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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雪影残稿 他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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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砸得残瓦噼啪震颤的雨幕,由狂暴的瓢泼急雨,化作漫天丝丝缕缕的细雨。檐角垂落的粗重雨线,一点点细成断续的水珠,滴答、滴答,一遍遍敲砸在院内青石板的积水洼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整座废弃的老宅院,彻底浸在雨后独有的潮湿气息里。泥土腥气、腐败落叶发酵的闷味,还混着几株野生桂树残留的淡淡甜香,几股气息交织缠绕,沉甸甸笼在狭窄的木廊之下。
吴序的手心还攥着方才慌乱中收拢起来的速写稿。
画纸吸饱了雨水,纸张纤维泡得发胀发软,原本利落干脆的炭笔线条,被水汽洇开一大片。那些他一笔一笔描摹下的老院花窗、朽坏木棂、桂树虬结的枝桠,许多轮廓已经晕染成模糊的灰黑,再也辨不清原本细腻的纹路。
季寻靠在廊边斑驳的木柱上,缓缓挺直脊背。
脑海里那阵近乎撕裂般的胀痛,随着暴雨停歇稍稍退却,可昏沉的眩晕依旧盘旋在颅腔深处。
他垂眸看向吴序手中那叠损毁严重的画稿,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愧色。
千钧一发,他本能伸手去拉快要滑倒的人,一心只想护住吴序不要摔伤,却全然没顾得上散落在地的速写本。
这些画不单单只是几张稿子,纸上留存的是整条老巷行将消逝的烟火与旧貌,是吴序耗费无数个晨昏,一笔一画积攒下来的心血。
“都淋湿了,抱歉。” 季寻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哑,雨声褪去之后,那点沙哑格外清晰。
“不怪你。”
吴序低着头,指尖小心翼翼将粘连在一起的画页一张张分开,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泡软的纸页就会直接撕裂。
他刻意避开季寻投向自己的目光,目光全数落在手中残破的速写本上,“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谁都预料不到。回去之后摊开晒干,大部分线条还能留存,不至于全部废掉。”
说话间,刚刚脚下打滑时被狠狠拧到的脚踝,又开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麻钝痛。
旧伤本就还没有完全复原,经这一跤牵动,皮下的淤血又重新加重。他不动声色将全身重心悄悄挪到完好的那只脚上,裤管垂落,恰好遮住脚踝红肿暗沉的肤色,不愿在季寻面前展露半分狼狈脆弱。
雨雾已经薄了许多,隔着蒙蒙细雨,巷尾错落层叠的灰瓦轮廓,终于能够模糊辨认。
“雨势弱下来了,可以回去了。” 季寻弯腰捡起地上的平板与卷尺,仪器外壳沾了不少泥水,他随手用袖口简单擦拭一遍,又把滚落在积水里的帆布包拾起来,拍掉包面上沾着的落叶与污泥,递到吴序面前。
吴序伸手接过帆布包挎在肩头,包带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往下坠,包的边角还带着雨水浸过的冰凉湿意。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这座荒弃的旧宅院。院门口的石板路积了浅浅一层浑水,踩上去,冰凉的雨水透过鞋底漫上来,浸得脚底一阵发寒。
整条老巷都笼罩在雨后清泠的水汽之中,墙根青苔被雨水洗得油亮,桂树上被暴雨打落的花瓣铺满整条石板路,被积水泡得软塌。一路返程,两个人都格外沉默。
荒院廊下那场对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磐石,牢牢压在二人心头。
季寻没有再步步紧逼追问过往,可那些被躯体本能唤醒的记忆碎片,并不会就此沉寂消散。
一路穿过桂树婆娑的巷弄,很快走到两条巷子交汇的岔路口。
“今天辛苦你跑这一趟。” 季寻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吴序,目光落在那只被雨水浸得潮湿的帆布包上,语气诚恳,“假如画稿依旧无法复原,之后你抽时间重新补绘,全部计入项目的工作量,酬劳给你多加一些。”
“我知道。” 吴序指尖攥紧帆布包冰凉的包带,淡淡应声。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继续走访东侧连片的老院落。” 季寻确认着后续的工作安排,平板还握在手里,屏幕上亮着尚未关闭的勘测标记页面。
“好。”
简短一字落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吴序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画室的方向迈步离开。清瘦的背影渐渐融进两旁桂树投下的深深树影里,不多时,便绕过院墙拐角,彻底从季寻的视野之中消失。
季寻站在岔路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掌心还残留着扶住吴序胳膊时,触碰到的肌肤温度。那点温度明明早已随着雨后冷风消散,可触感却顽固地烙印在皮肤之上,挥之不去。
脑海之中,风雪、台灯、少年人低哑的争执与哽咽,一遍又一遍循环回放,搅得他心神不宁。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租住的院落。
推开木门,屋内还留存着白日开窗时涌进来的潮湿雨气。季寻把沾了泥水的测绘工具一件件取出来归置妥当,走到洗手台洗干净手上的泥污,可身体深处那股纷乱躁动,却半点都没有被冲刷消解。
桌面上摊开的老街区改造图纸,线条规整严密,是他往日最能让自己沉下心的东西。可今夜,他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面对那些横平竖直的建筑线条。
他走到靠窗的书桌边,拉开抽屉抽出一沓厚厚的空白画纸,捏起一支石墨铅笔。
明明依旧记不清完整的故事,梦里那铺天盖地的大雪,却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印刻在他的意识之中。
铅笔尖落在洁白画纸之上,沙沙的摩擦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他顺着梦境之中那些零碎模糊的感官,下意识落笔勾勒。
简陋狭小的出租屋轮廓一点点在纸面浮现,窗边一盏晕开暖黄光晕的台灯,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玻璃的细碎反光,窗边立着两道交叠的人影。
可无论他如何运笔描摹,那两张脸始终一片混沌,轮廓模糊扭曲,怎么都落不下清晰的五官。唯有背景之上,大片大片铅灰反复涂抹,铺展出无边无际的漫天风雪,落满整幅画纸。
一笔,又一笔。石墨铅灰层层叠加,风雪愈显苍茫凛冽。画到末尾,纸上只剩下漫天白雪,两道剪影彼此纠缠,又仿佛在狠狠互相推拒,充斥着浓烈的拉扯感,爱恨与破碎交织,扑面而来。
季寻停下动作,指尖死死攥住铅笔,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能够真切感知这幅画里裹挟的情绪 —— 滚烫浓烈的爱意,和与之对等和将人碾碎的痛苦。可属于故事里人的模样,他始终抓不住。当年那间小屋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满心疑惑无处排解,他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篇很久以前的本地论坛旧帖。此前他只看见了帖子主楼,还有寥寥数条回复,今夜心绪纷乱,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向下滑动屏幕,翻到帖子最底部,看见了几条埋藏在层层留言之下,被淹没许久的评论。
“那两个年轻人后来挺惨的,听说其中一个男生出了车祸……”
“都是好几年之前的旧事了,具体内情外人也不清楚。出事之后,就只剩那个画画的男生,一个人守在这条巷子里,常年独来独往。”
短短两行,文字寥寥,没有确切姓名,没有完整经过,全是街坊口口相传的碎片化闲谈。
可 “车祸” 这两个字闯入视线的一瞬间,季寻的太阳穴骤然又是一阵剧烈的突突狂跳。一股寒意顺着后脊,一路窜上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微微发凉。车祸。
他猛然想起当初拿到手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颅脑外力创伤,引发选择性记忆缺失。
原来那场车祸,并不是与他无关的意外。
就是这场事故,硬生生夺走了他全部关于吴序的记忆。
季寻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缓缓暗下,漆黑的屏幕映出他眉眼间沉甸甸的茫然与疼惜。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之中飞速串联,一点点拼接出故事粗糙的轮廓。
很多年前,他与吴序相遇、相知、相爱;而后矛盾滋生,争吵不断,两个人走向决裂;再之后,便是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苏醒过后,他将吴序完完全全,从自己的人生记忆里剥离干净,一身轻松地走了出去。
可吴序,被留在了原地。独自背负起两个人所有的爱恨,所有伤痛,守着这条充满过往痕迹的老巷,一守就是整整七年。
一股尖锐的愧疚,密密麻麻从心底蔓延开来。
当年的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过什么,才会让吴序落下这样一身伤痕,七年之后再见,依旧满身防备,避他如洪水猛兽。
冲动一瞬间涌上来,他几乎就要抓起钥匙,直接冲出家门,敲开画室那扇木门,逼迫吴序把全部真相和盘托出。可荒院廊下吴序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恐惧与疲惫,猝不及防浮现在眼前。
不能逼他。
季寻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清楚地感知得到,那些过往对于吴序而言,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要是自己凭着这些拼凑出来的线索强行逼问,只会再次撕开那道伤疤,把吴序推得更远。
真相近在咫尺,可他没有资格,以一个失忆者的身份,肆意要求对方把陈年伤疤摊开给自己看。
夜色一点点沉到最深处。窗外院墙边上的桂树被晚风拂动,零星金黄花瓣,悠悠扬扬飘落在阳台栏杆之上。季寻躺在床上,整夜辗转难眠。
只要闭上眼睛,便是梦里那片没有尽头的风雪,梦境之中的情绪愈发真切浓烈,仿佛只需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尘封的真相,偏偏永远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迷雾。
同一时分,巷的另一端,吴序的画室。
推开木门,隔绝外面巷间残余的湿冷晚风。
吴序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帆布包里所有淋湿的画稿尽数取出来。
一张张小心分开,错落铺在画架、宽大桌面,就连空旷的地板上,也铺满薄薄一层纸页。他拉开木格窗一道窄窄缝隙,让夜间微凉的晚风缓缓流入屋内,带走画纸之中封存的潮气。
画室里,纸张受潮之后淡淡的霉味,混着松节油独有的清苦气息,在空间里缓缓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身子坐到木椅之上。
卷起裤脚,露出脚踝,原本已经消褪大半的青紫色淤青,刚刚重重一摔,此刻又重新肿胀起来,暗沉的紫红色大面积蔓延开来。稍稍转动脚腕,便有尖锐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传。
他摸出之前揣在裤兜里的那管药膏,指尖蘸取药膏,一点点轻柔涂抹在红肿的皮肉之上。冰凉的药膏缓缓渗透进皮肤,稍稍压制住那股钻心的痛感。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荒院之中撞进季寻怀抱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坚实温热的胸膛,对方骤然苍白失色的脸庞,还有那一瞬间,满溢出来的破碎又痛苦的情绪。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正在挣脱枷锁,一点点复苏。吴序心里无比明晰,如今他们靠着工作维系起来的平静伪装,已经撑不了多久。
他抬眼望向画室角落,那只蒙着一层薄灰的老旧实木木箱,依旧安静倚靠在墙角。今夜他没有上前掀开搭扣,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只箱子。
那一年漫天大雪里破碎的约定,到如今,依旧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是误会尽数消解,终于跨过七年的隔阂,得到迟来的和解;还是旧事重提,那些争吵、伤害、绝望全部重演一遍,再经受一次撕裂。
吴序没有答案。
这几天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如同寒冬湖面一层薄薄的脆冰。冰面之下,是汹涌翻滚的暗流,只需要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碎裂崩塌。
......
长夜缓缓流逝,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一夜大风将堆积多日的云层尽数吹散,秋日的朝阳毫无阻隔地洒落老巷,天光澄澈透亮,把整条巷子照得清明。
吴序早早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昨夜摊开阴干的画稿。绝大多数纸张已经干透,只是不少速写的边角,永久留下了雨水晕染开的灰黑色水痕,一道道浅浅印记落在纸上,如同那些刻在骨血里,再也消不掉的旧伤痕。
脚踝依旧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他弯腰,把一张折叠小马扎塞进帆布包的侧袋,方便走访的时候可以随时坐下歇脚。收拾完毕,锁上画室木门,朝着和季寻约定汇合的梧桐树下走去。
刚转过院墙,还没有走到梧桐空地,几位围坐在树下晒太阳闲谈的老街坊,说话的声音顺着秋风,清清楚楚飘进他的耳朵。
“这回改造项目能保住这么多老院子,真是万幸。”
“说起来,这条巷子七年前还出过一桩大事,有个小伙子遇上车祸,当时好多邻里都知道。”
“可不是嘛,出事之后,就剩下那个画画的孩子守在这里,平日里闷头作画,很少跟旁人打交道,看着都让人觉得可怜。”
吴序向前迈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街坊们只是闲坐唠家常,语气平淡随意,可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的视线下意识抬向前方。
老梧桐树下,季寻已经提前抵达。一身简单休闲装束,平板握在手中,目光正看向闲谈的几位老人。很显然,方才这几句对话,他一字不差,全部听进了耳中。
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慢悠悠从两个人之间飘荡而过。
隔着一地碎金似的阳光与飘零的黄叶,四目遥遥相撞。
季寻的眼底,不再只有纯粹的疑惑。那里面沉淀着一层沉甸甸的了然,还有挥之不去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