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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新郎在哪里
桌上的热水冒着细白的气。
红盖头底下的人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揭,才抬起一角,又被鬓边的东西勾住了。
乔穗看着那只手停在半空。
“左边。”
那人换了只手。
“再往上些。有根簪子。”
他摸到簪头,费了点工夫,终于把盖头取了下来。被压住的头发松出一缕,垂在脸侧,额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乔穗原本已经想好了要问什么,见了这张脸,话稍微停了一停。
眉眼长得很舒展,鼻梁挺直,眼尾被人薄薄扫过一点红。没有盖头遮着,那副略显局促的模样反倒淡了。他将红布折起,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她。
“我叫许照。”
声音比先前沉,带着一点没喝够水的哑。
“渡口那个人,确实在找我。”
乔穗将茶碗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先喝。”
许照看了她一眼,端起碗。
这碗水喝得比船上自在,喉结随着吞咽动了几下。他放下茶碗,袖口又垂到桌沿,险些扫着水。
乔穗顺手挪开自己的字据。
许照把袖子收回去。
“失礼。”
“吴掌柜知道你是谁?”
“知道。”
“叶婶也知道?”
“知道。田叔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停了一下,又补充:“是我让他们瞒着你的。”
屋外有脚步声,走到门边,又退开。叶婶显然没去多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乔穗朝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
“临溪陈家呢?”
“那是我姨母家。”
“她接的是新娘,还是外甥?”
“外甥。”
“那么,新郎在哪里?”
许照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盖头。
“没有新郎。”
乔穗没说话。
他便继续道:“也没有哪家姑娘被我换下来。这一身是借的,车和箱子是租的。吴掌柜铺子里本来就做这些生意,叶婶平日也替人照管喜车。”
他将左腕往前伸了些。方才盖在外头的红袖滑下去,露出里头被临时折起的针脚。
“这身原是台上穿的,昨晚赶着改了两处。换普通衣裳,渡口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我。”
乔穗捻起袖口看了一下,又松开。
针脚歪歪扭扭,有一截线头还没剪净。
难怪叶婶见他的袖子往上滑,就急着往下拽。
“所以你雇个女镖师,替你挡着,旁人更不会多想。”
许照没有躲她的目光。
“是。”
乔穗将字据摊平。
纸上写着女眷一人、喜箱三只,落款是吴掌柜的名字,押印也清楚。昨夜他去镖局时,提过许家姑娘不惯生人,路上少问、多照应便好。
她当时还以为是姑娘不愿远嫁,想着这一程不长,安安稳稳送到就罢了。
“你原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到陈家以后。”
乔穗抬眼。
许照的手指在盖头边缘停了一下。
“现在想来,太迟了。”
门外的叶婶终于忍不住。
“乔姑娘,这事怪我。原是想着——”
“叶婶,进来吧。”
乔穗把凳子往旁边推了推。
叶婶开门进屋,看见盖头已取下来,肩膀先垮了一半。她擦着手,在门边站住,没敢坐。
“我想着过了渡口就好了。乔姑娘,你放心,他真是许家公子,家在东街,铺子——”
“我信您认得他。”乔穗说,“可吴掌柜交给我的人,和字据上写的对不上。您得请他来,把这件事说清楚。”
叶婶忙道:“我去叫田叔。”
“请田叔托渡口相熟的人捎个信。就说我们在桥头茶铺等,有事要当面核实,让他尽快过来。”
叶婶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
许照忽然叫住她。
“叶婶。”
他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叶婶看着他。
许照又在宽大的袖子里寻了一下,只拿出一方揉皱了的帕子。
乔穗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门外。
那三只喜箱正整整齐齐地摆在车上。
“荷包也在嫁妆里?”
许照顿住。
叶婶先低了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青缎包的那只。”他道,“劳烦您,把荷包取来。跑腿和过渡的钱我出。”
叶婶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
乔穗把刀解下来,放在手边,刀鞘轻碰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许照看了看刀,又看向她。
“乔姑娘,你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
“在桥边。”
“因为个子?”
“高个姑娘我见过。”
他等着下文。
“可人一站直,发觉自己太高,又往下蹲的,我头回见。”
许照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乔穗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随即便收住了。许照却也跟着松了口气,将肩背坐直些,方才被红衣勒着的领口露出一点白。
屋外碗勺碰得叮当响。老田大约已经得知了实情,压低的声音仍透进来半句。
“……这么大个人,你们也敢说……”
后头被叶婶截住了。
乔穗起身,推开窗。茶铺后头种着几畦菜,土还湿着,一只鸡从墙根刨出条虫,叼着就跑。
她看了一眼日头。
请吴掌柜过来需要工夫,好在剩下的路不远,今天还赶得及。
许照随着她的目光朝外望。
红衣领子被汗沾着,不太舒服,他想松,又看见乔穗转身,手便停在领边。
“可以换么?”他问。
“等叶婶拿衣裳来。”
“她带来的那只包——”
“我知道,你方才险些扑回车里去抢。”
许照张了张口。
乔穗拉开门,请店家再煮两碗面。回来时,叶婶正好抱着包袱进来,怀里还揣着一件男式外衣。
许照接过包,先取出荷包,接着拿出一只扁平的油布袋。
他拆开袋口,将里头的东西放到桌上。
一份文引,两封信,还有一本边角翻卷的小册子。
文引上是他的姓名籍贯。一封信写着临溪陈宅,另一封封得仔细,外头写着“丁班主亲启”。
乔穗拿起文引看过,交还给他。
“去陈家的路走得通,身份也没有冒用。”她道,“剩下的事,等吴掌柜来了再议。”
她没有去碰那两封信。
许照却把写着丁班主的那封往前挪了一点。
“我想去找这个人。”
“找他做什么?”
“试戏。”
门边的叶婶低低叹了一声。
许照将信拿回手里,指腹擦过封口。
“我师傅给写的荐信。那班子北上,近几日会在平乡落脚,之后再往京城去。我想赶上他们。”
乔穗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停。
“你会唱戏?”
他抬起眼,方才解释身份时都没这样快。
“会一些。身段和枪架子也学过。”
“学了多久?”
“四年。”
叶婶将干净衣裳搁到凳上,忍不住插话:“往年过节,家里来客,请他唱两句,哪个不说好?可那是自家席上热闹,跟出去登台是两回事。”
许照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手按着那封信,拇指处有一小块薄茧,刚好抵住油布袋卷起的边。
乔穗问:“家里不同意?”
“我爹让我去南边分号,下月动身。”
“你同他说过要跟戏班?”
“说过。”
“他怎么说?”
许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戏唱够了就收心。”
外头忽然有人招呼店家添水,嗓门亮,惊得那只鸡扑棱一下窜出菜畦。叶婶去门口接面,许照才把信重新装回去。
“荐信是上月拿到的,我一直没走。”
他的语气平了些。
“原想再谈一谈。可那边的车马都给我备好了,账册也搬到我屋里。我若跟着去了分号,这回就赶不上了。”
乔穗接过叶婶端来的面碗,热气扑到脸上。
她用筷子把面挑松,等着许照将话说完。
许照却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筷子,忽然笑了笑。
“听着是不是很不像话?”
乔穗尝了口汤,咸淡正好。
“哪一件?”
许照被问住。
“穿喜服骗人这件,确实。”她说,“至于唱戏,你的戏我还没见过。”
他抬起头。
乔穗夹起一筷面,又补了一句:“家里的事也不能只听你说。不过你若与人有婚约,或者欠着别人的事没办完,得先讲明白。我不替人送到半道,又让旁人追来讨人。”
“没有婚约,也没有拿家里的货银。”
许照将荷包放到桌角。
“身上带的都是我自己攒下的。临走留了信,到姨母家还会再送信回去。”
“你姨母知道你要做什么?”
“知道。她让我先过去住,也劝过我。”
乔穗点点头,低头吃面。
许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问,也拿起了筷子。
面刚入口,他的动作停了停。
乔穗看向他。
“怎么?”
“没什么。”
他将那口面咽下去,伸手去拿水。
叶婶探头一看,赶紧道:“店家放了葱。我去叫他——”
“坐着吧。”
许照拦住她,自己把碗面上几片大些的葱拨到一边。
乔穗本来已经伸出手,想叫店家拿只空碗,见状便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吃饭的快慢不一样。
乔穗吃完时,许照的碗里还有小半。她没有催,将碗推到一边,出去看老田重新紧绳子。
老田正在车辕旁蹲着,一见她,便指指后屋。
“真是个公子?”
“是。”
“我还纳闷呢,方才扶箱子那一下,力气不小。叶嫂子却一个劲儿叫我看车,别看人。”
他把绳结又扯紧些,摇了摇头。
“这都是什么事。”
乔穗蹲下来,替他托住将要蹭地的绳头。
“吴掌柜一会儿过来,您也当面说清楚。还愿不愿意往临溪走,由您自己定。”
老田看了看车,又望一眼路。
“车都赶到这儿了。只要那头有人接,别叫我白跑。”
“那就当面说。”
老田应了。
日影从门前移到车轮边,茶铺送走了两拨过路人。许照换好衣裳出来时,乔穗正站在柳树下,检查马蹄边卡着的小石子。
月白衣裳穿在他身上,肩腰都合适,头发重新束起,脸上的脂粉也洗了。那道被冠饰压出来的红印尚未消,露在额边,添了点与这身装束不太相称的狼狈。
他在树下停住。
乔穗将马蹄放回地上,起身看他。
许照也任她看,甚至抻了抻方才被包袱压皱的袖口。
“还有哪里不妥?”
“耳后。”
他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上沾到一点淡红。
许照的手停住。
乔穗让开路,指了指店家放水盆的地方。
“那边有水。”
等他第二回洗脸回来,吴掌柜终于到了。
他是借了头骡子赶来的,跑得满脸通红,进门先喊乔姑娘,又朝许照看了一眼,脚步顿时慢下来。
叶婶把他拉到一旁。
“早说让你一道来。”
吴掌柜抹着汗,连声道:“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乔穗没有让他一直站着赔礼,将几个人叫到一张空桌前,把字据递过去。
吴掌柜看完,取出手帕又擦了一回脸。
“原以为不过半日路程,又有叶嫂子跟着,送到陈家就成。这事是我做得糊涂。”
许照开口:“是我求吴掌柜帮忙的。”
“谁出的主意,你们自己清楚。”乔穗指了指纸上那行字,“送什么人,去哪里,谁来接,都重新写明白。”
吴掌柜忙叫店家借纸笔。
店家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支笔,笔尖已经秃了些。吴掌柜蘸墨,写到许照名字时,又抬头确认了一遍。
许照报了字。
乔穗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代写。
老田也被叫过来,将自己该得的车钱说清。请人捎信、吴掌柜过渡,以及耽误这一阵的花费,几个人逐项算过。吴掌柜想往乔穗面前另推些银子,她把那一小块推回去。
“原定的地方没变,路也没多走,镖银照旧。这些是茶钱和传信钱,给店家。”
吴掌柜忙道:“那是,那是。”
她等墨迹稍干,将纸拿起来细看。
许照坐在一旁,手里握着那份旧字据。纸上“女眷”两个字被他拇指挡住一半,吴掌柜递笔过来,他便将旧纸放下,在新字据上落了名。
他的字写得比吴掌柜好得多,末笔收得稳。
乔穗将纸翻过来,又看一遍背面有没有洇湿,这才折好收起。
“到陈家,照原先说的,见陈太太,合帖,交人。”
许照问:“你还肯送?”
“身份核过了,也没有另一桩婚事等着我去收拾。为什么不送?”
“我以为——”
“许公子,先前瞒着我的事,我已经听明白了。”
她站起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
“往后有什么变故,提前说。别等到车轮陷在泥里,再让我猜。”
许照也跟着起身。
“好。”
这声应得很干脆。
吴掌柜总算松了口气,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茶碗。他一路赶得急,到这会儿才顾上喝水。
叶婶出去收拾车帘,将车角的红绸一条条解下来,卷好放进篮子。老田牵着马到路边喝水,顺手从店家那里讨了点草料。
许照把换下的喜服叠好。衣服宽大,他叠了两遍,肩上的折角才对齐。
那块红盖头落在长凳一端,险些被风卷到地上。
乔穗经过时伸手捞住,递还给他。
布角有一处很小的破口,刚好被绣线挡着。许照接过来看见,伸指轻轻理了一下。
“原来就有?”乔穗问。
“昨晚借时便有。叶婶替我补过,兴许方才又勾开了。”
他把那处朝里折,单独包起来,没有随手塞进喜服。
乔穗看着他的动作。
“还得拿回去用?”
“当然。”
他说得理所应当。
“人家下个月还要演。”
外头老田喊准备走了。
许照抱起衣裳与包袱,出了门,到了车旁才发现,换下的喜服又添了一包。
他看看座位,再看看自己的三个箱子。
叶婶站在旁边,双手一摊。
“只能搁腿上。”
许照没再挑,老老实实上车坐好,将包袱压在膝头。
乔穗付过自己的面钱,牵马经过车窗。没有红帘遮着,车里那张脸便看得清楚了。许照低头整理好袖口,又把装着荐信的油布袋放到身边。
“乔姑娘。”
她停下来。
“你平日也接远路的镖么?”
“接。”
“多远都接?”
乔穗一脚踩上马镫,翻身坐稳,才低头看他。
“要看送什么,往哪里送。”
许照还想开口,叶婶已抱着一篮拆下来的红绸挤上车,把他的话截住了。
他往里让了让,膝上的包袱几乎顶到下巴。
乔穗将马掉过头,经过窗边时,又看了一眼他那三只箱子。
“不过得先说好。”
许照抬头。
“多的行李,另雇车。”
他看着她,慢慢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田在前头扬起鞭梢,马车轻轻一晃,终于重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