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处处修罗场》草木羹

11、东京生存法则十一 懦夫。

　　千代一夜没睡，此刻正坐在去学校的车上。

　　她支着脸看向窗外，猜测警方会不会来学校调查夏目朔真的事。

　　这么大个活人不见了，他的家人总该报失踪案吧。

　　如果有人来询问，她是不介意提供些线索的。

　　司机武圭佑察觉到千代心不在焉，便想找个话头，让她转移注意力。

　　他斟酌了一下，也不知是木讷还是没多想，问了个当下学生普遍最头疼的问题：“松岛小姐今年是要准备入试考了吧？”

　　千代只回了声：“是。”

　　她实在没兴趣和长谷修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多聊。

　　千代看得出，武圭佑刚加入东合集团没多久，身上还带着股未经打磨的朝气，完全不像其他司机那样老练稳重。

　　也不知长谷修从哪儿招来的人。

　　武圭佑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继续道：“校园生活啊……真好。我家奈美按照年龄来说，今年也该上国中了。”

　　“……奈美？”

　　这名字乍一听有些耳熟，千代却想不起从哪儿听过，便下意识问出声。

　　“啊，是我妹妹啦。不过她身体不太好，基本都住在医院，还没怎么去过学校。”

　　提起妹妹的病，他的语气似乎多了几分惆怅。

　　千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侧脸轮廓，心里掠过一点模糊的熟悉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最关键的那一点。

　　她索性开口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武圭佑这才转头看向千代。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随着他的笑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终于想起来了？”

　　“奈美，武奈美，我是她的哥哥。我们当时在千叶见过的。”

　　千叶……

　　千代拧起眉，她想起来了。

　　有次母亲去千叶出差，带上了她。母女俩碰巧在路边撞见一个青年抱着个晕倒的女孩，情急之下将他们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护士登记信息时，千代从青年口中知道了女孩的名字。

　　武奈美。那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身体却羸弱得像个瓷娃娃。

　　母亲见兄妹俩实在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替他们垫付了诊费。

　　诊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恰好是一整个项目跟下来的薪资。

　　之后母女二人回到东京，与他们再也没了联系。

　　千代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因为那之后，她们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穷鬼饭。

　　就在她几乎要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对方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实在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身份再遇，中间还多了层尴尬的雇佣关系。

　　一阵沉默。

　　“她现在怎么样了？”千代开口。

　　武圭佑爽朗一笑：“不用担心。长谷先生给了一笔不小的医疗费，她现在在东京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她会好起来的。”

　　“如果松岛小姐愿意去看看她，奈美一定会很高兴的。”

　　千代下了车，思考着方才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可以相信武圭佑确实对组织的事不知情，只是个普通的司机。

　　但她不信长谷修会这么好心。

　　他绝不是什么大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救济别人。

　　千代确信，武圭佑身上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否则长谷修不会把他调到东京这种吃人的地方来。

　　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不过她可以之后再慢慢观察。

　　下一瞬，她刚踏进教室，思绪便被打断了。

　　……教室里的情形，有些出人意料。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夏目朔真，居然是京光工社长的儿子！”

　　“哈？开玩笑的吧？那种少爷居然跟我们一个学校？”

　　“真的假的，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啊……”

　　“啧，有钱人真是闲得慌。跑到这种地方来装什么普通人。”

　　“体验生活呗。”

　　千代默默听完那几人的对话，状似无意地偏过头，朝同桌问道：“杏子，他们在聊什么？”

　　是她错过了什么吗，怎么一进班级，所有人都在讨论夏目朔真的事？

　　甚至对他的家世背景都了如指掌。而这些事，就连当事人也才前不久告诉她。

　　杏子语气带有几分了然：“千代你还不知道吧？刚刚京光工的人来替夏目办理了手续，他好像是要出国念书了。”

　　千代立马意识到，或许这就是长谷修的善后安排。

　　他给京光工那边开出了什么条件，得以把夏目朔真死亡的消息压了下来。

　　是了，是了！夏目朔真只是个私生子，哪有人真心实意愿意为他报案？

　　恐怕……她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了。

　　让一个人永远消失，对长谷修来说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那么之前呢？是不是还有谁，也这样被他处理掉了？

　　下一个，会是她吗。

　　她沉默的时候，又有一人凑过来搭话：“哎，我们之前还赌他啥时候能把千代追到手呢，看来是没戏咯。”

　　“男人的情感真是靠不住啊。”

　　“啪嗒——”

　　千代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这又是怎么回事？”

　　早上的事她不知道就算了，可为什么别人会知道表白的事？那天放学明明没什么人。

　　应当没有人知道她和夏目朔真有联系才对。

　　……会有人因此怀疑她吗？

　　杏子比她还要惊讶：“你不知道吗？每次你值日的时候，那家伙都会留到最后。听说是特意和别人换值日的时间，就为了和千代同一天呢。”

　　听到这里，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又涌来几个女生加入话题。高中女生最爱这种情感八卦了，无聊的校园生活全靠这些来增添趣味。

　　她们眼里放着光，恨不得化身侦探，把过去被千代忽略的细节一桩桩放大。

　　“而且他每次经过我们班时都会去看千代！”

　　“我们还以为你只是害羞而已——”

　　“是啊是啊！我上次还看到有人和他表白，结果他说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说的是不是就是千代啊！”

　　千代被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围住，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喉间那点苦涩压下去。

　　她不敢与她们对视，怕从那些真诚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

　　她特别想说，女孩们，安静一下，她真的需要时间缓缓。

　　可她最终只是扯起一抹笑：“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和夏目同学都没说过话呢。”

　　千代从没发现自己这么擅长说谎。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见证了这段青春罗曼史的消亡过程，女孩们这才惋惜地哀嚎一声，又反过来安慰她：“也是，那种家伙走得好。假如真喜欢千代却什么都不说就离开，可不就是懦夫嘛！”

　　是啊，懦夫……

　　说的可不就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