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天黑以前 第四章天黑 ...
-
第四章天黑以前
许照的鞋在廊下排了一溜。
乔穗牵着马过来,先看见鞋,又看见鞋后站着的人。
他已经穿戴齐整,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正蹲在两只藤箱前,把一双软底鞋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再放回去。
陈太太站在旁边,手里另拎着一双。
“这双呢?”
“留。”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许照抬起头,才发现乔穗来了。
天刚亮,院里的花还沾着露水。她将包袱绑在鞍后,斗笠垂在另一边,一只手拢着缰绳,看样子早就收拾好了。
许照的目光往她马背上扫了一下。
陈太太顺着看过去,立刻有了话说。
“瞧瞧人家。”
乔穗没接这句话,只问:“车来了?”
“在门口。”许照将软底鞋放稳,“这双得带,练功用。”
“那就放好拿的地方。别压在最底下,用一回翻一回。”
他说了声好,将鞋挪到箱角。
租来的三只喜箱要送还吴掌柜,陈太太从库房找出两只旧藤箱给他用,轻便些,也好绑在车上。东西从喜箱里拿出来,铺了小半间屋,如今尚有几件外衣没找到去处。
许照看了片刻,把一件绣暗纹的长衣搁回陈太太手边。
“这件留。”
陈太太正要说话,他又取出一双鞋。
“这个也留。”
她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替他把剩下的衣裳理平。
乔穗站在廊阶下等着,并不催。许照合上箱子,扣好提环,试着搬了一下,终于比先前顺手些。
周叔请来的车夫姓成,四十来岁,常跑临溪到平乡这一段。他把藤箱绑到车上,又将一只随身的包袱塞进车厢,抬手拍了拍车板。
“够了。再多,公子就得坐箱子上。”
许照掀帘看了一眼。
“如今也差不多。”
陈太太将包好的干粮交给他,叮嘱几句,便让开了路。
乔穗上马前,向她郑重道了谢。
“多谢您昨夜留宿。”
“路上小心。有空再来坐。”
陈太太说完,目光越过她,落到车窗里。
许照原本正低头安置包袱,察觉姨母还在看自己,又探出头。
“信别忘了送。”
“已经叫人去了。”
“到了平乡,我再写。”
陈太太点点头,手按在车窗边,没有再说别的。
马车起步时,许照扶着窗框,一直望着她。直到拐出巷口,车轮碾过一道浅沟,他的膝盖撞上前面的箱角,才把脸转回来。
乔穗听见动静,勒马靠近。
“碰着了?”
“没有。”
他换了个坐姿,将一条腿斜伸到包袱旁。
过了一会儿,又换回来。
这辆车比昨日的喜车窄些,原本看着还算宽敞,添上两只藤箱,能留给人的地方便有限了。许照个子高,坐直时头离车顶不远,腿一伸,又要碰着东西。
车子出城不过三里,他已把能坐的地方都试过一遍。
乔穗骑在车旁,隔着掀开的半幅帘子看了看他。
“要歇一歇么?”
许照抬眼。
“才走这些路。”
“我问你,又没问车。”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那我下来走一段。”
成叔在前头吁住马。许照下来,把衣摆理顺,跟在车侧走。晨间的土路尚未晒干,鞋底踩上去,留下一层浅浅的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
乔穗正好瞧见,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许照走了几步,自己也回过味来。
“你想笑便笑。”
“我还没笑。”
“快了。”
她到底没忍住。
路旁有个老汉挑着空桶迎面过来,见这姑娘骑在马上,旁边的年轻公子却跟着车走,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呵呵地让到一旁。
许照同他道了声借过,走得倒很稳。
他并不怕走路,步子迈开后,衣摆随着腿侧起落,比蜷在车厢里舒展多了。只是路上不时有碎石,他那双鞋底偏薄,踩得久了,脚下便挑起平整处来。
乔穗在一段缓坡下了马,牵着枣儿走。
“它也歇歇。”
许照看看马背,又看看她。
她解释完,便去看前面的路。坡上驶来一辆载木料的大车,车轮轧出深深的沟,后头跟着两个人,肩上各搭一捆绳索。
乔穗让成叔靠边,给大车留出地方。
木料擦着车旁过去,带来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后头的汉子抹着汗,向他们借水。成叔递了水囊,顺口问去哪处。
“北边柳塘。桥上急着用。”
乔穗牵着马停在一旁,听见这话,便问:“还在修?”
“换几根梁,料今日才齐。”
那汉子喝完水,道了谢,赶着去追前面的车。
成叔把水囊收回去。
“前些日子便听说要修,总也没见动静。”
“你上一回过桥是什么时候?”乔穗问。
“五六日前。那时走得过去。”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日头渐渐升高,路两边的田地亮起来。水渠里流着细细的水,妇人蹲在田埂上洗菜,远处有牛拖着犁,行得慢,背后却跟着一串争食的小鸟。
许照走热了,将外衣解下一件,搭在臂上。
乔穗看着他臂上的衣裳。
他先开口:“这件原本就是穿出来挡风的。”
“我没说什么。”
“你方才又看了。”
“看不得?”
许照被她问得一顿,旋即把衣裳往肩上一搭。
“看吧。”
乔穗抬头,恰好与他对上目光。那人答完还真站得比方才直了些,像是随时等着她挑出哪里不妥。
她先移开眼,拍了拍枣儿的颈侧。
“走,前头上车。”
许照重新坐进车厢,成叔替他将一只箱子挪到横处,空出些放脚的地方。这回总算安稳,他拿出那本翻旧的小册子,借着窗边的光看了几页。
车走得颠,字也跟着晃。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
乔穗从窗外经过时,听见里头有人低低念了一句,又停下来重念。
这声音不像他平常说话,几个字连在一起,轻重分明。
她侧耳听了片刻,前头成叔唤她看路,便又策马过去。
午后,他们与一支运布的商队走到了一处。
车有三辆,货物包得严实,外头罩着油布。领头的掌柜姓汪,四十上下,颧骨晒得发红,一双眼睛却很活。他瞧见乔穗的镖牌,便过来搭话。
“长顺的?”
乔穗应了。
汪掌柜打听他们要去哪里,听说也是往平乡,便笑着道:“正好一道。我们想赶过柳塘北边那座桥,前头还有个镇,今晚住在那里,明日便省一截路。”
成叔听着有些犹豫。
“那桥今日恐怕要动工。”
“晌午碰见个送油的,说早上还走得过。他自己的车也推过去了。”
汪掌柜抬头看天。
“还早,赶快些,到桥头时日头都没下去。”
乔穗往商队的车轮上看了一眼。货压得重,轮子陷进土里的痕迹比他们那辆小车深得多。
“他说自己推的车?”
“一辆两轮车。”
“我们早些时候遇见送木料的,梁还在路上。”
汪掌柜将鞭梢在手里绕了一圈。
“所以得赶一赶。趁他们还没拆,先过去。”
他有自己的打算,货物已经在路上耽搁一日,能往前走便想多走些。乔穗听完,没有再争,只问成叔到柳塘还要多久。
“快了。前头那片柳树后头就是。”
临近柳塘,路上往来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草绳的坐在桥南岔口,脚边盘着一大圈新绳;有人赶着几头羊,羊铃叮叮当当地响,挤得车不得不停下来等。
乔穗趁这工夫下了马,向路边歇脚的人问桥上的情形。
消息很杂。
有人说能过,有人说要封半日,还有个挑柴的说自己方才就是从桥上走过来的,只不过中间铺着窄板,得排着走。
“车能走么?”
那人摆手。
“我挑柴的,哪里管车。你往前瞧瞧就知道了。”
乔穗谢过他,牵马回来。
许照已掀起帘子。
“去看一眼?”
“你急着赶到平乡?”
“荐信上只说他们在那边停几日。我想早点见人。”
他说完,目光往她脸上一停。
“你想在这里住?”
乔穗点头。
“桥离这里还有六七里。能过,也未必赶得上前头镇子的客栈;过不去,就得往回走。天色一暗,沿河那段路不好走,马也要多耗力气。”
许照朝北边望去。
官道顺着河岸延伸,过了几排树便看不清了。一路上听来的话互相打架,谁也不能替桥那头作准。
车边绑着的藤箱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想了想。
“那住这里。”
乔穗抬眼看他。
“明早动身早些?”
“成。”
汪掌柜听说他们不再往前,略有些遗憾,却也没劝。他让一个伙计先去店里问铺位,自己仍带车往桥头去。
“我瞧瞧,真过不得再回来。”
乔穗将他们让到前头,自己牵马往客栈走。
客栈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一块油漆斑驳的招牌。伙计正搬长凳,见客人来了,赶紧把凳子挪开,伸手接缰绳。
乔穗没立即松手,先问草料、水和夜里看马的地方。问明白了,才将枣儿交过去。
许照站在柜台前看房。
他先上楼看了靠街的一间,嫌窗下正对着卸货的地方;又去看里面的一间,窗子倒清静,屋中却有些闷。掌柜跟着他转,转到第三间时,已经开始拿袖子擦汗。
乔穗将自己的包袱放下,出来时见他仍站在门边。
“还没挑好?”
许照回头。
“你那间如何?”
“床稳,窗能关,门闩齐全。”
掌柜在旁边连连点头。
“都是一样的床,一样的门。”
许照往房里看了一眼,终于定下靠街那间。
“窗户敞一会儿,劳烦换盆干净水。”
掌柜松了口气,忙叫伙计来收拾。
乔穗经过他身旁,许照忽然道:“方才那间窗子推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怎么不说?”
“你在挑,我以为你看见了。”
许照望着她。
她这回先笑了,笑完便提着水盆往后院去。
许照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也笑了,伸手把自己那扇窗推开。
外头有人在给车轮上油,空气中混着草料、热水和灶房的柴火气。他低头,袖口已经蹭上一道灰痕。
他拿帕子掸了两下,没掸干净,索性先将外衣脱下来,挂到床边。
乔穗把马安置好,又问清楚明早何时开灶,才坐下来吃饭。
他们到得早,灶上还没烧齐晚饭。店家先端来几张饼、一碟腌萝卜,又盛了两碗热汤。
许照拿起饼,看见边沿有一处烙焦了,顺手掰下那一小块,放到碟边。
乔穗正在往汤里撒葱花,见状问:“焦的也不吃?”
“苦。”
“我觉得脆。”
许照便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乔穗看了他一眼,把那块饼边拿过来,咔嚓一声咬碎了。
他听得有趣。
“真不苦?”
“你自己试。”
她把另一张饼递过去,边沿也焦了一点。
许照掰下很小的一块,尝过,眉头便皱了。
乔穗笑得肩膀轻动,把碟子收回自己面前。
“你吃中间。”
许照喝了口汤,缓过那点焦苦味,看她把手上的碎屑拢干净,又顺手将盛汤的勺柄转向他这边。
她饭量不小,吃得却不乱。饼撕成几块,汤喝到半碗便停一停,目光偶尔往门外扫去,听一听院中的动静。
许照本想再拿一本册子出来,瞧见她在看门口,便也回头。
天还没全黑,北边路上却已经有车声传来。
先回来的是汪掌柜。
他的帽檐沾着灰,身后伙计推着车进院,嘴里不停地说:“慢些,别碰门边,油布挂住了。”
客栈门前顿时挤起来。
汪掌柜看见乔穗,远远抬了下手,先去帮伙计将车上的绳结解开。他们在桥头掉头不便,折腾了好一阵,货物有些歪,只能重新捆。
乔穗把碗往里推,起身出去。
一只包着布匹的长包正往车沿滑,她上前托住末端,叫那伙计从另一侧抬。两人将东西送回原处,她腾出手,拉住松开的绳头。
“先压这里。”
伙计照做。
许照也从里面出来,见她两只手都占着,便把车边垂下来的油布卷起,免得再被脚踩住。
几个人重新扎好货物,汪掌柜才喘着气道:“去迟了一步,正卸旧木。人能沿边上的板子走,大车不许过。”
“要等多久?”成叔问。
“说最快明早。天黑以后不好做活,已经叫人点灯备着了。”
成叔抬头看看天。
“那今夜走不得。”
“可不。”汪掌柜拍拍裤腿上的灰,“赶这几步,还多绕一截路。”
他也没怨谁,回身又去清点货物。等最后一辆车停稳了,才进屋找水喝。
乔穗回到桌边,手上沾了灰,没去碰碗。许照把先前用来冲杯的清水提过来,慢慢倒在她手上。
水流过指缝,落进门边的空盆里。
“够了。”
他收住水壶。
乔穗甩了甩手,接过店家递来的布擦干。回来时,她那半碗汤已被挪到了靠里处,桌边腾出位置,免得进出的人碰到。
汪掌柜也端着碗坐过来。
“乔姑娘,今儿还是你稳当。”
乔穗道:“我带着人,走不走,总得先想清楚怎么回来。”
“你从前常跑这条路?”
“走过两回。”
汪掌柜点点头,又问她在长顺镖局跟谁出镖。听见师父的名字,他倒有些印象,说早些年自家铺子的一趟货,似乎便由长顺送过。
话就这么接了下去。
掌柜的买卖多在平乡一带,春会前后也往京城送货。说到哪处铺子搬了家、哪条街不便停车,成叔也能插上几句。乔穗听着,遇见要紧的便问一问。
许照坐在一旁,把他报出的两个店名记在了册子空白处。
汪掌柜看见,笑道:“公子也做生意?”
“眼下不做。”
“往京城访友?”
“去唱戏。”
那三个字说出来,桌边短暂静了静。
许照握着笔,脸上仍有笑,只是笔尖没再落下。
汪掌柜反应过来,忙道:“难怪这副好相貌。春会戏多,今年说不定就能瞧见公子。”
“借您吉言。”
许照将笔搁好,神色松快了些。
乔穗夹了块萝卜,随口道:“先记住他姓名,省得以后真坐到台下了,又不认得。”
汪掌柜便笑着问他叫什么。
许照报了名。
这一回,声音比方才亮。
饭吃到后头,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店家添了两盏灯,门边挤着几个等热水的脚夫,灶上的锅盖掀起来,白气一股股往外冒。
乔穗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才发现许照还看着她。
“怎么?”
“我在想,若真上了台,你还能不能认出来。”
“你戴盖头我都认出来了。”
许照被她噎得一顿。
乔穗将碗放下,眼里已经有了笑。
他看着她,也慢慢笑起来,正要接话,客栈门口忽然有人将包袱往长凳上一搁。
“店家,来碗热的。”
是个女子的声音,略带赶路后的沙哑。
乔穗一听就转过头。
来人穿着深色短衣,肩上横挎着一条宽带,发间沾了些细尘。她站在门边解护腕,目光在堂中一扫,落到乔穗脸上。
“你倒先吃上了。”
乔穗立刻往里挪了个位置。
“师姐!”
罗青棠走过来,先看她,又看向同桌的许照,最后将包袱放到乔穗腿边。
“帮我拿着。里头那包酥饼别压碎。”
乔穗刚伸手,她又补了一句:
“也别先拆。给你的那份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