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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温光 我可以重新 ...

  •   “伤口不算太深,但流血不少,还是要去医院处理一下,避免感染。” 吴序的声音很淡,手上动作放得很稳,简单按压止血之后,把纸巾轻轻贴在他眉骨位置。

      季寻缓缓抬起头,纱布盖在眉骨一侧,眼底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红。记忆全部归来之后,那双眼睛不再有失忆时期那种茫然的探寻,爱、愧疚、懊悔,种种情绪沉甸甸压在眼底。

      我全都想起来了。” 季寻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雨声之下,听来格外破碎,“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 吴序收回手,将剩下的棉片和纱布收回帆布包。

      他没有爆发,也没有落泪。幻想过无数次的瞬间真正降临,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七年独自背负的重量,如今终于有另一个人完整知晓,可这不代表所有伤痕就可以烟消云散。

      雨丝斜斜扫进院落,荒草在雨里簌簌摇晃。

      季寻撑住冰冷的石碑,费力地从地上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地面沾了一层湿冷的泥渍。他身形还有些虚浮,刚刚恢复全部记忆带来的精神消耗几乎快要抽空他全部力气。

      “走吧。” 吴序站起身,把速写本、平板一一收拢好,“车停在巷口。”

      两人并肩走出民国老宅,厚重木门在身后 “吱呀” 一声合上,将满院风雨与旧年幻影一并关在里面。

      一路上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响。车窗外面老巷的街景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季寻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之中往事循环往复,一言不发。吴序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同样没有开口。

      到医院,挂号、清创、消毒。医生仔细处理过眉骨的擦伤,叮嘱按时换药,避免碰水,又简单做了脑部检查,确认没有新的颅内损伤,才准许他们离开。

      走出医院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铺满城市,街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投下一片片橘色光晕。雨势稍稍减弱,化作绵绵细雨。

      “要不要送你回去?” 吴序站在医院台阶下问道。

      季寻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纱布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白色:“可不可以,去你的画室。有些话,我想好好跟你说。”他的请求带着小心翼翼,生怕遭到拒绝。

      吴序垂眸思索几秒。该面对的,终究躲不开。该摊开的心事,也总要寻一处安稳的地方讲清楚。

      “好。”

      驱车折返老巷。

      推开画室木门,暖黄灯光倾泻而出,隔绝外面雨夜的湿寒。屋内依旧是熟悉的模样,画稿挂满四壁,空气中浮动松节油淡淡的清苦,混着窗缝钻进来的雨后桂香。

      吴序反手把门合上,将漫天冷雨隔绝在外。他给季寻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木桌上,自己则退到离桌子稍远的画架旁边站定,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季寻接过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方才在老宅被记忆洪流冲击过后,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

      “七年。” 季寻捧着水杯,声音缓慢,一字一顿,“我一闭眼就能想到,车祸醒来,我完全不认识你的那个瞬间。我不敢想象,那时候你站在病房门外,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些年他康复,升职,顺理成章往前走,拥有崭新的人生。而吴序,一个人吞下决裂、车祸、别离,躲进这条满是回忆的老巷,守着一间画室度日。

      愧疚像潮水,一遍一遍冲刷他的胸腔。

      “不全是你的错。” 吴序轻轻开口,打破房间里的寂静。

      季寻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当年哈尔滨,争吵不是你单方面的失控。”

      吴序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紧闭的实木木箱上,木箱搭扣扣得严实,里面封存着少年时代全部的痕迹,“那时候我也年轻倔强。现实压过来,我们两个人都走投无路。你会委屈,我同样也会绝望。争吵的时候,我也说过很多刺人的话。”

      这么多年,吴序也无数次复盘过那个雪夜。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少年的相爱热烈纯粹,可两个人都满身棱角。理想与生存互相挤压,窘迫的现实磨碎了憧憬,矛盾爆发的时候,彼此都向对方挥出过言语的利刃。

      季寻愣在原地,他脑海回放着旅馆争吵的片段,记忆里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细节此刻一点点浮上来。吴序当时泛红的眼眶,隐忍的语气,那些被自己的怒火忽略掉的委屈,此刻才完完整整落到心上。

      “我那时候只看见自己的痛处。” 季寻低声道,“一心觉得理想被生活碾碎,却忽略了你同样在熬。”

      “我们都不够成熟。” 吴序淡淡重复,“可区别在于,争吵结束之后,你冲进风雪,一场车祸,你失去记忆,得以脱身。所有的结局,全部留给我一个人承担。”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控诉,却沉甸甸砸在空气之中。

      季寻指尖微微收紧,玻璃杯壁被捏得泛白:“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弥补不了你独自熬过的七年。”

      他很清楚,忏悔不等于抹平伤害。不能凭着记忆归来,就理所当然要求吴序放下一切,重新接纳自己。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我。” 季寻抬眼望向吴序,眼神澄澈而郑重,“我也不敢奢望,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回到当年相爱的样子。七年时光横在我们中间,人是会变的。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我也不是。”

      雨夜的风穿过窗缝,吹动墙上悬挂的画纸边角,发出沙沙轻响。

      “记忆回来了,很多事我才真正看得明白。” 季寻继续慢慢往下说,“当年困住我们的不只是一时的争吵。是生计,是理想的落差,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扛不住现实扑面而来的重量。就算没有那场车祸,那时候的我们,也未必能走得长远。”

      这是恢复记忆之后,他冷静下来生出的认知。车祸只是把悲剧的形式改变了,可埋藏在关系底下的裂痕,早就已经存在。

      吴序没有反驳,安静听他讲完。这些,也是无数个深夜,他反复想过的问题。

      “那现在呢。” 吴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记忆找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问话很简单,却裹挟着七年所有悬而未决的纠葛。

      季寻放下手中的水杯,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往前逼近,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试图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可以重新靠近你吗?” 他说得坦诚,没有华丽滚烫的誓言,只有沉甸甸的真心。

      “我知道伤疤不会一瞬间愈合。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老巷改造的项目还在推进,他们不可避免还要共事。他不会借工作之便逼迫,也不会用过往的情分绑架吴序做出选择。

      “工作上,我依旧恪守顾问与项目负责人的边界。私下,我只希望,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一点点弥补。至于最后我们能不能走到一起,全部由你来决定。”

      画室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桂花瓣被雨水打落,偶尔顺着窗缝飘进一两片,静静落在地板上。

      吴序的心底翻涌万千。

      他幻想过季寻记起一切之后的千万种场面:激烈对峙,痛哭,互相指责。可眼前的季寻,清醒地看清了当年两个人的局限,看清七年无法弥补的空缺,不索取原谅,不强求结果,只求一个可以慢慢往前走的机会。

      那些压在心底的爱恨,并没有就此消散。旧伤还在,一碰依旧会隐隐作痛。可这么久以来一点点重新相处的点滴,那些并肩守护老院的时刻,也真实地刻在心里。

      他望向桌角,那盒当初季寻悄悄放在门口、十二支削好的铅笔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画板底下压着那张旧名片;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空白备注的号码,也静静存在。

      所有细碎的痕迹,早已悄悄在他心底落下印记。

      “季寻。” 吴序终于出声,打破满屋的寂静,“我没有办法现在就告诉你答案。”他不能因为对方的忏悔,就强迫自己立刻释怀,假装所有伤痛从未发生。

      “但我可以,试着不把你彻底推远。”

      这已经是吴序能够给出的最大让步。不是接受复合,不是既往不咎,只是愿意不再把心门死死焊死,允许对方留在自己的世界边缘。

      季寻听见这句话,胸腔狠狠一震。眉骨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底却漫开一阵温热的酸意。他以为还要经历漫长的拉锯,做好了无数次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有想到,吴序愿意给出这样一个缺口。

      “谢谢你。” 季寻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狂喜,是带着珍重的感激。

      夜色渐深,雨势慢慢收束。

      墙上挂着那幅梧桐写生,树根旁边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而立,一旁添着一轮小小的月亮。画纸上的月光柔和,却照不进全部的过往阴影。

      “时间不早了。” 吴序侧过身,看向画室木门,“雨小了,你该回去休息。记得按时换药。”

      季寻点了点头,缓缓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屋内站在画架边的吴序。暖黄台灯落在吴序清瘦的侧脸上,安静柔和。

      “那明天,老宅现场,我们见。”

      “嗯,明天见。”

      木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雨巷深处。

      屋内终于只剩下吴序一个人。

      吴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雨后清冽的晚风裹挟淡淡的桂香涌进屋内。抬头向外望去,隔着矮墙,能够看见季寻住处阳台那一盏亮起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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