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处处修罗场》草木羹

12、东京生存法则十二 警官，我等

　　层叠的建筑之间，夹着一个看着并不起眼的老式公寓。

　　天才蒙蒙亮，女孩就趁没人留意，悄悄溜上了三楼。

　　是的，千代又回到了这里，夏目朔真的住处。姑且这么称呼这个地方吧。

　　明知道长谷修暗箱操作，将事情压了下去，可她还是想亲自过来确认一下。

　　夏目朔真之前的行为是让她觉得有些无可救药，可这不该成为他承担一切的理由，何况他也尽力帮过她。

　　越是明白这样的道理，千代越不想欠人情分。

　　这一次千代学聪明了。她事先向学校请了假，接着又以看望妹妹的理由说服武圭佑不要跟着，之后独自一人来到目黑区。

　　到了门口，千代观察了一下夏目朔真住处的那道门。从外表来看，没有任何暴力破门的痕迹，大概是从内部开的门。

　　说明那晚，他极有可能以为门外的人是她，才冒然开的门。

　　千代动作微顿，又很快回神，将手往花盆底下一伸。

　　果然，摸出一把钥匙。

　　“咔——”

　　门开后，千代没有急着进去，先环视了一圈。

　　依旧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迹象，和她当时离开时别无二致。

　　长谷修没有派人进来搜寻过。

　　也就是说——

　　千代的视线移向桌面，夏目朔也的第二台相机正安静摆放在上面。

　　真的还在，他们没有带走这台相机！

　　想法得到了落实，千代终于松了口气，小心地将那台相机放入包里。

　　她还有机会。

　　她还可以用这个相机作为夏目朔真当时在场的证据，再引导警方进一步推断，他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

　　到那时，那所谓转学的说法便不攻自破了。

　　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原本待在青木家，日子还算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可长谷修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让那点本就微薄的安全感，彻底消失了。

　　她只好先下手了。

　　千代打算像来时一样，不被任何人发现地离开。

　　可刚出门就发现了不对劲。公寓楼下突然围起了一群人，还有几辆警车，声音嘈杂。

　　怎么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

　　隔壁邻居站在走廊上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见千代出门，好心提醒她。

　　“你要出门啊？等一下吧，现在路都被堵住了。早上有个大婶在天台发现有血迹，就报警了。喏，楼下正在做记录呢。”

　　邻居语气淡淡的，显然没把这当什么大事，估计是谁家小孩在楼上玩红色颜料，这点事也值得报警，真是大张旗鼓。

　　千代清楚那应该是夏目朔真的血。

　　她朝邻居道了声谢，将目光转向楼下。

　　一个妇人正对着几个警员讲述自己早上的惊险一幕，说着，还抬手朝上方指了指。

　　“就是这栋楼！”

　　楼下几人的视线便顺着妇人指的方向看去。

　　千代与其中一人的视线撞上。

　　那人体格高大，眼眸深邃，面部线条利落分明，透着斯拉夫人特有的克制与漠然。尤其是脸上的那道疤，给这份冷峻平添了几分野性的压迫感。

　　东京警视厅，什么时候有了外籍警员？

　　男人随意收回视线，和同行的几人上了楼。

　　千代心念一动，她何苦再大费周章去洗照片，直接将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不好吗？

　　等几人上了天台，她拦住了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巡查，是几个警员里级别最低的那个，看着比较好说话。

　　“打扰一下。”她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其他人听见对话内容，“我有件很重要的案情想和您说……”

　　巡查有些为难，朝楼上瞥了一眼：“这个……现在不太方便，要不你直接去警视厅吧？那边会有专人接待的。”

　　作为一个刚步入职场的新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随意离队，所有行动安排都需听部长的调令。

　　尤其考虑到今天现场还有个大人物在，巡查只好驳了千代的请求。

　　两人这一耽搁，走在前头的男人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巡查部长原本没留意，见男人停下，才似有所感地回过头，见巡查已经落后好几步便皱眉道：“怎么还不跟上！”

　　巡查神情有些尴尬，只好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千代多数时候脾气都很好，不然也做不了之前那些兼职。毕竟打工时遇到挫折，本就是常有的事。

　　哪怕被巡查拒绝后她也只是略感失望，很快调整状态寻找别的办法。

　　既然如此，她便去一趟警视厅吧。

　　可这时，那个高大的男人却开了口：“你找警方是有什么事？”

　　没有人能意料到他会介入这件事。巡查部长见状，赶紧打哈哈：“哎呀，都是些市民鸡毛蒜皮的小事。您不用在意，我们还是先上去看看情况吧……”

　　可惜他这套说辞没起作用。

　　“我问的是她。”男人肃声开口。

　　见他们的注意力落回自己身上，千代又改变了想法：“你想知道？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这人看着职位不低，普通巡查管不了的事，他或许能处理。加上其他警员似乎都在有意奉承他，也让她越发好奇他的身份。

　　就算对方是带着审问的口吻，她也不介意从他这里入手。

　　巡查部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态度也硬起来：“瞎闹什么呢，没看我们正办案吗？小丫头别在这儿耽误事！”

　　千代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和警方交流，但她知道现在不能露怯，于是反问：“就算我要说的事，和你们现在办的案子有关也不行吗？”

　　巡查部长刚要斥责她的无礼，却被男人抬手止住：“你们先上去。”

　　眼见错失了留在男人身边奉承的机会，巡查部长只能恶狠狠瞪了千代一眼，带着几个警员去看现场。

　　“你知道些什么？”男人问。

　　千代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把男人带到一处没人的角落。在确认四周没有人后这才拿出相机，将相机主人身亡以及那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自己的部分，她没提太多。

　　男人沉默听完，看向她：“所以，你是想说凶手是东合集团的人。”

　　他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若仔细去品，便能听出里头的一点兴味。

　　千代没有察觉出不对：“是的警官。所以这件事，我希望自己不出面，全权交由你上报。”

　　自己出面的话风险太大，不如交给对方，当做送他份功劳。这种案子办好了，他多少也能升职加薪吧。

　　伊万没有急着应下，垂下眼打量这个个子还不到他胸口的女孩。

　　那对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面有着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东西。

　　谈不上野心，倒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热烈。让人有些好奇，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

　　看样子，东合集团那伙人要有麻烦了。

　　“我凭什么信你？”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平静道，“何况，你大可以找别的警员。为什么偏偏要和我单独谈？”

　　千代当然知道还有别的警员，这不是在场只有他回应自己吗？

　　她把他的问话归咎为职业属性带来的警惕性，或许这件事只差临门一脚了，她完全可以适当说点好话。

　　她笑着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警官你怕自己办不到？可如果连你都做不到的话，我还能找谁啊。”

　　偌大个东京，要是连警察都靠不住，那她与其坐等长谷修下手，不如先给自己挑个好日子埋了。

　　男人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像在考量她话里的真实性，又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没说出来。

　　终于，他朝她伸出手，千代立马心领神会将相机递给对方。

　　这件事居然比想象中的简单。

　　想到长谷修即将落得的下场，千代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冷硬的男人格外亲切。

　　见对方就要离开，千代赶紧拿出自己的翻盖手机，“等一下警官，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她宣布，这将是她在东京最大的人脉了！

　　……

　　“这边都处理好了，可以准备修整下监控设备了——”

　　巡查部长这边刚把现场记录的样本搜寻好，见到伊万来到天台，他便赶紧迎了上去。

　　眼尖瞥到他手里多出来的相机，心中狐疑，却还是将要说的话补全：“……先生，聊得怎么样，她说的是什么案情？看看我们警方能不能提供些帮助。”

　　伊万没解释太多：“一些小事而已。”

　　巡查部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那相机看着也不像警用设备，说不准是这位自己的东西，这时候再打探恐怕会冒犯对方。

　　说起来也巧，今天居然能在这儿碰上这位跨国科技企业的CEO。估计是听说这附近有片待改造地块正准备整体翻新，过来勘察情况的吧。

　　巡查部长正想寻个由头混个脸熟，便请伊万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协助警方工作。

　　有现成的技术援助，说不定对方还能把当时整条街断开的监控设备调整好，也省去些警力。

　　所有流程都走完，伊万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座，低头看着手里的监控拷贝带和那台意外得来的相机，不动声色地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外头的光线依旧十分炽热，车内却昏暗一片，连带着男人眼底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大片的阴影内。

　　良久，手机忽然一震，是一条短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

　　陌生号码：警官，我等你的好消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