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处处修罗场》草木羹

3、东京生存法则三 松岛小姐还

　　东京警视厅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新来实习的接线员从最初的礼貌克制变到嗓子冒烟也接不完电话的忙。

　　“喂！昨天半夜我家门口有人打架，摔酒瓶的声音吵死了，这让人怎么睡觉？你们到底管不管？”

　　“怎么最近这么多暴力团的人出现在街上，你们能不能把那些人赶走？”

　　接线员按着太阳穴，把那些已经重复了上百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请问有具体的暴力行为吗？如果有人身威胁，建议您先确保自身安全，我们会记录并安排巡逻……”

　　“又是这套！每次都是这套！非要等出了人命你们才来吗？你们对得起纳税人的钱吗！”
　　电话被狠狠挂断。

　　接线员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疲惫的同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又各自戴上耳机，迎接下一通电话。

　　他们不是不理解居民的恐惧。

　　如今局势动荡，各种组织矛盾愈发尖锐，上到财阀组织，下到某些暴力团伙，这些不安因素导致大多数人都心惊胆跳，担心自己遭遇到飞来横祸。

　　只是现在警力紧缺，一部分人被调去临时设立的综合对策本部，向东京府辖内东合集团相关系统117个办事处及众多其他组织的办事处出动了全副武装的警察598人进行戒备，以防暴乱发生。

　　小田正菊站在办公桌前，指尖的烟灰悄然落在烟灰缸边缘。

　　作为组织犯罪对策部的警视正，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经手的案件少说也有上百起，自然见识过不少惨烈现场。

　　但此刻，摊在桌上的那一叠黑白照片，还是让他沉默了很久。

　　照片是现场勘查课昨天送来的。

　　爆炸已经发生好几天了，线索却少得可怜。现场被烧得面目全非，残留的金属碎片送去了鉴定科，至今没有给出明确的结论。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民众要一个交代，这种规模的爆炸发生在市区，谁不害怕？

　　东合集团更要一个交代，虽然他们明面上没有给警视厅施压，但小田正菊心里清楚，青木横山手下的那帮干部干事，每一个都在盯着这起案件的进展。他们表面看似不动声色，不代表不会暗中出手。

　　自从青木横山接手后，东合集团发展得蒸蒸日上，已经低调行事很多年了。敢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对青木横山下手的人，一定不是善茬。

　　那人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更野的野心，既不在意东京警方的搜查也不在意各组织的报复。

　　这样的人，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收场。

　　小田正菊将烟蒂摁灭在塞得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正要翻看下一份资料，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警视正！”

　　下属冲进来，语气难掩兴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太急，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小田正菊抬起眼皮：“说。”

　　“鉴定科那边传来的！”下属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压低了，但藏不住那股劲头，“现场勘查的时候，在护栏缝隙里发现了一枚弹头，被爆炸冲击波崩出去的，卡在钢材夹缝里，今天才取出来。”

　　小田正菊猛地坐直了身体。

　　“子弹？”

　　“是。”下属点了点头，“鉴定科的人说，是斯捷奇金APS，9×18毫米弹。”

　　是一把俄制手木仓的专属子弹。

　　“什么？！”

　　“砰——！”

　　酒杯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新宿顶级会所的顶层包厢突然安静了一瞬。

　　关西会会长山本隆司举着威士忌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他像是猛然惊醒，目光死死盯着报信的人，声音发紧：

　　“你是说，青木横山在来的路上死了？”

　　他脸上那道陈年刀疤因激动，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青木横山。

　　这个人管辖着这片地区的进出口贸易，手里攥着诸多港口的命脉。

　　山本隆司的货物几次被扣押，赔进去的钱数以亿计，可凭什么他的物资总被青木横山接盘？

　　但他又不敢挑明这事。

　　真得罪了青木，就算对方不出手，也自有人抢着替他教训。自己脸上那道口子，可不就是拜他们所赐？

　　那样一个难以对付的人。

　　怎么就死了？

　　山本隆司的表情从怀疑到惊愕，几番变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大笑起来。

　　青木横山啊青木横山，你肯定没算到自己有这一天吧！

　　酒杯相撞的脆响中，同样有人喜闻乐见。

　　“看来东合那边的人来不了，我们可以直接开始了？”
　　“真是可惜啊哈哈哈哈——”

　　围坐在包厢内的十几人，都是各大集团的代表。唯一空着的主位，自然是留给青木横山的。

　　空座右排坐着几个与他同派的代表，在满室喧闹中，他们格外沉默。

　　青木横山死的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但再惋惜也于事无济，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接下里的谈判里，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利益。

　　恰在这时，几道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关西会会长身旁的两个男人。

　　九州的斋藤莲，掌握着东京最大娱乐产业。此时半阖着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好整以暇欣赏这场闹剧。

　　另一侧是来自北海道的伊万诺夫，俄国来的投资商。身量高大，肩背宽阔，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让人难以辨别情绪。

　　之所以格外注意这俩人，正是因为青木横山出事的那座高桥，连接着这两人的办事处。

　　不管这件事有没有他们的手笔，都无法脱身了，他们定然会被东合集团的人盯上。

　　众人今夜聚集在此是为了商讨关于议员人选的事宜，主角本该是青木横山。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这些暂时还影响不到千代。

　　她此刻正在处理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

　　若此时有网络论坛存在的话，千代一定会发个帖子求助：

　　【求助帖丨被继子撞见表白现场怎么办？在线等】

　　事情发生在刚刚放学时，千代注意到司机已经到了校门口，正准备过去，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男生递过一个贴着爱心图案的信封，他的脸颊泛红，眼神晶亮，带着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热切。

　　“松岛同学，我是隔壁班的夏目朔真，请你收下我的心意。”

　　千代一时没开口。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张脸，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是被自己的外貌所吸引。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她从来不认为这是优势，毕竟松岛康便是看在这幅皮相的份上将她送入会所。

　　她因这幅长相受到的折磨已经够多了。

　　过往也不是没有人向她暗示心意，但这种直接冲到面前的，还是头一回。

　　说实话，少年自身的模样可以说得上是赏心悦目，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青涩明澈，浓黑短发衬得他眉眼更为清俊。

　　放在以前，是千代路过还会看几眼的程度。

　　但她现在还要想办法维系自己的小命呢。要是连累他也被其他组织的人盯上，那可就罪过了。

　　“谢谢，不过抱歉，这个我不能收。”

　　她匆忙告别后，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随即千代便感到一道炽热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盯得她有些发毛。

　　千代循着那道目光抬头看过去。

　　是青木川。

　　他已经坐在了车里，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不紧不慢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千代：“……”

　　青木川嘴角挂着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松岛小姐还真是受欢迎啊。”

　　……好吧，看来是全看见了。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千代往后靠，心里却在腹诽自己哪里比得上他的人气。

　　明显是被众多仇家盯着更受欢迎吧。

　　反正他早就看自己不顺眼了，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不重要。

　　青木川看着对方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分明不想管她的事，却觉得这幅场面极为刺目。

　　此刻的他将这种心情归咎为对她见异思迁的不满，认定自己揭穿了她的伪装。

　　“怎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都不知道你订婚了是吗？”

　　“我劝你最好记着自己的身份，可别做出不利青木颜面的事情。”

　　千代语气平淡回应，“我会注意的。”

　　然而刚刚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青木川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才不在意青木的颜面，可他找不到别的词了。

　　他不能直接说“你别跟别的男人走太近”，因为那会显得他好像很在意她，很在意青木横山。

　　青木横山收养了他，给了他姓氏，给了他吃穿，其实说到底，自己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

　　哪怕他现在才是青木家的当家，但她却完全不在乎他的想法，也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被赶走。不知道她从哪来的底气敢和他较量。

　　青木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上敲了敲，心情极为烦躁。

　　他一定会揪出她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