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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京生存法则十四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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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岗时间一到,千代就拿着薪水先一步离开了。
她手里提着两杯自制的饮品。上车后,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武圭佑:“给你的。”
“呀,这怎么好意思。”武圭佑也没客气,笑着接过去,“多谢啦。”
自从上次两人相认,只要不牵扯到青木家,他对千代的任何举动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打工的事都没和长谷修说,这也让千代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这杯饮品,算是她这段时间的回礼。
至于另一杯,她打算带回去给母亲。
“走吧,你知道我家的位置。”
这份薪水虽然不够维持她们生活,却也能替母亲分担一些压力。
直至车子驶离后,两人都没注意到,店门口有人一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少爷,现在回府吗?”司机问。
青木川冷声道:“跟上去。”
……
车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熟悉。
在离家还有几百米时,千代忽然开口:“在这儿停一下就好,我很快回来。”
她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又怕汽车声提前暴露自己。
她没给武圭佑任何反应的机会,推开门利落下了车。
她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可真正走进家门口时,又有些茫然。
松岛朝香在成为母亲之前,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清水朝香。
她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是个如水般温和的女人,笑盈盈的眼睛和温柔的气质,本该享受世上一切美好。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选择做一名家庭主妇,或者说,是生活推着她不得不走上一条艰苦的职业道路。
是大环境不好吗?也不是。
有钱人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整座城市的消费水平也随之空前高涨。高档餐厅夜夜满座,奢侈品店门口排起长队,这种靡费带来的结果就是高物价。
当收入追不上物价,生活在底层的女人往往只剩两条路,要么做苦力,要么去陪酒,总之都是拿身体换钱的活。
千代小时候曾纳闷地问过,为什么有些女人愿意全心辅佐丈夫的事业,松岛康却不能这样辅佐母亲呢?
清水朝香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的。
千代已经体会过了。
这个时代女人的话语权似乎总比男人低一些。以至于一些一事无成的男人,也能理直气壮地靠妻子养活,坐享她的心血。
别说辅佐了,不拖后腿都算万幸了。
关于工作上的事,朝香很少和千代提及,但千代敏锐地发现她身上总会出现许多伤。
有时是淤青,有时是膏药。这是建材工作带来的职业病。
沉默、羞愧、无力。
这种负罪感带来的结果就是内心经过多次的拉扯和内耗。
也许在看不见的地方,清水朝香女士已被外界的攻击刺得遍体鳞伤。
千代知道,她一直很厉害。
面对千代时,她总是表现得很坚强,因为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事需要她坚硬。
她不能在女儿面前胆怯,但松岛康总有本事让她在千代面前露出难堪的一面。
虽然这所谓的难堪对千代来说这不算什么。
清水朝香女士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不该成为一个为男人流泪的女人。
她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或许在她幼年时,没有可以撒娇的权力和机会,甚至连哭泣都不被允许。
这是东亚女性普遍面临的困境。
在传统派的男人们看来,哭,是懦弱无能的象征,他们只会冷眼旁观她的崩溃,吞噬咀嚼品尝她的痛苦。
因此,清水朝香从不在公众场合流露自己的情绪。
外界给她带来的伤痛,她不愿让女儿再经历一次,便把这些压力扛在自己身上,只告诉千代,什么才是对的。
所以,什么才是对的?
是过度隐忍,还是委曲求全?可这些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千代这次回来,势必要劝说她跟着自己离开,不要将人生局限在这。
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打好了腹稿。
可没看到母亲,反倒看见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屋里酒气扑面。松岛康喝得烂醉,歪斜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皱成一团。
茶几上东倒西歪地堆着空酒瓶和没收拾的碗碟,烟灰磕得到处都是。他半张着嘴,发出粗重的鼾声,早已不省人事。
千代已经习惯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她又确认了下日期,没有错。按理来说,今天应该是母亲的休息日,现在不在家,是临时有事吗?
她拿出手机,尝试拨通母亲的号码,听到的却是一阵忙音。
没有人接电话。
这种情况也很正常,万一对方正忙着呢。
过了几秒,拇指又按了一次拨号键,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直到最后一声响被自动挂断。
依旧无人接听。
不过忙音说明手机还开着,母亲只是没听见而已。
没关系,她可以再等一会。
她将那杯饮品放在桌上,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刚把手机盖上,视线突然停留在一处。
茶几上放着一份账单。千代拿起来一看,是上个月的水电费,到现在还没缴。
她终于没法再骗自己了。
……母亲一直没回来?
千代立刻起身,重新打量四周,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似乎真的少了许多。
这张轻飘飘的纸,像是在嘲笑她这段时间的瞎忙活。
她连自己最重要的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一股冰冷的阴霾从心底漫起,她的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股本能的愤怒已经盖过了心慌,就像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一脚踹醒松岛康。
“唔……搞什么……”
松岛康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眯着眼看清是千代后,脸色骤然一变,恶狠狠骂道:“你个小畜生还敢回来?真以为外头有人罩着,就能无法无天了?”
骂完,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忽然咧开嘴笑了:“哦,听说那个男人死了是吧?哈哈哈哈,你看你没了男人还不是要自己滚回来……”
他笑得直咳嗽,还拿手指着千代,“去死吧,你跟你妈都去死好了——”
“砰——”
像是被那个“死”字戳中了什么开关,千代将饮品狠狠砸在松岛康身上,泼了他满脸满身。
他像是清醒了一瞬,又像是被砸懵了没反应过来。
“她人呢?”千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她心里冒出一个最坏的念头。
换作旁人,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可如果是松岛康,他或许真做得出来。
如果他故技重施,把母亲也卖了……
千代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强硬抵在他的脖子上,冷冷道:“快说!”
她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松岛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酒也全醒了,“我怎么知道她去哪儿了?我又不是天天在家……”
话没说完,刀锋已经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声音立刻变了调,“我说的是真的!你快松手啊,疼死我了!”
千代没有松手,眼神里没有半点信任:“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就、就上个月啊……”他咽了口唾沫,真怕她一时手滑真伤了自己。
千代皱眉,上个月……也就是她刚进青木家没多久的时候。
甚至中间她回过一次家,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松岛康瞅准千代稍一松懈的空当,抄起空酒瓶就往她头上抡。千代侧身躲开,脚下却被杂物一绊,整个人摔进满地狼藉里。
酒瓶擦着她的肩砸在墙上,“砰”地炸开,碎片四溅。茶几被撞得一歪,碗碟哗啦啦摔下来,酒瓶骨碌碌滚了满地。
“躲?我让你躲!”松岛康没砸中,反而更疯了,又抄起几个酒瓶往她身上砸,踉跄着扑过来骂,“小畜生,你还敢跟我动手——”
“住手!”
一个急切的男声响起,青木川从屋外冲了进来。
他原本一路跟着千代,却见她突然下了车。他盘问了一番那个司机好一会儿,对方才不情不愿地说,这里是她的家。
这条街看着寒酸偏僻,放在过去,青木川基本不会踏足。
可这却是她从前生活的地方。
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巨大的动静,怕出了什么意外,这才闯了进去。
于是,他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千代额头被砸出了血,头发散乱,呼吸急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凌厉的狠劲。
明明那么狼狈,却不让人觉得她是劣势方。
那个中年男人被她压在地上,嘴里还在咒骂着什么。青木川已经无暇去听了。
他竟然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她的形象在他心里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这才是最真实的她,是他过去心心念念想要看见的样子。
可真正见识过之后,他心里某个角落,却又隐隐抽痛起来。
他想不明白,自己过去为什么非要纠结她的真面目。或许只是觉得她太过神秘,对她的了解太少。
那点小算计和对人的表面功夫其实都是可以理解的。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她想过上好日子有错吗?
他之前还怀疑过,千代是别的势力派来害青木横山的奸细。可现在看来,这种猜想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她是真的无依无靠。
千代松开松岛康,朝青木川走来。
近看,他发现她的美也带着某种攻击性,眼神冷得像刚出鞘的刀刃,亮而锋利。
她声音微微沙哑:“青木川,我不管以前你有多厌恶我,还是多想把我赶走。只要你帮我找到我母亲的下落,事成之后,我会离开青木府,跟你们再无任何牵扯。”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而是说她会永远离开他。
……她总是这么残忍。
他宁愿她在说反话。
千代,千代。他在心里无声地喊。
每喊一声,胸口便泛起细密的痛与麻,像一串串气泡,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青木川盯着她看,长久的沉默后,他才艰涩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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