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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风过桂檐 不管会遇到 ...

  •   一夜秋雨洗遍老巷。

      翌日清晨,雨彻底停歇。薄雾像一层薄纱笼罩街巷,青石板上积着浅浅水洼,天光落下去,映出碎碎的亮。院中的桂树经雨水洗礼,花香愈发清润绵长,漫过矮墙,在整条巷子里悠悠流转。

      吴序醒得很早。昨夜睡得并不安稳,闭上眼睛,脑海就交替闪过两个画面:老宅石碑下满身悔恨的季寻,还有木箱里那张泛黄的旧合影。

      他在床上静坐片刻,压下心头纷乱,起身洗漱。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隔着爬满青藤的院墙,可以看见对面阳台的玻璃窗。窗帘半拉开,看不出里面的动静,想来季寻大概也一夜无眠。

      想起昨天眉骨上的伤口,吴序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过往便再也无处藏匿。而他们之间,才刚刚得到那一点微弱的缺口,远远算不上雨过天晴。

      简单吃过早饭,吴序把速写本、绘图工具收进帆布包,锁上画室门,往巷尾民国老宅走去。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小的水花。一路上碰到早起的街坊,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一一颔首回应,只是心绪始终没法真正沉静。

      等他走到老宅门口,季寻已经站在院内。

      他换了一件深色衬衫,眉骨处贴着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在晨光之下格外显眼。昨夜记忆汹涌回笼,看得出来他也休息得很差,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听见脚步声,季寻转过头,目光落在吴序身上,神色克制温和,没有过度亲近,也不再是从前那层纯粹的同事客套。

      “来得很早。” 季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

      “嗯。” 吴序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脚手架还立在荒草之间,昨夜的风雨吹落不少枯枝,散落在青石板上。今天施工人员会进场,按照文化局批复的意见,开始做保护性清理,不破坏原有木构与石碑。

      “医生叮嘱,不要过度劳累。” 吴序目光扫过他眉骨的纱布,说得十分平淡,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越界,“头部刚受刺激,要是再头疼,不要硬撑。”

      季寻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开始核对今天的工作内容。平板调出修缮图纸,吴序翻开速写本,对照着记录院落构件细节。大部分时间只谈项目,偶尔目光无意相撞,又会不约而同避开。

      记忆全部回来之后,很多细微的本能没有消失。季寻会下意识记住吴序哪些角度站久了脚踝会难受,会悄悄把晒得到太阳的位置留给他;吴序看见他抬手按压太阳穴,也会不自觉停顿片刻。

      过往那些刻进骨血的习惯,并不会因为七年的别离就此消散,只是如今被小心翼翼包裹在工作的外壳之下。

      施工队的工人陆续进场,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敲击、清扫的声响此起彼伏。两人分开行动,季寻对接施工负责人交代注意事项,吴序则沿着厢房地基,补画雨水冲刷之后新出现的石材裂纹。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吴序最先抬眼望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人一身简约风衣,眉目和季寻有几分相似,是季岚。

      她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季寻眉骨的纱布上,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快步走进院子。

      “怎么受伤了?” 季岚的语气藏不住担忧,随即视线一转,落在一旁的吴序身上。

      上次巷口偶遇,她便对这个插画师心存疑虑。弟弟车祸失忆的内情家里人全都清楚,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个被遗忘的人究竟是谁。

      此刻看见两人同在这座封闭的老宅院内,再联想到季寻反反复复的头痛、夜里的失眠,所有线索一瞬间串在了一起。

      季岚的眼神冷了几分。

      “意外,屋顶朽木脱落刮到的。” 季寻上前一步,主动开口,想要把话题挡下来,“不严重,已经处理过。”

      季岚却没有顺着他的话揭过,目光直直看向吴序,语气克制却带着审视:“吴序?”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院子里工人还在干活,嘈杂的清扫声响就在身侧,可这一句话落下,吴序周遭仿佛瞬间安静下来。他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画纸上轻轻顿出一个小黑点。

      “是。” 吴序坦然应声,没有躲闪。

      季岚深吸一口气,转头把季寻叫到一旁的廊下,避开工人的视线,压低了声音,但是距离不远,吴序站在原地,大半话语依旧能够飘进耳朵。

      “你是不是…… 全部想起来了?” 季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寻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嗯,全部记起来了。”

      听到这句答复,季岚脸色沉得更重。

      “你明不明白医生当年的告诫?” 季岚压着声音,“脑部受过重创,不可以接受剧烈的情绪刺激。这些天你反复头痛失眠,家里都看在眼里。七年前那段关系,带给你的是什么,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争吵,崩溃,之后就是那场车祸。现在记忆回来了,你又要重新卷进去?”

      她作为姐姐,见过当年季寻出事之后一家人的煎熬。在她眼里,吴序就等同于弟弟过去那一段充满伤痛的过往。她不是蛮横不讲理,只是出于家人的本能,害怕季寻再重蹈覆辙,再一次被拖进当年那种撕裂的情绪漩涡。

      “姐,事情不是那样非黑即白。” 季寻的声音很低,“当年的矛盾,不是单方面造成。”

      “不管是谁的对错,结局摆在那里。” 季岚打断他,“七年已经过去了,你有自己现在的事业生活,为什么非要回头去碰一道旧伤疤。”

      廊下姐弟二人低声交谈,空气紧绷。

      吴序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炭笔。季岚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对方的顾虑合情合理,换做是自己的亲人,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反应。

      他没有上前争辩,把注意力重新落回速写本,继续描摹地基石材的纹路。只是心底那一点刚刚裂开的缝隙,又蒙上一层薄薄的寒意。原来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心结,还有来自旁人现实层面的阻碍横在面前。

      廊下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季寻没有和姐姐激烈争执,只是平静而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季岚看得出弟弟主意已定,多说无益,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不多干涉你的选择。” 季岚的语气带着无力,“但是你要记住自己头部的旧伤,一旦出现剧烈头痛、眩晕,立刻停下来。我不希望再看见你躺进医院。”

      说完,她又朝院子里吴序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复杂,没有上前搭话,转身便离开了老宅。

      院门轻轻合上。

      只剩下季寻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片刻之后,才转过身,重新走回院中,来到吴序身边。

      “我姐,她没有恶意。” 季寻开口,带着几分无奈,“只是担心我的身体。”

      “我明白。” 吴序头也没有抬,手上炭笔依旧在纸上游走,“换作是我,也会顾虑。”

      他说得平静,可季寻能够看见他指尖微微泛白,知道方才那番话,不是全然没有在他心上留下重量。

      “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季寻轻声道。

      吴序这才停下笔,抬眼看向他:“季寻,就算没有你姐姐,我们本来就前路难行。不只是旁人怎么看,更多是我们自己心里的坎。”

      季寻默然。这话他无法反驳。

      临近正午,日头升高。施工队暂停作业,出去吃午饭。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起去巷口吃点东西?” 季寻试探着问。

      吴序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两人并肩走出老宅,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小吃店走。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老巷桂香阵阵,风吹过树梢,落下来点点金黄花瓣,飘落在肩头。

      午饭吃得很安静,简单两碗面食。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聊几句老宅修缮需要注意的细节。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那棵巷口巨大的老梧桐。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金般洒在石板路上。季寻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树冠。

      “还记得吗,最开始,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 季寻轻声开口。

      吴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繁茂的梧桐,脑海闪过很多画面。少年时代初遇的雨天,七年后画展重逢,梧桐树下一次次碰面,那些欢喜、逃避、拉扯,全都和这棵树缠绕在一起。

      “记得。” 吴序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什么都记不得,本能就想靠近你。” 季寻垂眸看向他,“现在全部记起来,才懂那不是什么莫名的直觉。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算记忆被抹去,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

      吴序没有接话。

      风卷着桂瓣,悠悠扬扬从两人之间飘过。

      回到老宅继续下午的工作。一整天下来,项目推进还算顺利。夕阳西斜,橘红色霞光铺满老巷,施工人员收拾工具陆续离场。

      院子又回归安静。

      季寻站在石碑前面,指尖轻轻抚过碑上风化的刻痕。经历过记忆复苏,再看这一座老院,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

      “今天辛苦了。” 季寻转头看向吴序。

      “还好。” 吴序把速写本收进帆布包。

      两人一起锁上老宅厚重木门,沿着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暮色浸染,家家户户窗内,陆陆续续亮起灯火。

      快到岔路口,就要各自分开,回属于自己的住处。

      “我姐那边,后续我会和她好好沟通。” 季寻停下脚步,认真说道,“我不会让旁人的看法,左右我们现在这种来之不易的状态。但我也不能强求她立刻接受。”

      “我知道。” 吴序道:“不用勉强。”

      季寻望着他,眼底盛着暮色的柔光:“我不催你做任何决定。只是希望你清楚,不管会遇到什么,我不会再像七年前那样,丢下你一个人去承担所有。”

      这句承诺沉甸甸落进晚风里。

      吴序心头轻轻一颤。七年之前,正是因为被骤然抛下,才独自熬过漫漫长夜。如今听见这句话,说不清是酸涩,还是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没有给出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岔路口的晚风卷来浓郁桂香。

      “明天见。” 季寻说。

      “嗯,明天见。”

      两人朝两个不同方向转身离开。

      吴序回到画室,推开门,暖光倾泻而出。他把帆布包搁在桌边,走到窗边,望向对面那扇阳台。季寻的身影出现在阳台,眉骨纱布在暮色之下依旧清晰,他似乎也恰好望向这边。

      隔着一道矮墙,隔着满巷浮动的桂香,遥遥相望,谁都没有抬手招呼。

      吴序缓缓拉上窗帘,隔绝窗外的暮色。

      他走到墙角,站在那只老旧的实木木箱跟前。生锈搭扣静静锁着一箱子少年旧事。今天季岚的一番话,又把七年前的撕裂结局重新摆到他面前。

      哪怕季寻已经全部记起,哪怕他许下承诺,过往的伤痛、现实的阻碍依旧横亘在那里。和解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奇迹,而是要在一日一日的相处之中,慢慢打磨。

      窗外,晚风掠过桂树的檐角,细碎花瓣无声飘落,落满整条安静老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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