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冰烬来信 那我们就重 ...
-
秋风卷着梧桐黄叶,打着旋,悠悠掠过两人之间。老树下街坊的闲谈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家长里短,碎碎念念,可吴序已经听不清其余的字句。
那几句关于七年前车祸的闲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划开那层他们拼尽全力维系的伪装
隔着满地碎金般的朝阳,吴序迎上季寻投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不再只有失忆者茫然的好奇。里面沉淀了拼凑而来的碎片线索,有错愕,有沉甸甸的疼惜,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没有质问,没有逼视,可仅仅是这样一道视线,已经压得吴序胸腔发紧。
真相的窗户纸被旁人无意捅破,剩下的那层薄纱,摇摇欲坠。
吴序站在原地,帆布包的肩带深深勒进肩头。脚踝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钝痛顺着筋骨往上爬,和心口的窒闷纠缠在一起。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再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硬撑着只谈工作,反倒显得自欺欺人。
季寻握着平板,手指无意识收紧。他没有迈步朝吴序走过来,也没有开口追问,只是静静立在梧桐斑驳的树影之下。昨夜翻来覆去猜想的无数版本,在听见街坊闲谈的这一刻,全部落了实。
碎片已经拼出大半轮廓,唯独缺失最核心的那一块 —— 哈尔滨的风雪,雪夜决裂,那些伤人的争吵,到底是如何走到那一步。
树下几位老人唠完旧事,拎起菜篮三三两两散开,梧桐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整条老巷浸在透亮的秋阳里,桂香淡淡浮动,明明是温暖晴朗的清晨,两个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凝滞。
良久,还是吴序先动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逃避,拖着尚且不能久站的伤脚,一步步走到梧桐树下,站到季寻面前。距离依旧刻意留着分寸,没有靠近,也不再后退。
“你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声音很轻,被秋风揉得微微发颤。
季寻颔首,平板垂落在身侧,屏幕暗下去:“嗯。还有论坛旧帖子。我大概猜到,七年前发生过一场车祸。”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目光牢牢落在吴序清瘦的脸上,“那场车祸,和我有关,对不对。”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沉寂深潭。
吴序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灰阴影。阳光穿过梧桐叶隙,星星点点落在他侧脸,把眼底翻涌的酸涩照得无所遁形。
“是。”
“车祸之后,你头部受创。选择性失忆。医生说,你丢掉了所有和我相关的记忆。” 吴序的语速很慢,“其余的生活、事业、学识,全都完好无损。唯独关于我的那一部分,被大脑完完整整封存起来。”
季寻静静听着,指尖微微发抖。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可真正从吴序口中听见 “选择性失忆” 这四个字,心脏还是重重往下一沉。
原来不是他放下了过往,不是他释然抽身。是命运强行夺走了那一段记忆,让他干干净净脱身,把全部重量,独独留给了吴序一个人。
“所以重逢那一天,在画展。” 季寻低声复盘,“你第一眼看见我,就知道我失忆了。”
“知道。” 吴序抬眼望向远处蜿蜒的巷弄,视线落向老巷深处,“我见过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听过医生的诊断。再次看见你的那一刻,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
那一天秋雨,画展玻璃窗,桂花香气,所有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两个人脑海。
“我一开始,只想躲开。” 吴序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点自嘲的轻苦,“我以为避开就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我守着这条巷子,守着画室,已经过了七年平静生活。我不想再把那些破碎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可命运不肯如他所愿。季寻追进老巷,租下正对梧桐的房子,一次次本能靠近,工作机缘又将两人牢牢捆绑。逃避这条路,从季寻搬来老巷的那一刻,就已经堵死。
“那我们从前……” 季寻迟疑着开口,心底有无数疑问盘旋,“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
问到这里,他又骤然停顿,怕自己的提问,等于逼迫吴序剖开血淋淋的旧伤。
吴序转过身,目光望向巷口那棵参天梧桐。
风掠过树冠,黄叶簌簌坠落。
“我们曾经很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回望旧时光的怅惘,“你读建筑,我画画。我们计划年末一起去哈尔滨。买好了机票,打印好旅行攻略,盼着去看冰雪大世界。”
哈尔滨。
这三个字传入耳朵的瞬间,季寻的太阳穴猛地又是一阵抽痛。
脑海里碎片轰然炸开。风雪,旅店狭小的房间,灯光,争吵,摔门的巨响。画面依旧残缺,可这地名,像一把钥匙,撬动了更深层尘封的感知。
“但是那趟旅途,没有善终。” 吴序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攥紧帆布包背带,指节泛白,“到哈尔滨之后,现实压力堆到顶点。理想和生计互相撕扯,我们两个满身棱角,一次次争吵。”
少年时代热烈滚烫的爱意,敌不过现实扑面而来的重压。
“最后一个雪夜,吵到彻底决裂。” 吴序的呼吸微微不稳,“你哭着和我说,我们算了吧。摔上门,冲进漫天大雪里。”
季寻心口骤然绞痛,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内脏。
是他。当年是他,说出了算了吧,是他摔门离去。
“我以为只是一次普通冷战。等你消气就会回来。” 吴序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雾,“可我等来的不是你的道歉,不是和好。是车祸的消息。”
哈尔滨街头的大雪,冰冷的急救鸣笛,医院彻夜长明的走廊。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刚刚做完手术。醒来之后,你不认识我了。” 吴序的语调微微沙哑,“你记得家人,记得同学,记得建筑图纸,唯独不记得,世界上有吴序这个人。”
七年积压的情绪在此刻涌动,可他依旧克制,没有崩溃嘶吼,只是把沉甸甸的往事,缓缓摊开。
“医生跟我说,这种记忆损伤,恢复全凭机缘。有可能几天,有可能一辈子。”
季寻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吴序身上那层厚厚的防备从何而来。
当年摔门说分手的人是他;制造了那段破碎伤痛的人是他;最后,又因为一场意外,干干净净忘掉全部,毫无负担地继续往前走。
留下吴序一个人,承担决裂的痛苦,承担车祸的惊吓,承担医院的煎熬,独自守着两个人的爱恨,困在这条充满回忆的老巷,岁岁年年。
愧疚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对不起。”
季寻低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千言万语,翻来覆去,最先涌到嘴边的,只有这三个字。
可这一句对不起,又何其轻飘飘。他是失忆者,当年伤人的那些话语,那些决绝,是属于过去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自己。如今的他,没有那段记忆,连道歉,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吴序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和我说对不起。” 吴序望向他,眼底有疲惫,有怅然,却没有浓烈的恨意,“该道歉的,是七年前那个摔门走进风雪里的季寻。可那个季寻,被车祸封存起来了。”
记忆被割裂成两半。
一个是七年前,会愤怒、会受伤、会口不择言说狠话的少年季寻;一个是现在站在梧桐树下,温和坦荡,一片空白的季寻。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又仿佛不完全是。
这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一阵长久的沉默笼罩梧桐空地。
风吹落更多桂花碎瓣,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
“那天下雨,我抱你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 季寻闭了闭眼,把颅腔里翻涌的碎片压下去,“夜里睡觉,梦里面全是哈尔滨的大雪。我画过一张残稿,出租屋,台灯,风雪,两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序:“那些梦,都是真的,对不对。”
“是。” 吴序答道。
“那车祸发生的时候,在我摔门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寻追问,这是他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我为什么会遇上车祸。”
问到这里,吴序的神色骤然僵住。
这一段,是他极少愿意触碰的部分。
哈尔滨那个雪夜,季寻摔门离去之后,吴序在酒店枯坐整夜。后半夜放心不下,顶着漫天风雪出门去找人。而季寻心绪大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过马路的时候没有留意驶来的车辆。
“你知道哈尔滨很冷吧” 吴序的声音微微发颤,“夜里路面结冰,视线很差。你心神恍惚,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
简单几句话,轻描淡写,却把那个雪夜的凶险完整托出。
“我找到你的时候,人已经躺在马路边的积雪里面。”
那一幕,时隔七年,依旧会偶尔闯入吴序的噩梦。皑皑白雪染上刺目的红,全世界的声响仿佛一瞬间全部消失。
季寻听完,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原来那场车祸,源于那场争吵,源于他当时失控的情绪。
是他自己带着满腔愤怒与绝望冲进风雪,亲手招致了那场改变两个人一生的意外。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上来。他甚至没有办法向当年那个冲动的自己追责,因为那个自己,被锁在了丢失的记忆深处。
“所以这七年,你就留在了这里。” 季寻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吴序道,“我来看过你几次。你康复得很好,事业稳步向前,只是永远不会再记得我。后来我就搬到这条老巷。这里有梧桐,有桂树,还很安静,我挺喜欢的。”
讲完这一大段漫长的过往,吴序感觉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脚踝酸麻难忍,他侧身,把帆布包取下来,蹲下身抽出那只折叠小马扎,轻轻撑开,坐了下来。
秋阳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这些,就是全部的故事。” 吴序抬眼,平静地看向季寻,“现在你知道了。”
真相摊开在阳光底下,不再躲藏,不再回避。
季寻站在原地,心口翻涌着愧疚、心疼、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而复得般的悸动。记忆依旧没有完整归位,可故事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全部知晓。
他慢慢走到小马扎旁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弯腰,视线和坐着的吴序齐平。
“吴序。”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就算过去的记忆还没有回来,故事我已经听完了。我明白你所有的防备,明白你的恐惧。”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我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案。也不会强求我们回到从前。过去的伤害实实在在发生过,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一笔勾销。”
老巷改造的项目还在继续,两人的合作还没有结束。
“项目归项目。” 季寻继续说,“工作上,我依旧尊重你的所有想法。至于我们两个人之间,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吴序坐在小马扎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季寻,没有说话。
秋风卷起一地桂瓣,在脚边打着旋。七年的枷锁被掀开一角,沉甸甸的往事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背负。可伤痛不会就此凭空消散。
就在这时,季寻的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一次的碎片不再是模糊风雪。
他脑海里闪过一张旧照片 —— 简陋阳台,白卫衣的少年,低头看着建筑草图,身旁坐着另一个少年,眼底满是温柔笑意。是吴序木箱里的那张合影。画面一闪而过,随即又消散成白雾。
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
“又头疼?” 吴序下意识开口。
“嗯。” 季寻缓了几秒才平复下来,眼底带着一丝怅然,“就是会突然想起一些。”
不是全部归来,可已经不再是全然空白。
吴序沉默片刻,望向巷口绵延向远方的青石板路。
“就算你有朝一日全部想起来。” 吴序缓缓开口,说出心底埋藏许久的顾虑,“想起来当年争吵的不堪,想起来那些互相刺伤的话。或许,你会发现,我们本就不合适。”
当年的决裂,不全是一时冲动。现实的鸿沟,性格的棱角,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实实在在的阻碍。失忆掩盖了矛盾,却抹不掉那些客观存在的问题。
季寻垂眸看着他,眼底很坚定:
“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风穿过巨大的梧桐树冠,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