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处处修罗场》草木羹

2、东京生存法则二 会长的枕边

　　或许是觉得千代已无家可归，即便让她回去，迟早也会被松岛康再卖到别处，又或许是别的原因，让他有别的打算，青木横山安排她在本家住下。

　　宅院里的人对此都感到很突然，不是没有人质疑，但没人敢反对青木横山的安排。

　　大家都开始喊她“松岛小姐”，就好像她本来就是青木府的一员，她的衣食住行就和真的大小姐一样，就连上学都有司机接送。

　　这种突如其来的待遇让千代有些不安，但她不敢露出破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渐渐地，她说服了自己。

　　毕竟自己的不幸，不正是这些人一手促成的么？

　　对于青木横山所在的东合集团，她略有听闻。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规范化，为了长远的生存及盈利，曾经大多数尚不规化的企业致力于将产业公司化。

　　例如池仁社在被青木横山接手整顿之后改名为东合社，将其扩大成为集团，将主要产业转向金融和建筑业，其旗下上市房地产企业，年利润达数百亿日元。

　　普通人对于这种势力范围极广的组织唯恐避之不及。

　　即便他们如今行事低调，但因不良措施遗留下来的问题，间接或直接地造成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在乎过吗？

　　既然这样，那她还有什么负罪感可言呢？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补偿。

　　也不知道松岛康和母亲说了什么，母亲竟真的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学业繁忙，借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家里。

　　她没有打算告诉母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要对母亲说松岛康对自己做了什么事，也只会给母亲徒增担心。

　　她便沿用了松岛康的那套说辞。

　　好在母亲一向信任她，没有起疑。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千代小心又谨慎地待在青木横山身边。

　　他似乎总是很忙，偌大的宅子里难得见到他的身影，千代能见到他的时刻少得可怜，只是偶尔有在一起用餐的时候。

　　长桌上摆着精致的料理，侍从们无声地穿行其间，而青木横山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千代会隔着那些温热升腾的菜肴看他，即使被发现了她也不在意，反而会给予对方一个微笑，每到这时候，青木横山都会先移开视线。

　　她到底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私心地讲，虽然揣测过青木横山对自己是否有别的企图，可她有些不舍丢掉现在的生活。

　　这些具象的、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是她曾经接触不到的。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在离开之前，能从他身上拿到内部的过失情报，被波及时也好跟警方换些筹码。

　　这样说可能有些不知好歹，毕竟青木横山起码将她从松岛康手里救下，她却想着如何从中获利。

　　如果换任何一个人当时救下她，她都不会这么做，可前提是对方前身不是作恶多端的什么组织。

　　所以有什么不满留着和警方说吧！

　　而要做到这一步，她必须先了解青木横山。

　　于是她开始试着在他面前挑起话题，学校的功课，庭院里新开的花，今日饭菜的口味，什么都好。

　　青木横山多半只是简单回应着，看不出他是否对话题感兴趣。

　　虽然效果甚微，但千代并不气馁，起码青木横山愿意与她交流。

　　青木宅邸并非传统日式的木骨构造，外墙用了西式的石料与混凝土，看上去格外坚固。

　　千代最喜欢是那个宽阔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精贵花草，每一株都被养护得极好，都透着一股昂贵而用心的气息。

　　她常常在傍晚时分一个人走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月亮好的时候，能在那里撞见青木横山。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站在廊下，一个坐在石凳上，各自望着同一轮月亮。

　　青木宅邸里住进了一位年轻女子，这件事很难瞒住所有人。

　　渐渐有流言说，她有意勾搭青木横山。毕竟作为东京最大集团之一的会长，想往他身边塞女人的人多的是，更何况青木横山模样出众。

　　可惜没有人成功过。

　　千代听见过，权当没听见。

　　她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她连青木横山的面都见不着几次，谈什么勾搭？

　　千代原本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听得多了这些话之后，她开始想了。

　　她现在住在青木的宅子里，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但这能维持多久？她又凭什么要一直在这里？

　　就算想要换取有利信息告诉警方，会有人当真吗？人家只会当她是妄想症，或者干脆把她当成想讹钱的骗子，三言两语打发走。

　　甚至算上前因后果，青木横山还能获得一个救助受苦学生的美名。

　　除非她有一个强硬的身份，能让警方相信她的情报是真的，并且能及时脱离这个组织不会陷入进去。

　　还要在她“出卖”青木横山后，能不被人怀疑，平安无事不被人报复。

　　可要做到这一步，她手里的筹码必须要有说服力。

　　什么筹码最大？

　　一个会长的枕边人，亲手递上去的内部情报。

　　于是在一个月亮澄明的夜晚，寂静得只剩虫鸣的庭院里。看着那人沉默的背影，少女试探着开口。

　　“不如我们结婚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水面。

　　婚姻。

　　在她眼里没有任何价值。

　　毕竟母亲失败的例子就在眼前，可现在她需要这层身份。

　　千代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抬眼小心打量对方。

　　男人愣了片刻，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千代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他终于有了表情，千代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又像在看一桩荒唐的恶作剧。

　　他眉心微蹙，语气冷硬：“……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企图用这种委婉态度打消她的念头。

　　千代的内心本就在挣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却听到对方故意装不懂的话反而生了几分恼意，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

　　“青木先生，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们结婚吧，你之后想离婚的话也可以。”
　　“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去了解你？不是挺多文本上写什么‘先婚后爱’吗，我们……”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青木横山一把捂住了嘴。

　　千代不太敢回忆那个夜晚，第二天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少让人羞耻的话，以至于她都以为自己要被赶出青木家了。

　　结果三天后，他们举行了订婚仪式。

　　仪式极其简单，所有流程都被简化。

　　千代从外院搬进了青木横山隔壁的卧室。除了手下人对她的称呼从“松岛小姐”变成了“青木夫人”之外，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可惜她成为“青木夫人”还不到一周，青木横山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身亡。

　　千代说不上多难过，好吧，还是有一点点难过，这段时间里青木横山对她确实不错。

　　她更难过的是，还没套到什么线索，青木横山就没了，还把自己搭进这个组织里了。

　　值得庆幸的是，她暂时不用改姓了。

　　要是真被人喊“青木千代”，想想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相较之下，她还是更厌恶“松岛”这个姓氏，因为这总是会提醒她与松岛康的血缘关系。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在筹备葬仪时，她才从长谷修口中得知，青木横山居然还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养子。

　　千代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养子，接受得倒也坦然。在她原先的预想里，两个人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葬仪结束的第二天早晨，千代下楼看到餐桌旁坐着的那个少年，还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哦，看来他们真的要住在一块了。

　　青木川抬起眼皮，斜斜地扫了一眼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身校服打扮的少女。

　　他不急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带着嘲讽：“终于舍得起了？很难想象居然有人会睡成这样。”

　　千代方才那点不适应反倒被他这句话给冲散了。

　　她现在能理解青木横山为什么和他关系不好了。

　　没礼貌的家伙。

　　她拉开椅子坐下，开始享用厨师准备的早餐，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一般，朝对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青木川的脸色沉了沉，打算再说些什么，去揭露这个女人虚伪的面孔。

　　长谷修适时打破了餐桌上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轻轻放在青木川面前，动作行云流水，极具欣赏性。

　　“少爷，按照目前的安保部署，您的学籍昨日已安排妥当。”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圣乔私立学院相较于普通高校，更适合眼下情况。那边的规格管理更为严密，能有效降低其他组织的眼线和报复的几率。”

　　圣乔私立学院，这所学校坐落在千代学校的附近，虽然相隔两个大道，但它的学费高昂得足以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出入的都是财阀子弟与政要之后，校园内外的安保系统密不透风，连门卫都有退役警视厅的背景。

　　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个权势的社交圈子。

　　千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咖啡，也是，像这种背景的少爷怎么会和她一样在普通高校就读。

　　用完餐后两人随即前往学校，司机早已将车停在宅邸门口，引擎启动，车身平稳地滑入早高峰的车流。

　　东京的街景在车窗外交替后退。

　　千代靠着座椅，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什么都不想，这是她放空自己的一种方式。

　　而另一旁坐着的少年心情就没那么松弛了。

　　这么多年没有回东京，一回来就收到那个男人的死讯，还有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女人，原本就不想参与组织事务的他现在被迫上任。

　　虽然很多人没明面说出口，但他也知道。

　　青木横山死得很蹊跷。

　　那场事故死了青木横山和南组的部长。而现场唯一还有口气的司机被送至东京警察医院进行急救，但抢救无效，也于第二天夜里一命呜呼。

　　按照以往的出行规格，青木横山出门都会有车辆跟随护送，但那晚的行程似乎被有意阻挠，等到其余人跟上时，便只剩下爆炸后的一地狼藉。

　　自青木横山出事的当夜起，闻讯从各地赶来的子公司数百名干部将东京警察医院急诊处围得水泄不通，要求进去探望和输血，曾一度与在现场执行封锁任务的警察处于尖锐的对峙状态。

　　确定会长已经没有生命体特征后，这些人就四散而去，布置复仇和料理后事。

　　在组内那场沉闷而压抑的干部会议上，除去外部势力下手的可能之外，有人将目光转向了内部。

　　那个跟在青木横山身边多年的司机成了第一个怀疑对象，毕竟只有他最清楚青木横山的行程路线。

　　以及另一位怀疑对象。

　　青木川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身旁的人。

　　她看上去和普通高中女生没什么区别。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摇曳。

　　她安静地坐着，侧脸的轮廓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目清绝。

　　看上去未婚夫的死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