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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新娘请下车 第一章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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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娘请下车
乔穗蹲在喜箱旁,第三回把那件月白衣裳塞了回去。
箱盖压下一寸,衣角又从另一边冒出来。
她松开手,抬头看向车窗。
“姑娘,这件要么穿身上,要么放另一只箱子。这只真装不下了。”
红帘后伸出一只手,将衣角往里按了按。
那只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刚碰到箱沿,袖子便滑下去半寸。车旁的妇人赶紧上前,把袖口往下拽。
“我来,我来。新嫁娘哪有自己收拾箱子的。”
她用膝盖抵住箱盖,使足力气一压。
咔的一声。
三个人都静了。
乔穗低头,看见铜扣歪在一旁,底下的木片裂开一条缝。
车里的人慢慢收回了手。
妇人还压着箱子,干笑道:“这木头不结实。”
乔穗从腰间取下一截细绳。
“叶婶,您别松。”
她将绳子穿过箱侧的提环,绕了一圈,打牢结,再轻轻拍了拍箱盖。
“到了地方,先解这里。别硬撬,底下那块木头还连着。”
叶婶连声应好。
乔穗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酸,便扶着车辕活动了一下。巷口卖饼的炉子刚揭开,热气夹着葱油味飘过来,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余下的东西呢?”
“齐了。”叶婶说。
车里却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
叶婶立刻改口:“还有一只小包。”
那包从帘子后递出来,落在她手里,坠得她胳膊往下一沉。
乔穗看着她。
叶婶抱紧包袱:“路上用的。”
“放脚边,别再往箱子里塞了。”
这趟差事是吴掌柜牵的线,昨晚便将字据送到了长顺镖局。送一位女眷到临溪县城外陈家,路上过一道渡口,赶得顺,申时前便能到。
酬银二两,先付一半。
乔穗本就要往北走,临溪县正在路上。她将出门的日子提前半天,顺手接了这一趟。
吴掌柜特意说过,姑娘怕生,不惯外男近身,想请个女镖师照应。
如今看来,怕生倒是真的。
自她进了这处侧院,新娘就没露过脸,连衣裳装不下都只肯伸手指一指。
院门外传来车轮碾石板的声音。吴掌柜拎着两个油纸包匆匆进来,额上还带着汗。
“乔姑娘,劳烦,劳烦。都是新出锅的,路上垫垫肚子。”
乔穗没先接饼,将字据展开给他看。
“陈家门前一对石鼓,左边缺了角。接人的是陈太太,拿这半张帖来合,对不对?”
“对。”
“今日天黑前送到。”
“是。”
“沿途要改地方,须先同我说。”
“自然,自然。”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这才从他手里拿了一个油纸包。
“那就走。”
车夫老田早已把马牵出巷子。叶婶上车前,扶着车框往里张望,又伸手理了理红帘。
“坐稳些。到了地方就好了。”
乔穗正解自己那匹枣红马的缰绳,听见这话,回头望了一眼。
车里安安静静,唯有帘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翻身上马,把斗笠系在鞍后。
吴掌柜站在门边,冲她拱手。待喜车转出巷口,他又追了两步,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
乔穗咬住饼,将另一只手空出来勒缰,避开前头挑水的人。
桐州的早市已热闹起来。鱼贩将木盆里的水泼到街边,一条银亮的小鱼跟着蹦出去,惹得两只猫从墙根扑过来。卖菜的妇人占了半条街,老田吆喝几声,才慢慢挤过去。
喜车经过时,有人笑着道恭喜。
叶婶忙从篮子里抓出几块喜饼分给人家,笑得十分周全。车轮才转过去,她便放下帘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乔穗骑在车侧,听得清楚。
“叶婶头回送亲?”
“哪能啊。”
“那您怎么比里头的姑娘还紧张?”
叶婶停了停,掀开帘子一角。
“我怕误事。”
乔穗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照这个走法,误不了。西渡赶上早船,过河再走二十来里便到了。”
叶婶听到西渡二字,脸上的笑略微僵了一下。
“非走那里?”
“昨夜定的就是这条路。”
“我就问问。”
帘子放下去了。
乔穗伸手掸去膝上的一点饼屑。她今早这身衣裳特意挑过,袖口窄,衣摆短,腰带也扎得整齐。镖局里的人见她收拾得这样利落,还问是不是急着进京露脸。
她说路上方便。
出门前,却又将刀鞘擦了一遍。
马背上的包袱不大,两套换洗衣裳,一包伤药,几样零碎。最里头夹着一封师父写给京城同门的信,信封压得平平整整,一角都没翘。
想到那封信,她摸了摸包袱侧面。
车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磕碰。
紧接着,叶婶压低声音:“小心些,别压坏了。”
“什么压坏了?”乔穗问。
“喜饼。”
乔穗看一眼她搁在车门边的篮子。
叶婶也看见了,立即将篮子往里挪了挪。
“还有一包。”
这位叶婶带的饼确实多。
到西渡时,一篮子已经分出去小半。
渡口边挤着几辆货车,船尚未靠稳,挑担的人便往前涌。河风带着水腥气吹来,将喜车角上的红绸卷上车顶。
老田想跟着前面的骡车往坡下走,乔穗先抬手拦住。
“等那辆上去。”
“咱们这辆轻。”
“它轮子没过板,后头再压一辆,谁都走不了。”
老田探头一瞧,前面的骡车果然卡在搭板上,两名船工正弯腰推轮。他便收住缰绳,冲乔穗点点头。
车里传来窸窣声。
新娘似乎也往窗边挪了挪。
叶婶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响便停了。
乔穗下马,把马交给老田暂牵,自己先到坡边看船。船板湿滑,车轮经过的地方铺了草垫,靠岸一侧稍窄,喜车上的箱子得往中间挪一挪。
她回来时,车旁多了个人。
那人穿件青绸袍,鞋面干净,正与叶婶说话。
“这么早?”
“送亲。”叶婶笑着递出一块饼,“去临溪陈家。您也办事?”
青袍人没接饼,目光从老田身上移到乔穗脸上,又越过她,朝后头看去。
“吴掌柜没来?”
“人送出门就回铺子了。”
“路上没再带旁人?”
叶婶的手僵在半空。
乔穗走过去,将喜车外垂的绳头挽起来。
“您找谁?”
那人看见她腰间的刀,又看一眼车辕旁挂着的镖牌,语气缓和了些。
“我们东家找个人。年轻公子,个子高,穿戴齐整。姑娘今早可见过?”
渡口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乔穗往四周看了一眼。
“从槐花巷过来,只遇见早市的人。没留意哪位公子。”
青袍人又问老田,老田也摇头。
船工在坡下催:“红绸那辆,过不过河?不过让后头先来!”
“过。”
乔穗抬手示意老田赶车,将马缰接回自己手里。
叶婶终于把饼塞到那人掌心,跟着喜车下坡。
青袍人没再拦,转身又去问刚来的脚夫。
车轮上搭板时,新娘放在窗边的一只手忽然收了回去。叶婶将帘子压住,压得严严实实。
乔穗扶住车辕,看着轮子一点点滚上船。
直到船工把搭板收起,车里才有细细的一声吐气。
河面不宽,风却比岸上大。
枣红马甩了甩头,鼻息喷在乔穗袖口。她摸摸它的颈侧,从袋里取出一小块豆饼喂过去。
身后的帘子动了动。
她偏过头。
窗边露出半截红袖,停了片刻,又慢慢缩了回去。
“姑娘晕船?”乔穗问。
里面没有答话。
叶婶立刻说:“有些。”
乔穗把水囊递过去。
“喝两口,别喝急。若觉得闷,把侧帘留道缝,眼睛看远处。”
叶婶接过水囊,低头递进帘内。
里头的人似乎确实渴了,喝了几口,才将水囊递回来。红袖被风吹得向后贴紧,那条小臂的轮廓便显了出来。
乔穗接过水囊,目光停了一下。
叶婶已经把帘子拉住。
“多谢乔姑娘。”
“客气。”
她将水囊挂回马鞍,转身看河岸。
过了渡口,路便宽松多了。
老田赶车不快,叶婶却隔一阵便掀帘朝后望。望过几回,没见旁人跟来,她才渐渐松快,甚至哼了半句小曲。
车里的新娘也不像方才那样一声不响。
先是把帘子撑开一道小缝,后来又伸手,将被风卷到车顶的红绸拉了下来。
那段红绸缠住木角,越扯越紧。
乔穗骑近些,伸手解开。
“别拽,边上有刺。”
帘后的人果然停了。
她绕了两下,将绸子从木角上取下来,重新系在横木上。红袖仍搭在窗边,离她不过半尺。
“多谢。”
声音很轻,尾音收得快。
乔穗抬眼。
“嗓子不舒服?”
帘子里面顿了一下。
叶婶赶紧道:“昨晚没睡好,又受了些凉。”
乔穗没再问,驱马走到前头。
午前,他们到了小石桥。
桥下是条灌田的小河,水流不急,两岸长着新草。桥面窄,只容一辆车过去,桥头却热闹,两个挑菜的人正和牵驴的老汉挤作一团。
驴背上驮着筐,筐沿伸出长长的竹竿,横在桥口。
乔穗先下马,把缰绳绕在路旁柳树上,走过去帮那老汉挪开竹竿。
“您往右让一让,车过去再走。”
老汉耳背,她又说了一遍,他才听明白,连忙去牵驴。
那驴不肯动,低下头,从筐边扯出一片菜叶。
等人畜都让开,乔穗沿桥走了一遍。石面尚稳,只是出口一侧刚填过土,边上湿软。
她回到桥头,拍了拍车辕。
“沿中间走,到头别急着拐。”
老田应了一声,慢慢赶车。
车轮压上石面,发出空而沉的响声。前半程顺当,快到桥尾时,方才那头驴忽然挣了一下,将竹筐撞得歪到一边。
老汉吆喝着拉它。
老田下意识往旁边收了半寸。
右侧车轮一沉。
喜车猛地歪了下去,叶婶惊叫一声,里头的箱子接连撞上车壁。
乔穗已经伸手按住车辕。
“勒住,别催马!”
老田脸都白了,急忙收缰。
右轮陷进桥头的软土,轮缘卡在石沿下,左轮还撑在实处。马不安地刨了两下蹄,车身跟着晃动。
乔穗让老田下车牵马,自己捡了块石头,塞住后轮,又绕过去看陷下去的位置。
“得卸东西。”
叶婶扶着门框探出头:“人呢?”
“先下来。”
她将车门外的小凳取下,放到较干的地方,伸手试了试,觉得不稳,又换了个位置。
“叶婶,您从这边。”
叶婶下来时还踉跄了一下,乔穗扶住她的胳膊,让她站到路边。
车内,红盖头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乔穗抬起手。
“姑娘,轮子陷了,先下车等一会儿。脚凳在右边,我扶您。”
里面的人扶住车框,慢慢挪到门边。
车顶不高,新娘低着头,红盖头垂到胸前,身上的喜服被箱角压住一片。乔穗正想替她将衣摆抽出来,那人已经自己拎住了。
裙摆提得有些高,露出一双沾了灰的软底鞋。
乔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新娘没踩脚凳。
那人一手扶着车框,另一手提着裙摆,跨过下面那摊泥,稳稳落到了她面前。
落地时,盖头上的穗子晃起来,扫过乔穗的手背。
她顺势扶了一下对方的手腕。
腕骨比她预想得宽。
新娘站直了。
乔穗的目光跟着往上移。
再往上移了一点。
红盖头底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已快与她的眉眼齐平。
她站着没动。
对面的人也没动。
叶婶本来已经走到箱子旁,见她们都不说话,急急忙忙又折回来。
“姑娘在家吃得好,打小就长得高。”
乔穗抬头望着那片红。
这新娘怎么比她还高?
她在镖局里,个子也不算矮。罗青棠替她改过的衣裳,换旁人穿,十有八九要再收一截裤脚。
如今站在这位新娘面前,她竟得稍稍仰起脸。
对方似乎也觉出不妥,肩背缓缓往下收。
乔穗的目光落到那只仍拎着裙摆的手上。
“别蹲。”
新娘停住。
她指了指裙边。
“放下来吧,泥没那么深。”
那只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车里传来一声闷响。斜放的喜箱滑了半寸,顶住车门。
新娘立刻转身,伸手去扶。
“别碰。”
乔穗扣住对方的腕,将那只手带开。
“车还没稳。”
“里面有——”
话到一半,忽然断了。
那声音低了许多,与方才轻轻细细的一声道谢,全然不同。
叶婶张着嘴,没接上话。
桥边的风将红盖头吹起一道窄缝,露出棱角清楚的下颌,又落了回去。
乔穗看了片刻,松开手。
“东西我拿。您站远些。”
她没有再扶那位新娘,转身叫老田来卸箱。
喜箱沉,最上面那只又坏了扣,两人抬得格外小心。叶婶抢着去接小包,新娘伸手想帮忙,被乔穗看了一眼,手便收回去了。
货物卸下后,车轻了许多。
老汉也过来搭手,几个人垫石头、扶车辕,费了一阵工夫,终于将轮子推回实处。
老田蹲下看了车轴,抹一把汗。
“还好,没折。”
乔穗跟着检查了一遍,确认无碍,才重新装箱。
那位新娘站在柳树旁,脚边放着方才从车里拿下来的小凳。河风一阵阵吹过,红裙贴住腿,又鼓起来。
叶婶想过去说话,被乔穗叫住。
“前面有歇脚的地方么?”
“再走一里,有家茶铺。”
“去那里。”
叶婶迟疑:“这会儿停,会不会误了时候?”
乔穗将最后一根绳子收紧。
“离天黑还早。”
她走到柳树旁,把小凳提回车边,重新放好。
“姑娘,上车。”
红盖头朝她转了过来。
这次,那人老老实实踩了凳子。
茶铺搭在路边,三面通风,后头另隔出两间小屋,供带着女眷的过路人歇息。
乔穗要了热水,又请店家给老田煮碗面。
叶婶一路跟在她身后,想开口,始终没找着空当。
等进了小屋,新娘坐到长凳上,身形便显得更加局促。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红盖头垂着,一根穗子搭上茶碗边沿。
乔穗伸手将那根穗子拨开。
叶婶笑道:“乔姑娘也坐,折腾这半天——”
“叶婶。”
乔穗把热水推过去。
“麻烦您到外头看看车上的绳子,有一根方才沾了泥,若松了,请田叔再紧一紧。”
叶婶没动。
乔穗抬眼看她。
片刻后,叶婶捏着衣角,慢慢退到门外。
门扇合上了。
乔穗在新娘对面坐下,将怀里的字据展开,压在桌上。
“现在没有旁人。”
她看着那片红盖头。
“这一趟,劳烦你亲口同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