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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脱出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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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渐渐淡去,夜色像一层纱悄无声息地盖下来。
傅红雪站在墙根边,手中紧紧握着他的刀。
他的目光像是思考,又像是在祈悔。
袁绿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空。
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让他们的关系又近了点,但是又似乎是让他们的关系远了点。
突然她问道:“你还是坚持你说的话?”
傅红雪认真地道:“不错。我一定要杀掉连浩轩,万事开头难,但是只要开了头,接下来就会很容易。”
他一定要复仇,这是他的信念,不允许被打断。
否则曾经的坚持将化为虚无,他会变得茫然,接下来的生命没有意义。
至少现在有个目标让他感到,他还是活着的。
袁绿云笑了,是很难得出现的苦笑。
傅红雪突然道:“我们一直比到现在,我们是对手对吧?”
袁绿云看着他。
她明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她明白,傅红雪暂时不会承认他们是朋友。
因为他不能放弃复仇的目的,不能让自己的刀变的没有生气,变的死亡。
当一个人有所牵挂时,刀会变的温柔,刀会变慢。
就像枪一样。
她明白。
既然他依旧坚持,她自然不能让他的刀出现任何问题。
复仇是个局,不是拼命挣扎就能脱出。
傅红雪又道:“如果有一天我报了仇,就能放下刀,那时候……”
袁绿云笑着打断他:“你想的太远了,拿着刀的时候,千万不能想着放下刀,你要一直想着拿着它。放下,不是用想的。”
傅红雪未必清楚,一旦拿起刀,这把复仇的刀,就要将一切经历承受下来。
不允许后悔,或者退缩。
拿着自己的答案迎刃而上,才是唯一的方法。
不是最好,确已是唯一。
袁绿云笑道:“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但她也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转变的可能。
傅红雪沉默了,突然道:“我想起谁是连浩轩了。”
袁绿云淡淡地道:“从一开始就很了然。”
“你能找到他?”
“能。”
那个地方没有随天色而变。
古树,青石,台桌,树上挂着的一把银剑。
只是那个坑已经被填上了,坑里也许已经有了一具尸体。
坑是没有思想的,它被挖出的使命是为了埋葬尸体。
只要有尸体埋进去,它就算完成了使命。
它不能识别尸体之间的不同。
但是人可以。
‘舅舅’坐在坑边斟酒,他是不是在祭祀埋下的尸体?
如果尸体有语言,他们会聊些什么?
袁绿云走得很慢很轻,似乎连空气都没有惊动。
可‘舅舅’偏偏就感到了她的存在,扬起清秀的脸微笑着。
“真可惜啊,苏屠小弟,你似乎错过了一个成名的机会。”
只是一闪身的工夫,‘舅舅’手中的酒杯便到了袁绿云手上。
袁绿云会喝酒吗?
不会。当然不会。
但是这里酒不仅仅可以用来喝。
还能用来干什么?
祭祀。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袁绿云反手将酒倒在新填的土上,倒在那新坟上。
土壤无声地接受,吸收,沉默地忍受人加在它身上的东西。
袁绿云已经学会土壤的接受和吸收,却不知道能不能学会土壤的沉默和忍受。
‘舅舅’目光闪动,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但他所见只有一片暗淡,和懒洋洋的似笑非笑。
“我以为你对出名非常执着。”
“我只对命令执着。”
“哦?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命令来的?”
袁绿云瞪大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当然是为了找出连浩轩。”
‘舅舅’镇定如常,指了指被填平的坑,道:“他就埋在里面,你要把他挖出来吗?”
袁绿云看着他,突然笑了:“我就知道圣人公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吓到的。”
‘舅舅’像被针刺到一般微微皱起眉,道:“那他是谁?”
袁绿云淡淡地道:“他不过是个‘影子’。”
‘舅舅’干笑道:“这话倒是有趣。”
袁绿云盯着他道:“你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吧。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全身而退。”
连浩轩冷笑道:“我从来不会否定我自己的名字。你说的不错。你可知道我过的是什么生活?”
袁绿云笑了:“你过的是什么生活那是你自己选择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同情你,更何况,
如果我没有拆开你的伪装,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你是不会让你一个笨蛋借着你给的运气成名的。”
连浩轩长长叹气,道:“不错。你又赢了一次。这次你想要什么?”
袁绿云道:“要一场公平决斗的机会。”
连浩轩笑道:“你已拆穿我的伪装。我自然会跟你公平一战。”
袁绿云摇头道:“不是跟我。”
她后退一步,回头看去,傅红雪正一步步缓慢而稳定地走过来。
“是跟他。”
夜风吹起,扬着连浩轩的头发,竟让人感到了萧瑟和无奈。
他全身正充满着这样的感觉。
沉默,充斥天地的沉默。
近十年来,已经无人再敢与他挑战。他的剑下也不应该有生还者。
站在高处是何等寂寥,每天必须固定的生活,更是无聊到让人发疯,他决定从主动寻找对手。
现在,这个对手正向他走来。
他在心智上已输了一层,在刀剑上再输一层才是真正的全败。
他看向‘苏屠’,对方依然是懒洋洋的微笑,好象对即将发生在眼前的拼杀司空见惯,毫不在
意。
傅红雪已经站定,冷冷地打量着连浩轩。
他二十岁登上‘剑’的颠峰,近十年来没有对手。他似乎真的是不可击败的。
但傅红雪偏偏想起了与袁绿云的那钞剑舞’,偏偏就想起了她懒洋洋却能让人安定的笑容。
连浩轩已经拿起了‘轩辕’。
他没有向袁绿云抗议,更没有问袁绿云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不知名的孩子。
他只是同样冷冷地打量傅红雪希望能找到他身上的破绽。
傅红雪似乎全身都是破绽,但他的刀已出。
刀一出,又似乎没有任何破绽。
袁绿云看见了连浩轩眼中的一丝犹豫。
仅仅一丝,仅仅一滑而过,她便知道了这场决斗的结局。
出刀,拔剑,一错,一横。
两人恢复原来的站姿,夜风也恢复了轻柔与单一。
空气由凝固开始缓缓流动,带走了血腥与杀气。
连浩轩将疑问和不甘的目光迎上袁绿云。
他也说了一句话,最后的一句话。
“与我决斗的为什么不是你……”
然后他缓缓倒下,抽搐,血流满地。
一切结束,就如同一切的开始。
谢幕场景是傅红雪拣起‘轩辕’,走向袁绿云,袁绿云激动地抱住了他,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生
机勃勃的气息。
场景在一瞬间静止,定格,放大。
傅红雪的身体也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却没有推开。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次,他没有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而是看着她。
缓缓地,他递过了轩辕,好象在进行一场仪式。
他与她心领神会的仪式。
“送给你。”他有些迟疑地道:“换下青星。”
青星是别人的,轩辕已经是他的。
袁绿云笑了,笑着扔掉了青星,并没有一点惋惜或犹豫。
“我从来不客气。”她拿着轩辕,一挥,笑道。
那一挥间似乎有亮光闪现,闪在两人心中。
划过一声风响,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吹散了,在这个轻柔的夜晚。
以后要去的地方不是乐土,更不是天堂。
是个地狱,人间的地狱,那里也许有比杀人更令人恶心的事情。
傅红雪却微笑了,淡淡的微笑,却能给人一种冰雪融化,春风拂过的舒适感。
地狱又有什么关系?
他已能拔刀,她手中亦有剑。
希望,永远是自己开辟出的,没有旁人能带来。
“我要回去复命了。连浩轩也送给你。”他道。
她点点头,笑道:“我再留一会。”
青石的另一边又多了一个坑。
同样三尺宽,五尺深,七尺长的坑。
为了这个坑,袁绿云几乎挖了一整夜。
迎着晨曦,她将连浩轩的尸体放了进去。
一生盛名又如何?死后,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在坑边坐下来,看着那片淡淡的阳光。
连浩轩的最后一句话响起:“与我决斗的为什么不是你……”
他在心智上输给了她,却仍希望在刀剑上扳回一局。
他本心存希望,却硬是输给了自己的心魔,死无余地。
心魔确实是个可怕的东西,又有多少人能坦然获胜?
至少,她曾经输了。输在枪口下。
她的目光移向轩辕,语气中满是讽刺和自嘲。
“你说,我会不会再次输,输给你?”
剑无声。
剑不语。
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剑可以决定的。
是她,所以,她要赢。
这场与命运开的意外赌局,她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天亮时,很多人赶来,有乞丐,有官差,有出名的高手,还有一些好奇的普通人。
他们都知道连浩轩死了,真正的连浩轩死了。
杀掉他的人还是个孩子。
他叫‘苏屠’,他手中的轩辕就是证据。
已经有无数高手策划追杀他,因为战败他就等于战败了‘圣人公子’连浩轩!!
苏屠施然而去,因为他突然想见见一个更有趣的人。
一个还活着的‘影子’。
荆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