶婶把装着喜服的包袱往身后挪了挪。
许照沉默片刻。
“说来有些长。”
陈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看看车上的箱子,眉头一点点扬起来。
乔穗把帖子递过去。
“陈太太,先烦您看一眼。”
两半帖子合在一起,裁口严丝合缝。陈太太确认过姓名,向她道了谢。
“乔姑娘,辛苦你了。快进去坐,外头风大。”
原来的镖到这里便算送完。
乔穗收好字据,接过剩下的一两银子,掂了掂,放进贴身的荷包。陈太太正要让人来牵马,她便问了一句草料钱。
“什么钱不钱的,一把草还能叫它饿着?”陈太太笑道,“人进门喝口水,马也歇歇。你若急着赶路,歇过这一阵再走。”
乔穗看了看日头。
天色还早,她便应了,把马交给门房,自己解下鞍后的包袱。
许照正与老田抬箱子。
那箱子过门时卡了一下,他往里收肩,提醒老田抬高些,等两人把箱子搁到门边,掌心已经勒出两道红痕。
乔穗从他们身旁经过,抱着自己的包袱,脚步轻快。
许照看看她,再看看箱子。
叶婶在后头催:“还有两只呢。”
他认命地转身。
三只箱子搬进偏房,叶婶又同陈太太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
乔穗坐在廊下喝茶。陈家的茶比路边茶铺好些,入口不涩,碟里还放着一小把炒瓜子。她抓了几颗,听见屋里陈太太突然问:“你连人家镖师也瞒着?”
许照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没听清。
陈太太又道:“你有这个胆子,倒没胆子当面同你爹把话讲明白。”
这回里头安静了一阵。
乔穗将瓜子壳拢到掌心,望向院子。
院中有个小童蹲在桃树底下,正拿树枝拨弄一只翻过来的甲虫。虫子六条腿乱蹬,半晌也没翻回去。他越急,越把它推得远。
乔穗放下茶碗,走过去,用指尖在虫壳边轻轻一拨。
甲虫翻过身,立刻钻进草里。
小童仰头看她,目光却落在了她腰间。
“姐姐,你的刀能看么?”
“可以看,不能碰。”
她将刀连鞘取下来,横在手上。
小童凑近,瞧得很认真。刀鞘边缘磨得发亮,系绳却是新换的,深青色,结打在靠里的地方。
“这是真刀?”
“真刀。”
“你打过坏人吗?”
乔穗想了想。
“赶过几回拦路的。”
小童还要问,屋里有人唤他回去洗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进门又伸长脖子看了看她。
乔穗把刀挂回去,转身时,许照已站在廊下。
“方才他问你打过坏人没有。”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那还问?”
许照笑起来。
洗净了脸,换回自己的衣裳,他笑时便有一种很自在的神气。可那点自在只维持到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纸笔。
“先去写信。”
许照接过来。
陈太太瞧着他:“写清楚到了哪里,身上有没有事,接下来准备怎么走。你早上留下的那几句话,你娘看了,只怕更睡不着。”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说完,转过身问乔穗:“姑娘今晚在哪里落脚?”
“准备进县城,找家客栈。”
“还折腾什么,东边客房空着。你既送了照儿一程,便在我这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乔穗本想婉拒,陈太太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又招呼叶婶和老田先吃些东西。
“你们回桐州还要过渡,别空着肚子赶。”
老田见桌上端来了热汤,便把手上的绳子收好,连声道谢。
院子里一时忙起来。叶婶清点借来的喜服和红绸,周叔给骡马添草,陈太太又惦记着许照没写信,路过书房窗下,还要往里看一眼。
乔穗在廊下坐了一阵,起身去东厢放包袱。
客房临着后院,窗下是一张小桌,桌面擦得干净。她将包袱解开,把有些受潮的外衣搭到椅背上,再取出里头那封信,压平信角。
余下的几张纸折在一起,她翻开看了看。
春会的日期,她早已记熟,仍用手指沿着其中一行划过去,停在报名期限上。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乔姑娘。”
她抬起头。
许照端着一只小托盘,盘里放了两块糕,还有一碗温水。
“姨母让我送来的。”
“放桌上吧。”
他进来,将托盘放到空处,没有碰她摊开的东西。目光扫过纸面,随即停住了。
“春会?”
乔穗把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给碗腾地方。
“嗯。”
“你要去京城?”
“去打擂。”
许照的手还扶在托盘边,闻言抬头看她。
“短兵擂?”
这回乔穗倒有些意外。
“你知道?”
“前年去京城时看过。城南那处场子,东边搭看棚,西边摆茶摊,散场以后,卖糖饼的生意最好。”
乔穗望着他。
许照补了一句:“比试我也看了。”
她嘴角动了动。
“看得如何?”
“隔着半圈人,只瞧见上头两个人在动。后来我换到前面,才看明白些。”
“所以你记得最清楚的是糖饼。”
“那摊主烙得确实好。”
乔穗笑出了声,顺手拿起盘里一块糕。
糕切得不大,里头夹了细细的枣泥。她咬下一口,朝那张纸示意。
“今年我打算早点到,先找师父的旧识,再去看场地。”
许照低头看纸上几处墨点。
“你是哪一门的?”
“长顺镖局里跟师父学的刀。平日跟着出镖,到了擂台上,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她说得简略,许照却听得认真。
“打算拿什么名次?”
乔穗抬眼。
“头名。”
许照没立刻接话。
她咽下糕,问:“怎么?”
“我在想,前年要是也有个认识的人上去,我大约就能往前挤一挤了。”
“你倒会替自己找缘故。”
“今年就有了。”
他说得顺口。
乔穗看了他一眼,将纸重新折起来。
“你那场戏还没试呢。”
许照的笑收了一点,却没散。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另一头,自己的三个箱子并排放在廊边,已经招来两个小童围着看喜字。
“乔姑娘,方才在车上,我的话还没问完。”
乔穗把手上的糕屑掸进盘里。
“现在问。”
“你既也要进京,这一路,能不能继续送我?”
屋外有风吹进来,桌角那张薄纸轻轻动了一下。
乔穗伸手按住。
“你是去京城,还是去找戏班?”
“先到平乡找戏班。他们也往京城走。”
“若没赶上呢?”
“往下一处追。可他们沿途停在哪里,我得先打听明白。”
她点了点头。
许照见她没有立即回绝,便接着说:“吴掌柜能替我雇车,平乡也有歇脚的地方。你肯同行,镖银——”
“你先别说银子。”
乔穗从叠好的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又把笔找出来。
“你知道他们接下来走哪几处?”
许照报了两个地名。
她在纸上记下,眉头微微蹙起。
“第二处要往东绕一点。”
“是。”
“停几日?”
“信上说一场戏。具体几日,得见了班主才知道。”
乔穗搁下笔。
“我最迟二十六要进京。你若一路追着戏班临时改路,我不能都陪着。”
许照望着那张写了地名的纸,没急着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道:“到平乡先见人。若路线合得上,就照咱们说的走;若差得太远,到时候再算已经走过的路,我随戏班,你进京。”
乔穗看向他。
“我可不会因为多收你些银子,就把自己的事耽搁了。”
“我知道。”
他低头,指了一下她方才折起的那张报名纸。
“你要拿头名,总不能最后连场子都赶不上。”
乔穗拿起笔,在最上头写了个日期。
“那便能谈。”
许照将凳子拉过来,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真正谈到钱,话反而不多。
二十两护送到京,先付五两,其余抵达后结清。各自的食宿与车马各自承担;若中途改变路线,双方另行商议,不再同行时便按已走的路程结算。
许照听完,将荷包取出来,先往桌上倒了几块碎银,自己掂了掂,又收回去,换了块整些的。
乔穗看着他的动作。
“舍不得了?”
“没有。”
“你可以再想一想。”
“我在算雇车的钱。”
他答得坦然,重新数过一遍,才把银子推到她面前。
“原想着到姨母这里,借辆车往平乡去。若真一路进京,总得提前算。”
乔穗点点头,没有替他算下去。
她也有自己的盘缠要安排。进京以后住多久,比武期间要用什么,师父信里说的那位旧识是否方便接待,这些都还没有准信。
多接这一趟镖,手头便宽裕得多。
可她仍把二十六三个字描清楚了,放在两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许照低头读完,提笔落名。
这一回,写的是他自己的委托。
乔穗收好银子与字据,又把先前记地名的那张纸留在桌上。
“明早出发,卯正。”
许照应了一声,站起来时才想起托盘还没拿。
乔穗端起水碗,把托盘递还给他。
“你的信写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
院子里恰好传来陈太太的声音。
“照儿,笔墨拿进去半天了,你人呢?”
乔穗把托盘往他手里一放。
许照望了她一眼,只好先出门去。
晚饭摆在花厅。
陈太太叫人添了两道菜,又问乔穗吃不吃辣。乔穗说都吃,她便将一碟拌好的酱菜移过去,笑道:“路上赶得急,未必顿顿能吃热的,今晚多吃些。”
许照的信放在她手边,封口尚未粘上。
陈太太没有拆看,只问:“该说的都说了?”
“说了。明日往平乡,之后随戏班北上,也写了。”
“你爹若回信叫你回去呢?”
许照夹菜的手停下来。
花厅里一时只剩小童喝汤的声音。
“我会回信。”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总要试过这一回。”
陈太太看了他片刻,将信拿起来,交给旁边候着的人。
“明早让人送回去。给他母亲。”
她没再追问,转而问乔穗那边的客房被褥够不够暖。
乔穗应着,余光里看见许照重新拿起筷子。
他没有立即吃,先替陈太太夹了一筷笋。
陈太太看他一眼。
“你如今倒知道讨好我。”
“原先也知道。”
“原先你只知道挑嫩的自己吃。”
许照低头看了看碟里的笋。
那一筷确实夹得细嫩。
桌边的小童笑起来,伸着筷子也要。陈太太替他夹了些,催众人趁热吃饭,方才那点安静便散了。
饭后,天还留着一点亮。
乔穗去马厩看过自己的马,添了清水,又检查鞍带。今天车陷在桥头,她忙着顾人顾车,有两处带扣都没来得及细看。
许照拿着一张纸找过来,站在门外,先等她忙完。
“车雇好了?”
乔穗听见脚步便问。
“周叔明早去取。先租到平乡。”
“那就好。”
她把鞍带挂回去,拍了拍枣红马的颈侧。马认得她,转过头来,鼻尖往她手上拱。
许照看得有趣。
“它叫什么?”
“枣儿。”
“倒好记。”
“你若有吃的,喂它之前先问我。”
许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什么也没拿。
乔穗解开袖口,抖出一根沾在里头的草叶。
“先说在前头。它很会讨东西,给多少吃多少。”
枣儿仿佛听懂了,朝她打了个响鼻。
许照笑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在它够不着的地方,低头去看它。
马也在看他。
一人一马对望片刻,枣儿率先转回头,继续嚼草。
乔穗将木栏合上,问:“找我还有事?”
许照这才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是她那张记了路线的纸,旁边添了两处客栈名字,下头列着平乡戏班可能落脚的地方。
“周叔说的。”他道,“他前些日子去过平乡,街口那家客栈正在修屋,未必好住。我记下来,明日省得白跑。”
乔穗接过来看。
字写得齐整,店名后还注着大约的方位。她看完,将纸折好。
“这些有用。”
“那我也不算只带三箱衣裳上路。”
乔穗抬头,见他眼里带着笑,也笑了一下。
两人沿着廊下往客房走。
天色暗下来,院中有人搬走晾干的竹席。许照绕过去帮了一把,将席子立到墙边,再回头追上她。
“我方才看你报名那张纸,上头有几行小字,没看清。”
“哪几行?”
“春会比武,哪天开始?”
乔穗推开房门,从桌上取出那张纸给他。
许照凑近灯下,看过日期,顺手拿起桌边的笔。
“借我用一下。”
他在自己那份行程旁添了一行,写下日期,又写了“看擂”两个字。
乔穗看见了。
“你先前不是说,人多,挤不到前头?”
“这回早些去。”
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加上“留一日”。
乔穗伸手,在那行字旁点了点。
“初赛分两日。”
许照抬眼看她。
她没有收回手,只把那张写着赛程的纸又往他面前推近些。
他重新拿起笔,将那个“一”字添了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