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处处修罗场》草木羹

13、东京生存法则十三 人人都想当

　　这天之后，千代就像是忘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通过几日的观察，她发现长谷修最近肉眼可见地忙起来了。

　　从以前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那张讨人厌的脸，变成现在三四天才碰上一次。

　　千代继而想装模作样关心下青木川的身体，他又像嫌恶她似的，避之不及。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简直是……太棒了！

　　没有人再留意她，也没有人再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像是彻底自由了。或许哪天，这两人再见到她，彼此也只会像路人一样。

　　千代把这一切归功于那个没告诉她姓名的警官，对方办事效率实在是太高了。

　　虽然她发了句问候后，对方一直没有回复，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放学后，千代就去了商业街旁的一家饮品店打工。

　　这里的薪资不算多，但胜在离学校近，她步行过来也用不到十分钟。

　　附近是有名的商业区，因此一到放学时间，这里便热闹起来，有的门店甚至会排起长队。

　　正赶上店里缺人手的旺季，千代便被老板留了下来。

　　学费、生活费，这些开销她从来没向青木家拿过。说她自尊心作祟也好，说她假清高也罢，她总不至于让自己变成完全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的人。

　　她需要尽快恢复以前的生活模式，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浪费。

　　虽然同届的学生现在应该都在用功复习，但对千代来说，比起把精力花在备考上，她不如像大多数人那样早点积累工作经验，幸运的话还能混个店长当当。

　　这么一想，她干活越发积极，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老板很大方地给她涨了两成薪水，让她工作到这学期结束。

　　千代自然求之不得。

　　发薪日这天，千代打算领了钱就回家一趟。再怎么说，这么久不回去，母亲也该疑虑了。

　　这段时间里，千代已经学会了不少饮品的调制，此刻在做店里新上的气泡水。

　　“叮铃——”

　　门口铃声响起，是有客人进来了。

　　她抬头看去，在一伙结伴进来的学生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木川面无表情，耳上还戴着那枚极小的蓝色耳钉，越发显得骄纵且不好惹。

　　他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身边几人看校服样式，应该都是贵族学院里的富家子弟。

　　千代眼睛微微眯起。她倒不怕被发现自己在这打工，只是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他可不像是喜欢打卡凑热闹的人。

　　只希望他别来搅黄她的工作。

　　好在青木川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和同行的几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交谈着什么。

　　隔得太远，千代听不清他们说的内容。她这会儿正忙着做饮品，只要不主动去顾客区，就不会和青木川打照面。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千代，我去趟卫生间，你帮我送一下下一桌，拜托啦！”双马尾女孩丢下这句话，便匆匆跑向员工休息室。

　　留下千代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没送完的饮品。

　　她沉默片刻，还是端着饮品去了顾客区。过去了才发现，正是青木川那一桌。

　　不少人都在打量坐在那张桌子旁的人。毕竟贵族学校的学生通常看不上太过市井的地方，除非那是自家产业。

　　众人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只当是少爷们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身边的声音越发聒噪。那几人不是在变着法儿奉承坐在中间的少爷，就是在炫耀自己收藏的奢侈品，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慢。

　　这一切都让青木川感到头疼。

　　他或许就不该答应今天的聚会。

　　可山本家的少爷亲自出面邀约，他总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在学院一众学生中，山本裕一和他的跟班颇有威望。

　　他们自身算不上什么精英人才，但背后的人脉，却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

　　钱能解决这世上大部分事。可即便如此，东合集团再有钱，在人脉这一点上，也比不上本土豪族。

　　更别提，东合集团已经大不如前了。

　　年轻的家主若想要争过长谷修，在集团里赢得老成员的支持，他就必须蛰伏积攒更多权势，适应上流圈子的必备社交。

　　正因如此，青木川才不得不与这几个家族的少爷拉近关系。

　　要真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偏偏山本裕一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身上流露出来的恶劣，带着一种从小享受到大的得天独厚的气息。

　　把青木川约到这种场合招待，山本裕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青木，你可别拘束啊。”

　　山本裕一环视了一圈店里，最后落在青木川身上，“怕你刚来东京还不是很习惯这边的高档场所，这可是我专门给你挑的地方。”

　　“是啊，我们可是把老地方都推了，就为来这儿。”不管山本少爷说什么，一旁的跟班附和着就对了。

　　面对他们话语中的阴阳怪气，青木川只是语气如常道：“那我可真是沾了山本少爷的光了……”

　　可突然之间，他的话停顿住。视线里多出一只修长纤细的手。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手的主人身上。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日式制服，元气又活泼的款式衬得她越发绰约，在一众顾客间格外亮眼。

　　千代将饮品一一摆到桌上，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饮品已经上齐了，各位请慢用。”

　　看着千代那副淡定的样子，青木川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跳。

　　难得和方才千代心有灵犀般想着，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代看着他神情的变化，心里那点仅剩的戒备也随之散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这里。

　　可表面上，千代依旧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随后转身回了调制区。

　　青木川看着她熟练地开始做事，眉头紧锁。

　　他又不是缺她吃穿，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传出去，旁人只怕要说青木家苛待她。

　　“那服务生……”跟班笑着朝山本裕一努了努嘴，“好像一直在往这边看呢，山本少爷对她感兴趣吗？”

　　青木川被这话拉回神，冷冷看了山本裕一一眼。

　　山本裕一却一脸理所当然：“八成又是被本少爷迷住了。不过一个服务生而已，你未免把本少爷的品味想得太差，起码也要是个贵族千金才行吧。”

　　跟班连连称是。

　　“……”青木川。

　　青木川没再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接，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既然闲话聊完了，该轮到我说正事了。”

　　几人之间的形势顷刻间反转。明明是他们把青木川请来想给他难堪，可现在，主导权又落回了青木川手里。

　　山本裕一瞥了眼桌上的文件，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倒是有备而来。不过你也知道，商业项目一类的事，我也说不上话。你与其在我这儿费工夫，还不如去跟那老头聊。”

　　老头，说的就是山本隆司，山本裕一的父亲。

　　青木川轻轻挑眉，“山本会长迟早也会知道，你不妨先把文件打开看看。”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换到别的桌子，给两人留出谈话空间。

　　平辈之间的这种协商，显然不同于家族掌权者之间的交易。青木川是并不避讳让旁人知道这件事，但这不代表他们想要被牵扯进来。

　　山本裕一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打开文件，看清内容之后，眼神微微睁大。

　　他有些不可置信道：“你疯了？”

　　文件上写着两件事。

　　其一，东合集团已通过三家离岸公司，分批收购了山本商社旗下核心子公司“山本物产”34.8%的股份。

　　这个比例刚好卡在三分之一以上。根据山本物产现有股东协议，持股超过三分之一，即对修改章程、重大资产处置、董事解任等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

　　其二，东合集团从几家银行手中，折价收购了山本商社合计十八亿日元的债权。债权转让通知将在明日送到，三十日内若不清偿，东合集团有权申请强制执行，并冻结山本商社名下部分不动产。

　　如果千代此刻在旁边，一定能一眼认出，这份文件里的项目，正是她当时在书房看到的那份。

　　只不过当时的她以为只是份公开的项目书，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要做什么？”

　　又是股权收购，又是截断现金流，山本裕一就算再草包，也知道这绝非小事，恐怕对方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这不是自己能抉择的事情。

　　青木川轻笑一声：“我要的也不多。山本商社让出山本物产两个董事席位，下一轮融资优先引入东合集团指定的投资方。作为交换，东合集团暂缓债权追索，并在股东会上投赞成票。你觉得如何，山本少爷？”

　　青木川已经查清青木横山出事当晚，新宿会议的到场人员，以及那场会议的相关情况。山本隆司正是其中关键的突破口。

　　从山本裕一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山本裕一上面还有四个兄长，年纪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早已是家族企业的高管。作为最小的儿子，山本隆司没有额外培养山本裕一的商业嗅觉。

　　等待他的下场，是成年后成为家族棋子，替兄长打拼。可按他大哥对他的厌恶程度，完全有可能将他逐出家族。

　　现在，青木川给了他另一条路。投靠自己，做他的眼线。

　　山本裕一终于忍无可忍：“你懂什么！他们要是知道我为你办事，肯定会杀了我的……”

　　青木川眼神暗了一瞬，意味深长道：“等你坐上家主之位，谁还会再纠结这些过错？”

　　家、家主？

　　山本裕一僵在原地。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我能把你扶上家主之位。”

　　青木川漫不经心朝店员方向看去，像是在找什么人，“除了我，可没人帮得了你。”

　　鱼饵已经抛出，青木川相信对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眼下，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做。

　　可搜寻无果，调制区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