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心动》万松町

8、第八章 湿叶潮音 梦里有你。

　　一夜清风吹过，满院桂瓣又落了厚厚一层。

　　吴序睡得很浅，天刚蒙蒙亮便醒过来。昨夜季寻那句 “到底是谁先放开的手”，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间，全是哈尔滨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是谁先放手。他无数遍反问自己。

　　是季寻摔门离去的那一刻，还是在医院长廊，听完医生的话之后，他主动选择销声匿迹的那个瞬间。爱恨纠缠，对错早已经揉成一团，分不出清晰边界。

　　洗漱完毕，吴序换上素色的卡其外套，把厚厚的写生本、炭笔尽数装进帆布包。脚踝的肿胀消得差不多，他在裤兜里揣了一小管备用药膏，锁上画室木门，往巷口汇合的地点走去。

　　秋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浸着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潮。

　　季寻已经等在梧桐树下。

　　一身简单的深色工装，肩上挎着电脑包，手里拎着平板与卷尺，晨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他肩头。看见吴序走来，他收敛掉眼底昨夜残留的沉沉困惑，回归工作该有的平静。

　　“早。” 季寻开口，声音清朗。

　　“早。” 吴序淡淡应声，刻意和他隔开半臂距离。

　　昨日茶铺已经说好，只谈工作，不涉私人。可那道问句的重量还压在两人之间，哪怕不开口，空气里依旧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滞涩。

　　两人沿着老巷向西行进。

　　西边院落大多年代久远，夯土院墙斑驳脱落，木窗棂朽坏，墙根长满青苔。季寻拿着平板记录墙体结构，时不时拉开卷尺丈量尺寸。吴序站在一旁，翻开写生本，快速勾勒院落格局、窗棂雕花，顺带和他讲起巷子里流传的旧事。

　　“这户的老槐树，是三十年前户主亲手种下。之前有开发商想砍树重建，街坊集体拦下来。” 吴序炭笔在纸面沙沙游走，笔尖划过粗糙画纸，“改造的时候尽量保留，树根已经盘绕到地基底下，贸然砍伐，院墙反倒容易坍塌。”

　　季寻低头把这段话一字一句录入平板，侧耳认真听着。

　　吴序讲老巷的掌故，语调平稳，熟悉每一户院落的来龙去脉，一砖一瓦，一树一花，如数家珍。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街巷故事，听在耳朵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太阳穴间歇性隐隐抽痛，零碎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闪烁。

　　依旧是昏黄灯光，狭小的屋子，速写本摊开桌面，有个人也是这样，低声和他讲所见的风景。

　　抓不住人脸，听不清完整话语，只有温度真实得可怕。

　　季寻甩了甩头，把混沌幻影压下去，重新投入勘测。

　　一上午就这么在走访、记录、速写之间流过。日头爬到中天，雾气散尽，天光透亮。

　　临近正午，天边悄悄堆起厚重灰云。风慢慢转凉，梧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看样子要下雨。” 季寻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我们抓紧看完最后两座院落，早点回去。”

　　吴序点点头，跟着他走向巷子最深处，一处几乎快要废弃的老宅院。院门腐朽虚掩，推开门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长响。

　　院内荒草漫过脚踝，几株老桂树自生自灭，地上落满腐败发黑的湿叶。房屋梁柱朽坏大半，屋顶破了好几处大洞。

　　季寻跨入院内，平板举起来拍摄墙体开裂的细节。吴序站在廊下，翻开本子，正要描画残存的雕花隔扇。

　　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就化作倾盆，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残破瓦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水顺着屋顶破洞倾泻而入，在地面砸开密密麻麻水花。

　　“来得这么急。” 季寻皱了下眉，快步退回到廊檐之下。

　　老旧廊檐狭窄，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瞬间被压缩。

　　雨幕隔绝了院外世界，荒院之中，只剩下滂沱雨声。潮湿腐叶、泥土混合桂花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空间逼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吴序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步，受伤的脚踝恰好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阶边缘。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骤然失重，他控制不住地往侧面歪倒。

　　“小心！”

　　季寻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回带。

　　惯性之下，吴序重重撞进他怀里。

　　胸膛坚实温热，属于季寻清浅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帆布包滑落在地，炭笔、速写本散了一地，几张画纸被雨水溅湿边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吴序浑身僵硬，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隔着薄薄衣料的触碰太过真切，熟悉的体温浸透衣衫，七年前无数相拥的片段不受控制轰然涌上脑海。

　　同一时刻，季寻也僵住了。

　　怀抱里的人清瘦，肩膀单薄。指尖扣在吴序胳膊上，皮肤传来的触感熟悉得近乎刻进骨血。

　　脑海如同被投入一颗炸雷，不再是模糊零碎的光点幻影。

　　风雪，出租屋，暖黄台灯，秋天的桂香，深夜相拥取暖的温度，一幕幕潮水般席卷过来。画面依旧破碎残缺，可感官无比鲜活。心脏尖锐地疼起来，疼得他呼吸都微微发颤。

　　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禁锢的意识。

　　“……” 季寻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起，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眼底翻涌混沌的胀痛。

　　吴序最先回过神，急忙撑住他的胸口，稍稍用力挣开这个怀抱，踉跄往后退开，后背抵住潮湿的木廊柱子。脸颊微微泛热，心跳擂鼓一样响。

　　“谢谢。” 他声音有点发紧，弯腰想去捡拾散落一地的画纸。

　　雨水已经打湿速写本的边缘，几张摊开的写生泡在积水里。

　　季寻也弯腰，蹲下身帮他收拢。指尖同时伸向同一张被雨水打皱的画稿，指腹猝不及防相触。

　　又是一碰。

　　嗡 ——

　　耳鸣再次袭来。

　　这一次，梦里的声音清晰了些许。少年人的争吵、哽咽，还有一句反复回旋的名字 —— 吴序。

　　季寻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厉害，手掌猛地收回，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 吴序抬眼，看见他毫无血色的脸，心底骤然一沉。

　　“没事。” 季寻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压下脑海里汹涌翻涌的碎片，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尽量让语气维持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指尖骗不了人。

　　方才那一抱，肌肤相触，唤醒了沉睡在身体本能里太多东西。记忆的牢笼已经摇摇欲坠，只缺一个契机，便会全盘崩塌。

　　滂沱大雨还在不停往下浇，荒院被灰白色雨雾笼罩。廊下潮湿阴冷，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空气中满是湿叶的潮味。

　　吴序望着他苍白的神色，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频繁的头痛、闪回，代表那些被车祸封存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点苏醒。

　　终有一天，季寻会全部想起来。

　　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们该如何自处。

　　是重归于好，还是把七年前所有争吵、怨恨、遗憾，再完完整整重演一遍。

　　雨水顺着廊檐成线坠落，砸在石阶，溅起细碎水花。

　　“雨太大，暂时走不了。” 吴序蹲在地上，把淋湿的画稿小心整理出来，“只能等雨势减弱。”

　　季寻缓缓靠着廊柱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着眼按压太阳穴。脑海里面碎片纷飞，无数画面交织缠绕。他想抓住，想拼凑，可每每快要触及真相，又会被一层白茫茫迷雾挡回来。

　　“吴序。” 季寻闭着眼，低声开口，雨声把他的声音衬得很轻，“每次靠近你，我的脑子就很乱。很多画面，感觉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可我抓不住。”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吴序，眼底带着茫然与痛苦。

　　“我做过很多梦，雪很大，很冷。梦里有你。”吴序整理画纸的手猛地一顿。

　　雨哗哗地落，荒桂树的花瓣被暴雨打落，漫天纷飞，混进雨幕。

　　“梦里我们好像很快乐，又好像很痛苦。” 季寻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想知道全部，可我又有点怕。我怕想起来之后，是我不愿意面对的过去。”他怕记起自己曾经深深伤害过眼前这个人。

　　吴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指尖捏着一张泡得发软的速写，纸边不断滴下雨水。

　　他可以现在就把一切全盘托出。哈尔滨的约定，雪夜决裂，车祸，医院长廊那一句选择性失忆。

　　可话堵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说出口，就等于由他，来为这段旧故事下注解。所有的委屈、伤痛，经由他的嘴巴讲出来，就好像是他在控诉，在讨要一个迟来的道歉。

　　而季寻，还没有做好承接这一切的准备。

　　暴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灰蒙蒙雨雾将整个荒院包裹，隔绝世间一切声响。

　　良久，吴序才缓缓出声：“有些记忆，强求不来。”

　　他抬眼，望向雨幕深处，目光悠远：“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在此之前，我们就先做好手上的项目。”

　　避开了直接的回答。

　　季寻望着他的侧脸，看懂了他的回避。心底漫开一阵无力。他知道吴序在害怕，害怕记忆复苏之后，迎来的不是和解，而是二次伤害。他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潮湿的廊下，隔着一小段距离，听漫天大雨击打残瓦。散落的湿叶泡在积水里，散发沉沉潮音。

　　过去如潮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